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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策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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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鼓作氣的勇猛終有耗盡的時候。

熬過了第一波最猛烈的進攻,喀爾喀的守軍漸漸開始結成陣型。他們是成吉思汗的後裔,草原上最高貴的民族,流淌在們血液裏的悍勇在滿是血腥的戰場上被激發出來。從山上攻下的弓弩手因為缺乏箭支,攻勢減弱,漸漸退卻,喀爾喀人或依托地勢背靠山梁向下沖殺,或掩藏在工事之後暗放冷箭。漠北人是有狼性的,硬碰硬的戰鬥,他們絕不能示弱。

恩和森卻毫不畏懼。他堅信,此時喀爾喀的抵抗,不過是回光返照的餘勇,再來一次沖鋒,敵人的意志就會土崩瓦解,如同他們的營寨一樣,摧枯拉朽一般走向毀滅。恩和森手起刀落,鮮血迸濺,頭顱飛起,一名敵將就這樣死在恩和森刀下。

他用刀尖挑著人頭,舉得很高,大喊一聲:“弟兄們!殺啊!”

“殺!殺!殺!”仿佛響應著恩和森的呼喊,四面八方傳來了整齊而渾厚的喊聲。喊聲在連綿地山巒間回響,大地也仿佛在震顫。恩和森感到眼前的敵人仿佛忽然之間被註入無限力量,他感到自己的刀變得沈重,馬變得遲鈍,雙臂好像再也擡不起來。四周陰寒地殺氣讓恩和森心中一凜,他茫然地回頭,卻看見旌旗漫天,荒草起伏之間,喀爾喀的驃騎擁過來,將他團團圍住,身邊的兄弟不知何時已經被殺得七零八落,只餘下幾人,和他一樣,呆呆地回望著。

中計了……

恩和森甚至來不及喊撤退,他們早已無路可退。他甚至來不及後悔,形勢根本不容他後悔。周圍到處都是敵人,一手拉著韁繩,一手奮力舉刀、落下。馬倒了,他滾落下來,繼續砍殺著,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倒在他身邊的屍體幾乎堆成了山,卻越來越多,沒有止盡。恩和森遠遠望著莫日根捂著胸口閉上了眼睛,望著自己的部下一個一個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敵人的長刀下死去。

刀卷刃了,血流幹了,恩和森仰面倒下的時候,天空很藍,萬裏無雲。他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大帥……

喀爾喀得勝了。這是出征幾個月來的第一場大勝。代價雖然慘重,卻依然是振奮人心的。離鄉背井的戰士們引吭高歌著。唱著草原,唱著戈壁,唱著高大了駱駝,唱著星羅棋布的蒙古包。戰死的烈士早已被收殮,血戰洗禮後的老兵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毫無顧忌地割下一顆顆屬於自己的戰利品——敵人的人頭。

百夫長卓圖在恩和森的屍體前停下,頗存敬意地將恩和森的刀舉起,用力插在被鮮血浸潤的草地上。這是戰場上對英雄的敬意,是恩和森英勇的明證和豐碑。

卓圖和自己的兄長拖雷一道策馬走在回營的路上。大隊的人馬已經漸漸離開了,他們兩個為了回合有些拖後了。拖雷肩膀上受了輕傷,隨手扯了塊破布包紮起來。卓圖手裏頭拎著恩和森的人頭,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因為頭發被拽著,表情僵硬而猙獰。拖雷看了一眼那人頭,表情有些黯然,曾經,他們的兄長送回家的屍體便是這樣無頭的屍身,後來他們遠避漠南,歸順大清,直到回到自己的家園。

仗已經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還要打多少年。也許,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這場埋伏打得漂亮,一戰殲敵上千,連月以來,被策淩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的喀爾喀軍終於揚眉吐氣,以幾百人的老弱和為代價,將策淩留在哈密附近的主力幾乎全殲。喀爾喀的背後畢竟還有大清,還有康熙皇帝。卓圖和拖雷都不是簡單的兵士,他們深知這場戰爭與大清的態度是分不開的,有了大清的支持,南北蒙古就算這樣一鼓作氣吞了漠西也並非不可,想到此,拖雷不禁輕松起來,遠眺著前方。希望,永遠都是在前面的。

