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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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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回乾西頭所的路上,剛好遇上榮保換了崗,要出宮回家去。常赫也進宮來,準備送上榮保一程。兩人都是許久未見胤禩。榮保一直在宮裏當值,常赫雖然隨駕去了蒙古,但行營太大,常赫又在鑲白旗,離著胤禩太遠,也沒機會相見。此時在路上遇見,二人忙過來行禮。

兩個人袖子都打得響亮,連請安的聲音都透著激動,胤禩連忙上前扶起來,將二人拉在了一旁。

“得有一年沒見著了,如今想把你們四個聚齊,可難得很了。怎麽樣,最近如何?常赫我聽說倒是不錯,這回敘功,該能得個爵位吧?”胤禩說完笑著拍拍常赫的肩膀,又轉向榮保:“在宮裏這些日子,辛苦了。”

常赫謙虛了一句,卻看榮保直視著胤禩的眼睛,似乎想說什麽,但始終沒有開口。

榮保這樣的狀態並不常見,常赫連忙幫著圓場:“主子,榮保這幾天身體不太好。奴才這就是來接他,他在侍衛裏也沒幾個朋友……”

胤禩卻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伸手將榮保攬過來,問道:“這是怎麽了?有心事?”

榮保嘴裏說著“不敢”,忙撩了袍子要跪,卻被胤禩牢牢拉住。胤禩不知道榮保到底是怎麽了,但總有些猜想。榮保拳腳功夫一般,騎射也不是拔尖的,他個字不高,膚色又極白,年紀還小,更是連胡須都沒有。在侍衛堆裏,一副柔弱的模樣,多半是常受欺負的。榮保雖然是胤禩的伴讀,可出身實在是太差,這個三等侍衛還是太子想辦法幫他弄來的。在不是宗室出身,就是上三旗親貴子弟的禦前侍衛裏,榮保想必是極受欺負的。平時有常赫和富爾敦幫忙,大概還好些,這次留在京裏,定然艱難得很。

“就是身體不舒服,也沒怎麽見過你這樣,”胤禩安撫似的在榮保後背上輕拍幾下,“我回來了,下次要是出去,定然將你帶走。”

榮保感激地看胤禩一眼,明顯神情安定一些,道:“多謝主子,奴才無礙的。”

胤禩見他神色如常,又看四周沒人,叫張祁年走得遠些望風,才對常赫說:“正好遇上你們,有些事就直接吩咐了,常赫你這幾日不用當值,幫我查件事。”

“嗻,主子盡管吩咐。”

“四阿哥和我在昭莫多遇刺,是有人故意將蒙古人放進來的。已經查出通敵的人叫程思遠,是漢軍鑲白旗的。這人現在已經死了。當時招認是為財,他也確實收了一大筆錢,為了不牽扯太多人出來,我們也沒有追根問底地去揪幕後到底是誰在操控。你去查查這個人,看看到底是誰,做這種順水推舟的活計。”胤禩交代道。

“嗻,”常赫歡快地應道,“這事兒奴才早聽說了,也私下裏打聽過,主子放心。”

胤禩點點頭,“你辦事向來是穩妥的,切記暗訪,查出來只告訴我就是。”說完胤禩拍拍常赫的肩膀,道:“你先出宮去,在宮門口等著榮保,我有事兒,要單獨問問他。”

常赫打了個千告退,弓著身子退了幾步,轉身之前擡眼看了榮保幾眼,眼裏滿滿都是擔心。胤禩看在眼裏,也只是淡淡一笑,打趣道:“常赫倒挺關心你。”

“自小在主子身邊一起長大的情分,自是不同。奴才們也都心系著主子。”榮保不著痕跡地將話頭轉過來。胤禩單獨找他是為了什麽事兒,榮保心裏也是有數的。他們四個伴讀,兩個留在京師,秀平已經進宮來見過了胤禩,此時問到了他頭上,不是與太子的事兒相關,就是和弘昶的脫不開幹系。

事果然不出榮保所料,胤禩很快接茬問道:“宮裏的情況,想必你也是清楚的。太子的病,究竟是怎麽回事?我聽太子說,最開始就是你在懷疑有人下毒,這件事裏頭,你究竟涉入多深?事情是早晚瞞不住的,我怕到時候你跟這事扯上關系,有什麽要跟我說的,現在趕緊說出來,我也好想辦法幫你。”

榮保沒想到胤禩不問情況到底如何,反而更擔心他的安危,雖然早知道胤禩對他們的好,可此時也不免感動,垂首低聲道:“主子多慮了,奴才沒事。倒是主子,和這件事離得越遠越好。此時宮中各方面的人都在針對太子爺和主子,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護著奴才,容易因小失大。奴才自有奴才的出路。”

胤禩失笑道:“你年紀又不大,何苦這麽老成。我早就跟你們說過,既然跟了我,就會保著你們的。太子那裏,我倒是想遠著,可情勢不許,他這時候正焦頭爛額,要是我都遠著了,汗阿瑪那兒我也落不著什麽好。”胤禩頓了頓,又問:“常赫說你最近身體不適?有多久了,我怎麽不知?”

