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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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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並沒在暢春園住得太久,很快就回宮來了。阿哥們又開始照常上早朝,照常理部務。也沒有實行康熙常用的輪換制度,依然是原來的分派。

大阿哥管兵部,戰後各部都要調回,多部要換防,戰略部署也會有些大變動,兵部正是難得握著權利的時候。三阿哥還是管著修明史的事兒,這差事倒算是清閑,因此康熙又讓他管了禮部,雖說事情多,卻沒什麽實權。胤禛做了戶部的主事阿哥,馬上就要過手大筆的銀子——戰後封賞,胤禛也不含糊,嚴陣以待,賬本查了三遍,一絲不茍的那個認真勁兒讓戶部尚書馬齊都有些吃不住勁兒了。五阿哥依然在吏部,卻並不太在意這差事,並沒像胤褆胤禛一樣將一部之權牢牢握住,只每日下了朝去晃蕩一番,和官員們說說話兒,就出前門外喝茶去了。七阿哥管著工部,倒還忙些,從大阿哥起,至八阿哥止,六位皇子要出宮開府,這建府邸的事兒,雖說是內務府主管,可是圖紙工匠都得工部調配,工部衙門裏已然連著幾日燭火通明了。

胤禩當然也得償所願,回了理藩院理事,可並沒得到像哥哥們那般的主事阿哥的頭銜。唯一領到的,還是《理藩院則例》的主纂官。《理藩院則例》從康熙三十四年開始編纂,事實上已經初具雛形了。胤禩離開一年,回來再看編書的進度,也頗為滿意。

事實上,在所有皇子之中,胤禩是在辦差的衙門紮根最深的。阿哥們辦差時多有不順遂之處,唯有胤禩,能令行禁止,穩穩占著理藩院的第一把交椅。對此,康熙心知肚明,也就不給他安排什麽頭銜,反正主事阿哥也不是個官,領不著俸祿,封了也沒什麽大用,無非是給阿哥們身上再加一道光環,讓他們不至於因為年齡小,被各部衙門中各種老油條小視了。

關於弘昶的流言,並沒有因為康熙的歸來而有緩和,反而愈演愈烈,理所當然地傳到了康熙的耳中。康熙聽到之後,卻並沒有生氣,反而親自去了啟祥宮良嬪處看望了這個小皇孫。啟祥宮原本不是康熙常往之處。

雖說良嬪姿容萬裏挑一,後宮之中無人能比,縱然此時為人祖母,也未見年老色衰之象,可康熙心裏始終存著那麽些芥蒂。良嬪衛氏出身辛者庫,甚至比包衣還要下等,憑著美貌一時得了康熙青眼,一夜臨幸,封了個常在。後來生了胤禩,晉為貴人。過了兩年,因為要將胤禩抱給太皇太後,又給衛氏晉了位。衛氏晉位的速度,在這宮中也算是平步青雲。康熙因此也就愈發疏遠著啟祥宮,衛氏為主位十幾年,也只有一位常在同住。也算是她倒黴,住進啟祥宮就如同住進了冷宮一般,康熙極少臨幸,自然也沒有晉身之途。康熙駕臨啟祥宮,就成了啟祥宮裏多少年來都少見的大事。

良嬪雖然性子溫和,卻並不軟弱。在嬪位上坐了十幾年,總有些主位娘娘的氣魄。啟祥宮裏因為聖駕即臨亂作一團,卻還是良嬪幾聲呵斥鎮住了場,人人各司其職,恭候聖駕到來。

康熙一進啟祥宮,各處的奴才依次跪下,規矩有序,倒沒有想象之中的忙亂。良嬪見了康熙請過安,也只是一副安分的模樣,美目低垂,似是有無限言語,讓康熙也不免有些動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康熙也是喜愛美貌女子的,這正是康熙不來啟祥宮的另一層原因。康熙內心深處,多多少少害怕自己沈迷於美色,不見,就能不想。

