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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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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化行、董大成所部與胤禩陰山之西回合。王化行畢竟是個將才,只兩日就將騎兵重新整編好。胤禛和胤禩第三日就帶騎兵辭別孫思克,與步兵和輜重營脫離,先行前去與費揚古部回合。

胤禛的臉一直是陰沈沈的,平日裏一句話也不多說,成日價只跟在胤禩身邊,一副生人勿近模樣。說軍機?四爺在一旁聽著,畢竟胤禛得康熙欽命,與胤禩共理軍務。談私事?不好意思,你得能受得了四爺一雙鳳目的冷冷逼視,禁得起四爺持續釋放的森森寒氣。

胤禛雖然下定了決心要讓胤禩同他有一般念頭,可看著胤禩那張對每個人都笑得從容的臉,胤禛還是忍住沖動。他是凡事都要周密謀劃之人,此事事關重大,不是一時沖動能夠解決的,是以胤禛在想一個完全之策。他要精心設計一個局,他要等待一個絕佳的時機,如同他做所有事情一樣,要忍。

胤禛心裏還在生著胤禩的氣。具體氣的什麽,胤禛自己也說不清。他只是希望胤禩真心說句軟話,卻連這點兒希冀都成了奢求。胤禩客氣話說了不少,言笑晏晏,讓人如沐春風,可胤禛就是知道,胤禩不是真心的。

胤禛自己不順心,看著周圍每個人都不順眼,他們對胤禩多說一句話,胤禛都覺得心裏不舒服。尤其是王化行,明明滿身丘八之氣,竟然抱著書來與胤禩探討什麽公安派[1]的文章。更有甚者,胤禩竟然歡天喜地,不顧一天行軍的勞累,和王化行說了足有半個時辰。胤禛真是恨不得一箭將這老頭射死。後來王化行被胤禛的瞪得狠了,識趣得遛了。從此再沒私下裏找過胤禩。

胤禛不讓別人說話,自己卻也不和胤禩說話,就只是粘著。胤禩趕了他幾次,奈何四爺臉皮厚如城墻,胤禩也不好撕破臉,就只有讓他賴著。一連十幾日,只要沒有戰事,二人都是同吃同住,看著親密,卻好似冷戰,都冷著臉,好像有深仇大恨一般。

胤禩其實也樂得清靜。往日時時應酬這個,應酬那個,他是天生就有好人緣的人,身邊人一多了,總忍不住去經營,此時胤禛往邊上一站,各種大人小人全部滾得遠遠的,沒了人在身邊,也不必時時笑著,對著老四起初還做做兄友弟恭樣子客套幾句。後來看老四也沒興致聊天,幹脆連樣子也懶得擺,自顧自地想事兒,連給個笑容都吝嗇了。

西北的春天來得晚,雖然已經到了三月,本該是鶯飛草長的時節,可偏偏一片淒風苦雨。下過雪又下雨,濕濕冷冷,道路泥濘,就是騎兵也走不太快。雖然隔上三五日,總有些小股的敵人出沒用來磨刀見血,但明顯兵士們的心情都不太好,士氣也並不十分高漲。胤禩打趣說,這都怪四阿哥得天眷顧,連老天都看他臉色。遠處一幹人等憋笑憋得內傷,胤禛卻依然冷冷地回,八弟,話不能亂說。

胤禩對於連日來的雨卻抱著樂觀的態度。他們快要到沙漠了,儲水絕對是件大事。此次騎兵輕裝上陣,帶的東西不多,連胤禩胤禛休息的帳篷都簡易得很,但大水囊是胤禩特意交代要準備的,眼看著離沙漠越來越近,胤禩下了命令將水囊都裝滿,誰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場雨。

繞過陰山之前,胤禩和費揚古所部取得了聯系,兩軍相約在陰山最西邊的呼和巴什格山下匯合。費揚古大軍走得亦不快,也是一路陰雨,縱然備好了雨具,油布,還是有些槍炮淋濕之後生銹,各種麻煩事兒,也讓費揚古有些頭疼。上元節過了就開始進軍,到了三月初,才將將走到陰山最西面。

胤禛和胤禩在烏拉特後旗駐紮,等了三天,終於等來了費揚古。從費揚古的口中,胤禩第一次知道,太子病了。

胤禩眉毛擰了起來,垂著頭不知道想些什麽,又向費揚古確認了一遍,才轉向一直在邊上卻絲毫沒有意外之感的胤禛,問道:“四哥早就知道?”

胤禛心中不禁起了酸意,第一次對太子有些嫉妒。並非嫉妒他合法的繼承人身份,而是嫉妒他竟然能如此輕易地牽動眼前這個人的愁思。語氣之中卻隱藏了心事,一貫的冷硬刻板:“我從中軍趕過來的時候,太子就已經病重不能理事了。三哥回了京城,我來了這兒。汗阿瑪交代,你跟太子自小親厚,太子的病情不要告訴你,免得你過度擔憂。”

胤禩心裏不禁有些疑惑,太子怎麽又病了?前世這時候,太子明明康健得很,還有心思和哈哈珠子胡鬧呢。怎麽這輩子倒像是弱不禁風了。早不病晚不病,卻偏偏挑了皇父親征的時候一病不起。上次也是康熙親征,太子生病,這回又生病了,倒讓胤禩開始懷疑,這之中,是否有人成心做鬼了。心裏頭擔憂著,胤禩一大堆的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向胤禛:“病情如何?只是受寒了?如何都已經不能理事了?沒來信兒說病好了,那是不是這一個月都病著?”