“奴才無礙。”榮保回答倒是簡練。

“也別太拼命了,該請假請假。明日你當值的時候我叫張祁年給你送些補身子的藥材過去,你還年輕,不能虧了氣血。”

榮保沒有推脫,感激地應了一聲,猶豫片刻,才開口問道:“小阿哥的事,主子打算如何辦?”

胤禩默然不語。他去毓慶宮其實多少有些討說法的意味,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太子不但跟這流言沒有關系,反而扯出來另一件麻煩事。胤禩此時看著雖然年輕,但心早就已經老了,人老了護犢子的心理就極重,若是沖著他來,再大的事他都能頂住,也能隱忍不發,蟄伏以待時機。可他的孩子還沒過百日,繈褓之中的嬰孩,如何能卷入宮裏這錯綜覆雜的局勢?胤禩此時只想著想辦法查出留言的源頭,迎頭痛擊也好,殺雞儆猴也罷,胤禩無論如何都要把這件事從根上掐斷,最好再也沒有人提起。

榮保見胤禩不說話,心裏將胤禩的心思猜了個通透,問道:“奴才妄自揣測,覺著主子大概是不想讓小阿哥卷進這些爭鬥裏?您要查?”

胤禩點點頭,“他還小。做阿瑪的,怎麽能連兒子都護不住。”

“主子,恕奴才直言,您此時不該把心思放在這些事上。既然有人將小阿哥推上了風口浪尖,不如就讓小阿哥乘風破浪。這事情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主子真把他當個事兒,他就是個事兒了,要是主子置若罔聞,不加動作,流言也就沒有繼續傳下去的價值,稍待時日,自會銷聲匿跡。”榮保聲音很低,言語卻犀利得很,讓胤禩隱隱心驚。

胤禩眉心緊鎖,凝神思索一會兒,才道:“你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後面還有半句沒有說的,但意思卻明顯得很。知道歸知道,可有些時候,明知是套,還是忍不住要往上撞。他不能不管他的孩子。

榮保卻沒有放棄:“主子,萬歲爺將您送到歸化城去,難道不擔心您的安危麽?西路軍西進的時候,您一路遇上多少厄魯特的人馬,昭莫多戰役的時候,您親自上陣殺敵,甚至最後還遇刺了。這樣的危險,萬歲爺想必都是想過的,可還是讓您去了。做父親的,沒有不疼愛兒子的,但讓小阿哥長在無爭無鬥的環境裏,對小阿哥,也不見得就好。奴才記得九爺十爺還沒上學,您就悉心教他們如何在宮中自保,什麽事情都沒瞞著。不過是幾句流言,就算是傳到了萬歲爺那兒,也不會傷著小阿哥一根汗毛的。”

榮保說的道理胤禩都懂。可就這樣不了了之,胤禩始終有些憋屈。

“你實話實說,是不是知道了什麽?”胤禩緩緩問道,沒有疾言厲色,卻帶著難言的威懾力。

“奴才在宮裏的時候,出入毓慶宮頻繁。消息是毓慶宮裏傳出去的,又跟主子有關,奴才自然知道是誰幹的,只是幕後主使是誰,還不確定。主子此時要是想殺人洩憤,也容易的很,可人明面上還是毓慶宮的人……”

胤禩苦笑一下,接著說:“就算要殺,也得二哥動手。可毓慶宮此時亂作一團,人人都盯著他,想要抓他的把柄。所以,你勸我不管這件事?”

榮保道:“主子的精力,還是多放在大事上。”

“大事?”

“萬歲爺這回得勝歸來,準噶爾失了噶爾丹,正是最弱小的時候,策妄阿拉布坦雖然是鷹視狼顧之輩,可大清國力強盛,斷不可能養出第二個噶爾丹來。漠西,遲早是大清的,主子當務之急,是牢牢握住漠西的利益,讓漠西不但是大清的,還是主子的。”

胤禩被看穿了心裏的想法,卻並不生氣,反倒誇讚榮保:“你倒是為我想得深遠。”

“主子從康熙三十三年就開始籌劃,要說深遠,也是主子想得深遠。”榮保不動聲色地將恭維推回給胤禩。

既被看穿了,胤禩便也沒瞞著,直說已經向康熙提出自己的構想,可康熙並不完全支持。榮保細問了幾處胤禩的想法,才道:“主子這想法極好,萬歲爺所以不同意,只怕還是顧及名聲。把臟水直接潑在策妄阿拉布坦身上,固然是過河拆橋,可要達到目的,未見得如此。只一個字,拖。”