呆呆地望了良嬪半刻,這才想到此番來意,讓人把弘昶抱出來看看。弘昶已過了百日,快五個月了,比尋常這麽大的孩子生得更壯實一些,嬤嬤的奶水充足,弘昶吃得也勤,雖說小孩子多少有些虛胖,可弘昶看著便是個健康至極的孩子。

康熙此時已經有兩個孫子,都是太子的兒子,毓慶宮的大阿哥因為身體不好還未賜名,只一個小名。二阿哥弘皙卻是康熙喜歡的,此時年已三歲,極是可愛,與太子小時候的頗為相像。可一見弘昶,康熙竟真的就喜歡上了。這孩子是真的長得像他。從眉眼到鼻子、嘴巴、耳朵,簡直處處都像。弘昶第一次見康熙,卻也不怕生,揪著康熙明黃色的袍子不放,咯咯笑著,眼睛使勁兒睜得大大的,像是要仔細看清楚一樣。

良嬪正教著弘昶說話,這時候便在邊上指了康熙,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汗、瑪、法。”見弘昶沒有反應,又多說了幾次。

康熙卻知道小孩子不可能說這麽覆雜的詞,伸指在弘昶的下巴上輕輕蹭了幾下,也和顏悅色地教著:“瑪、法,瑪、法。”

弘昶呶呶嘴,好奇地看著康熙,又看看良嬪,再“咯咯”笑了幾聲,才抿了嘴,說出個“瑪瑪”。說完像是被口水嗆住了,“咳咳”地咳了幾聲。小眉毛一擰,倒跟康熙生氣的時候有個六七分像。康熙一看就樂了,逗著弘昶說了好久的話,終於逼得小家夥勉勉強強叫了良嬪一聲不標準的“瑪嬤”,卻始終沒有叫出瑪法來。康熙也不生氣,還直誇弘昶聰明,畢竟弘昶剛開始長牙,法音難以掌握,也是自然。弘昶被折騰了一下午,累得實在不行,也不哭鬧,一歪腦袋,就沈沈睡去了。

康熙逗孫子盡興至極,正要回乾清宮。剛出了啟祥宮的門,就看到貼著墻角,站得筆直的胤禩。

胤禩是來請安的。在外頭看見康熙的隨侍在啟祥宮門口站得整齊,也不好此時進去打擾,便在門口站著等候。一見康熙出來,連忙撩袍子跪下請安。康熙難得既沒有問功課,也沒有問朝政,卻是很興奮地拉起胤禩,低聲道:“弘昶會說話了,剛叫你額娘瑪嬤呢。”

胤禩一時呆住,準備好的各種應付之語一時都沒了作用,心裏又是疑惑,又是狂喜,百感交集,深恨自己當時還不如進去得好,這樣也不至於錯過兒子第一次說話的時候。

“怎麽,高興傻了?”康熙笑道,“你兒子挺聰明,這麽小就會說話了,可比你強。”

胤禩這才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就算是這輩子,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見到康熙也是兩歲的時候,康熙恐怕連胤禩生下來長得什麽樣子都不知道,竟然就這麽確定兒子比他小時候聰明。心裏雖然如此想,卻只能應下,道:“汗阿瑪說的是。”

“看你那副心裏不服氣的樣子。”康熙倒是一眼看穿了,數落道。

“兒子哪裏敢不服氣?汗阿瑪說弘昶比胤禩聰明,自然就是聰明的。弘昶聰明,兒子只有高興的道理。”

康熙點點頭,卻岔開了話:“這孩子朕喜歡得緊,你額娘也孤單,日後就留在啟祥宮裏養吧。”康熙之意,便是不想讓弘昶隨著胤禩分府一起出宮了。留下弘昶在宮裏,康熙也是有自己的考慮的。一來弘昶真的是得他的歡心,想時常能看到,二來胤禩分府出宮之後,和毓慶宮必然走動得不那麽勤,康熙想著胤礽和胤禩關系不錯,不如將胤禩的兒子和胤礽的兒子養在一處,自小一起培養。