高原上山巒起伏,草場連綿,望不到邊。夕陽西下,渲染出一片猩紅的天。卓圖和拖雷跟著隊伍,沐著霞光,隨著眾人唱起家鄉的歌謠。西風席卷而過,旌旗招展,天地都紅得刺眼。

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歡快,戰士們從激戰的疲倦中恢覆過來,轉而變成了得勝之後的亢奮。卓圖也被這氣氛感染,放聲高歌著,被別在腰上、掛在馬上的戰利品搖搖晃晃,招來周圍同伴艷羨的目光和歌聲的稱讚。草原是敬重英雄的地方,殺敵最多的人,最值得敬仰。

翻過前面的山頭,就到了營地。阿瓦在那裏等著他們。卓圖已經等不及要告訴自己高高在上的父親,阿瓦,你的小兒子也成為戰場上的英雄了!

裊裊青煙從山後升起,大概是炊煙吧。拖雷感到腹中空虛,饑腸轆轆。探手去拿卓圖掛在馬鞍上的酒囊,卓圖呵呵笑著遞給他,拖雷仰頭灌了幾口,又扔給卓圖。腹中暖和一些,卻好像更餓了。

“駕!”拖雷一甩馬鞭,“蹭”地躥出老大一截,回頭笑話卓圖:“快些!慢悠悠的,像個大姑娘!”

卓圖也笑著去追,兩人在眾人之中穿行,漸漸走到隊伍的前頭。周圍的人看著他們,一邊加油吶喊著,一邊看著熱鬧。卓圖漸漸趕上,與拖雷擦肩而過的時候,馬鞭一指山頂,道:“哥,咱們比比,誰先到!”

拖雷縱容地道一聲:“好!”也立刻催馬向前,追著前面放了馬撒歡跑的弟弟。

卓圖夾緊馬腹,任憑系在腰上的人頭丁零桄榔地亂晃,一段猛沖,躍上山頂:“我先……”

戛然而止。

燒焦的氣味,沖天的火光,方圓數裏,一片焦土。卓圖收緊韁繩,楞了一瞬,沒有再等追上來的哥哥,馬鞭一揚,便急切地沖下山坡。眼前的一切讓他驚呆了,身後的歌聲,不知何時,如同被掐斷一般喑啞了。馬蹄踏在地上,仿佛被灼傷一樣迅速地擡起,飛速向廢墟的中心沖過去。

那是他們的營地,中間最高大的蒙古包,是父親的帥帳,燒焦了的毛氈在西風中無助地撕扯著蒙古包的枯骨,七零八落的焦屍橫陳在營地周圍。嘴無助地張大,目眥欲裂,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眼淚從合不上的雙目之中湧出。卓圖仿佛發洩一樣,瘋狂地從腰上扯下恩和森的頭顱,狠狠擲在地上,因為,他看見了那懸掛在一面殘破的旌旗之上的父親的人頭。

“啊!”一聲長嘯,卓圖從馬上摔落下來,連滾帶爬地奔向帶著焦味的老父親的屍體。那厚實的手掌再也無法為他拍打征塵,那堅實的臂膀再也無法給他鼓勵地擁抱。卓圖伏在父親的沒了頭顱的身上哀嚎著,他撕扯著頭發哭喊,如同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拖雷的馬在卓圖跟前停下。他用壓抑著情感的嘶啞的聲音命令著:“上馬!小心敵人埋伏!”

※※※※※※※※

“大帥!為什麽不在此伏擊?”哲和禮騎馬追上策淩,有些憤怒地問道:“不在此全殲敵軍,乘勝打擊,更待何時?大帥難道不知道這是犧牲了恩和森和我們一半的人馬換來的!”

年輕的大帥沒有說話,陰沈著臉,冷峻的目光讓哲和禮心裏一冷。但想起兄弟的慘死,哲和禮不禁也動了真怒:“策淩!別以為你是大汗的弟弟,就能為所欲為。”哲和禮舉刀指著策淩,“你哥哥還沒給大清當走狗奴才,你就巴不得去舔康熙的鞋了麽!”

策淩揚手落鞭,馬鞭卷飛了哲和禮的刀,鞭梢毫不客氣地抽在哲和禮的臉上。哲和禮一楞,怒目瞪視著策淩,一言不發。策淩冷笑一聲,道:“大哥若是要做大清的狗,也不必等到今日。以下犯上,你想找死?”