胤禛楞了楞,才道:“我也只知道太子病了。那時候知道你陷在大雪裏,消息都送不出來,光顧著擔心你了。太子無非就受點兒風寒,宮裏面有最好的太醫診治,最好的藥材調理,能有什麽大礙。”

胤禛本是無意之語,卻無形中流露幾分真情,胤禩是細心之人,自然聽出了話外之意。

胤禩忽然想起胤禛幾日間疾馳千裏來尋他,累得在塌上一歪就睡著了;想起他將那一紙回信一直貼身收著,還拿出來質問自己為何不寫得長些;想起他在軍帳之中據理力爭,絲毫不落氣勢,比剛開始辦差的時候,不知強了多少。胤禩對胤禛本就十分熟悉,這些日子又與他起居都在一處,胤禛心裏想什麽,胤禩也能猜個八九分。胤禛那有些失落的神情落在胤禩眼中,胤禩竟一剎那之間有些不忍,輕聲說了一句:“四哥擔心我,我心裏都知道。”

胤禛呆住了。驀地覺得鼻子酸酸的,心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壓住了一樣,透不過氣來。胤禛不知自己是怎麽拉著胤禩辭別費揚古,怎麽拽著胤禩的手一路跑出營外,怎麽在荒原新月之下,對著他面前一同長大的弟弟,毫無顧忌地說出那幾個字的,但他就是說了。一切的計劃都在沖動之中土崩瓦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顫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聲音,卻異常堅定,他說:“胤禩,我心裏有你。”

胤禩註視著胤禛。審視,疑惑。

胤禩不了解這樣的胤禛,沖動,盲目,熱切,帶著一種少年人的炙熱和青澀。皇宮中長大的他們,幾乎都無可避免地缺失了少年時代,從嬤嬤們捧在手心裏的小阿哥,一下子就變成了沈穩幹練的皇子。他們不該沖動,他們凡事都要考慮後果,他們要步步算計,處處留心,每句話可能都是別人設好的圈套,每一次的成長都可能要付出血的代價。胤禛此時的神情,不是他該有的,這樣的真誠,太過脆弱,這樣的胤禛,簡直不堪一擊。

胤禛也註視著胤禩。真摯,專註。

胤禛覺得自己已經喜歡他太久,久到自己都不記得,到底從何時開始動心,從何時開始起意,何時開始泥足深陷無法自拔。胤禛甚至不記得,自己為何這樣一心一意地喜歡著胤禩了。最初,大概只是覺得同病相憐,只是覺得心靈相通,只是對他的才幹欣賞歆慕,對他的救命之恩感念於心。可此時,胤禛只覺得胤禩處處都是好的,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一身戎裝英武的模樣……胤禛中了他的毒,無藥可救。

兩人相對站了很久,胤禩從容地笑了,說了句:“我知道。”

胤禛伸手將胤禩拉進懷裏抱緊,下巴輕輕蹭過胤禩的肩甲,別過臉,低聲地說:“知道就好。”

風很大,席卷在沙塵,在曠野之中呼呼作響。胤禛說了什麽,胤禩並沒聽清。胤禩沒有推開胤禛,也沒有回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風中,輕聲出口的句子,同樣消散在風裏。

胤禛松開胤禩,卻還是用手臂環住他的腰,在胤禩唇上輕輕一吻。兩人的護心甲和頭盔相撞,發出“叮、叮”兩聲脆響。胤禩依然沒有將胤禛推開,只是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不悅。伸手正了正頭盔,才道:“軍中有不少明珠的人。”

胤禛立刻會意,也放開胤禩,道:“以後不會了。”

※※※※※※※※

呼和巴什格幾乎是陰山山脈的最西邊,向西行一日,便是戈壁的邊緣了。孫思克帶的綠營步軍,要趕到此處,還得半月有餘,可此時距離到達翁金河的時限,只有二十五天了。茫茫戈壁,變數無窮,費揚古與胤禩商量,決定不等孫思克的人前來,送幾個向導過去,令孫思克的步軍往阿爾泰山和杭愛山之間與沙漠交接的谷口處駐紮埋伏。

噶爾丹老巢在西邊,但早於策妄阿拉布坦生隙,不可能回到哈密以西去,至於西藏,前世康熙倒是以為他逃去了西藏,可終究沒在那兒找到。胤禩反覆地看地圖,覺得噶爾丹戰敗之後若要逃脫,最好的藏身之處莫過於阿爾泰山和杭愛山之間的山谷地帶。東有沙漠,其餘三面都是崇山峻嶺,其間又有水源,只怕噶爾丹還在其中屯了不少糧食,山谷綿延近千裏,其中藏個幾千人,肯定是絕難找到的。胤禩有八成把握,噶爾丹最後,肯定是逃到這裏來了。

費揚古和胤禛也讚同,步軍先行埋伏好,騎兵再從後策應,就算噶爾丹僥幸逃出了三路夾擊,機關算盡也絕想不到這裏還有一處伏兵。

部署好一切,胤禩並不覺得輕松,因為還有八百裏的戈壁大漠,還有胤禛。

作者有話要說:

【1】公安派公安派是明代後期出現的一個文學流派,主張“獨抒性靈,不拘格套”。是反理學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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