胤禩心裏自然千百個不願意。雖然他也覺得有弘昶陪著額娘,額娘也能多幾分歡笑,可宮中形勢覆雜,他就只一個兒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犧牲在宮廷鬥爭之中。但康熙如此說了,胤禩卻也不得不接旨,心裏立時就開始盤算,如何能妥當的保護弘昶,又不被康熙發覺。

康熙對弘昶的格外喜愛,給宮裏的流言又添了幾把薪火,仿佛再也控制不住了。康熙對種種針對胤礽和胤禩的暗箭都看在眼裏,卻並沒有想辦法制止,而是冷眼旁觀著。這時候,與其說他是相信胤礽和胤禩之間飄渺的兄弟情義,倒不如說他是在考驗,考驗胤礽能否始終如一地相信胤禩,也考驗胤禩能否頂住壓力堅定地支持胤礽。

看著下朝之後一起出去的胤礽和胤禩,康熙心裏時時會升起一種難言的自豪感。在康熙心裏,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們珠聯璧合,不可分割。胤礽高傲,聰慧,完美,雖然稍顯稚嫩,卻已能窺見帝王氣象,是他能培養出的最好的繼承人,胤禩謙遜,能幹,忠誠,總能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將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是他能培養出的最好的輔政王爺。當然,其他的兒子也不錯,可總是不如這兩個這麽契合。

康熙想起自己和哥哥福全,又拿福全和胤禩作比,不禁覺得還是胤禩更好些。小小年紀,便為大清立下赫赫戰功,又能想著安定漠西,時時為大清的利益考慮,那小腦袋裏頭不知裝了多少鬼主意。就因為這樣,康熙便想著在胤禩年輕的時候多壓著他一些。胤禩是當得起王位,但年少得志,雖說意氣風發,卻難免後勁不足。將來受些挫折,便容易一蹶不振。康熙是看重胤禩的,對胤禩的期待,也不止將來讓他憑著和胤礽的親厚得個親王爵。康熙登基日久,感覺像是做了一輩子皇帝一樣,他深知做皇帝的苦衷和難處,很多重擔,只能他一個人獨自挑起來。可是胤礽不同,他還有胤禩。

康熙給胤禩建得府邸,是按照貝勒品級蓋的。貝勒爵位說高不高,說低不低,跟胤禩的功績相比,卻並不相配。這消息康熙已經透給了太子,太子當時神情就有些不平,想來也不會瞞著胤禩。胤禩聽說之後卻平靜得很,一絲不忿也無。甚至暗中派人打聽哥哥們為太後千秋節備下的禮物,明顯是想著不要重樣,也不能過了爵位更高的兄長們去。因而康熙對胤禩十分滿意,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從頭看到腳都覺得是好的,康熙連帶著對胤禩的額娘和兒子都多了幾分看重,連著去了啟祥宮很多次,才想起去承乾宮看看表妹皇貴妃佟佳氏。

康熙下了朝,一路去了承乾宮。卻在那裏得到了一個驚天的消息。皇太子在秉國期間生病,太子懷疑是遭人下毒,將毓慶宮裏的人都換了,換下的人卻不知道關在了哪裏。

皇貴妃執掌後宮,責無旁貸地將這件事報了上去。雖然太子的毓慶宮不是他的管轄,可調到毓慶宮的奴才卻是從後宮抽調的,也算是她職責所在。康熙聽後震怒,也不知是氣竟敢有人謀害太子,還是氣這麽大的事兒,胤礽竟然到現在還瞞著他。壓著心裏的怒意找人來仔細問了一番,康熙才發現原來胤禩早就開始在調查此事。這幾天康熙與胤禩胤礽私下裏見過不止一次,這兩個小子竟然沒有一個想起來將這樁大事仔細稟報的。

方才還讓他得意不已的兩個兒子,頃刻之間成了兩個逆子。

“擺駕毓慶宮。”康熙壓抑著憤怒從承乾宮之中出來,沈聲狠狠命令著:“梁九功,傳八阿哥到乾清宮門外跪候,無朕旨意,不得擅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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