哲和禮自知失言,卻還是忍不住捂了臉憤憤不平:“那你為何對敵人手軟,好不容易劫了營,殺了莫都老賊,如今正是趁勢打擊的時候。”

策淩有些不屑地偏轉馬頭,也沒有再為難哲和禮,說道:“你去點點人數。”說完,便徑自策馬往前去了。

策淩心中在想著日後的打算。他手中原本只剩下三千人馬,如今折損了恩和森的一千來人,只剩下不到兩千。雖是精銳,卻再也禁不起一場敗仗。他的隊伍是草原上的蒼狼,只要這支隊伍還在,準噶爾就還在,厄魯特就還在,精魂不滅,萬世留存。所以他不能冒險,以兩千打一萬,就算是伏擊,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贏了,也只有遁走。若非在大汗處事事牽絆,他再趕回來得早些,恩和森也不必死,如今雖然報了仇,人卻還是回不來了。

策淩不怪哲和禮。哲和禮和恩和森親如兄弟,對他無禮,也是心中悲痛所致。策淩也悲痛,卻並未表現在臉上。他手中的是一支鐵軍,這支鐵軍需要的,是一個鋼鐵一般的將領。

※※※※※※※※

色布一行人行至寧夏,便接到了漠西傳回來的消息。喀爾喀的大帥紮薩克莫都在哈密設伏,殲滅了策淩的大部分主力,但策淩卻將計就計,以陷入敵人包圍的恩和森所部牽制住了莫都的大部分兵力,用僅剩的兩千人抄了莫都的大營,殺了莫都。兩方因此而結下仇隙,喀爾喀誓不罷休,定要讓策妄阿拉布坦交出策淩才肯罷休。策妄在戰場上占了便宜,也不松口,雙方邊談邊打,形勢急劇惡化。

“哈敦若能說服策淩支持我們政變,形勢便樂觀多了。”榮保分析著。

“你們是不知道我這個兒子,”阿奴有些為難地苦笑,“他若是能被說服,也不必如此為難了。八阿哥定計劃的時候早就考慮過了,只要能將其他將領的兵權全部接收,策淩絕不會跟自家人打起來的。他心雖然狠,卻絕不會自相殘殺,否則阿拉布坦也不會得到他的支持。”

“策淩也是您的兒子,他自小僧格大汗便不在了,為何不支持同母的兄弟,反而為阿拉布坦打天下呢?”常赫皺眉問道。

色布卻不避諱:“策淩是算是哥哥,比我有本事,何苦支持我?我便是想做大汗,背後哪有阿拉布坦那麽多靠山。蒙古的王室鬥爭,不比你們大清之中平和多少,兄弟之間動輒刀兵相向,哪有什麽親情。”

榮保想起胤禩一心保著太子,不禁覺得若是色布能將這念頭灌輸到胤禩腦子裏就好了,直道:“那策淩大概便是如我們主子一般,一心一意保了長兄了?”

色布嘆口氣:“胤禩人太好。”嘆完便又說:“戰局如此其實對我們也算有利。策淩雖然立了大功,將喀爾喀阻住,可畢竟犧牲太大。我們準噶爾上層很多反戰的,常年戰爭,早就把人們打得疲了,策淩又一下子送了這麽多人命,人心浮動是必然的。只是,兵權多掌控在他這樣的人手裏,寧可死也不願退一步,不親清不親俄,只想著打仗打仗的。”

常赫道:“無論如何我們也還得給主子回報一下。他也該從京城出發了,這樣的形勢,雖然咱們這邊有利,卻不知主子那邊該如何談法,會不會有危險。”

阿奴卻不擔心:“你們那個八阿哥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這麽點兒小事,豈能難得住他。你們倒不用這般著急了。”

“也是,”榮保頓時輕松了些,又道,“明日就要進入戰場了,我們主子在這邊招募了一些高手,保護哈敦和王子回去。請二位盡管放心。”

色布卻道:“哪裏用得著高手保護,倒不如派給胤禩吧。保護他要緊,他的事兒幹起來更危險。”

榮保含笑搖搖頭:“主子那裏自有安排,既然備下了,二位便不用客氣。也是主子一番心意。”

說完拉了常赫行禮,兩人退出去,才將手緊緊握在一起。

“你害怕麽?”榮保低聲問道。

“怕什麽?放心,一切有我。”常赫輕輕攬過榮保,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們,八爺,都會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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