胤禩目光一閃,立刻意識到什麽,手撫額頭道:“對,我怎麽沒想到。大清什麽都不必說,什麽都不必做,只要拖著。也不用長了,把秋天拖過去就行。正好打完仗要議功議罪,皇子要開府,黃河的水患也未根除,千頭萬緒,也沒空管策妄阿拉布坦。只要我能回理藩院,這事都不用過汗阿瑪的手,準噶爾有什麽要求,一概不理。到了冬天,我就不信漠北的土謝圖汗,沒有報仇的心思。”

“主子說得極是。”

“這事情還需要仔細籌劃一番。既然決定如此做,就得能承擔起後果。策妄阿拉布坦的種種反應都要算準,到時候如何應對,不能臨時抱佛腳。”胤禩說著,也漸漸興奮起來,這事情讓康熙立刻同意本來已經希望渺茫,此時竟然被榮保一個字說得柳暗花明,胤禩也不免有些激動。這是他的理想,是他多少年來想在自己手上完成的事,比起被動牽扯進的宮廷鬥爭,自然是這些更能激起胤禩心中沈睡的激情。

“這樣,”胤禩吩咐著,“你回去也好好想想,明日差事一了,就到我那去。千萬要隱秘,不可留下字跡。有什麽想法,向我直言即可。”

榮保應聲“是”,胤禩又加了一句:“太子若是問起,你告訴他也不妨。”

榮保心中苦笑,就是到了此時,八爺也不是完全信任他,平白加上這一句,大概是覺得只要太子問了,他就一定會說。榮保沒有申辯,還是打了個千,道了聲:“嗻。”

※※※※※※※※

榮保和常赫出了宮門上了馬車,常赫才問:“主子問你什麽?”

榮保應了一句:“太子的事,沒什麽。”

常赫擔心地看了看榮保,猶猶豫豫地,最終還是說:“四阿哥和咱們主子遇刺的事,我其實已經查出些眉目了。可不知該不該說。”常赫一直在軍營裏隨軍,胤禩遇刺的事情他一聽說就著手去查,很快就找到了線索。

榮保抿抿嘴唇,道:“你既然猶豫,總有猶豫的道理。”

“你說,主子現在懷疑行刺之事跟誰有關?”常赫不提自己的顧慮,反而問了個別的。

“索額圖。”榮保脫口而出。停了片刻,嘴角勾起個笑容,問道:“其實跟他沒關系,是吧?”

常赫點點頭,“索額圖是主子的心腹大患,最好這事情真是他做的,主子也能因此下定決心去對付他。可惜,卻不是。”

“你既然能查出來,四阿哥也不是易與之輩,自然也知道這程思安是誰的人,”榮保道,“主子和四阿哥雖然面上不對付,可交情卻是不錯的。你就不怕瞞著主子,卻讓四阿哥拆穿了?”

“主子既然讓我查,他就肯定不知道。可四爺卻是早就知道的。”常赫皺皺眉,頗有些忌憚地說,“四爺恐怕在程思安死之前就已經查出來了,手裏多半還握著幕後之人的證據。他是行刺事件的直接受害人,可比咱們主子上心多了。”

“但四爺沒告訴主子。”榮保點點頭,“四爺的確高明,手上抓著人家把柄,把人捏在手裏為他辦事。”

“說了半天,你都不想問問,到底是誰幹的?”常赫不禁有些挫敗。

榮保凝神思索一會兒,將當時在西路的所有將領想了個遍,終於說出一個名字:“彭春。”

“你怎麽猜出來的!”常赫驚訝至極。

“不過隨便一猜。明珠不會吩咐手下人幹這種糊塗事,他下面的人也沒有這個膽子。既然不是索額圖,這件事最可疑的就是四阿哥和彭春。你既然說四阿哥知道是誰做的,那就肯定不是四阿哥的人,想來想去,也只能是彭春了。”

“真是神了。彭春是三福晉的阿瑪,聽說他的侄女也是皇子福晉的候選之一,皇太後已經相看了幾次了。這種事,真是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我手裏沒有證據,就算告訴主子,也不過多添一個仇人,卻整不倒他。再說主子跟費揚古大帥關系不錯,他們好歹是連著親的,這事情費帥後來大概知道了,卻也幫著瞞了主子,我看,還是不說的好。”常赫啰裏啰嗦地說了一大串,總算找出充足理由說服了自己。

“先瞞著吧,主子要操心的事不少,這邊我們幫忙盯著就是。”榮保揉揉眉心,嘆了口氣,“只希望主子別陷在這爛泥潭裏。”

“主子是何樣人物,你這不是平白擔心嘛。”常赫倒是頗為樂觀。

“也是,只有他這樣的人,才值得我們舍下身家性命去追隨。”榮保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著常赫,而是掀開馬車的簾子遠遠地向外看著,語調輕緩,好似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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