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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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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大婚的當日,乾東三所裏,擺了六十桌酒席。在京所有的王公宗室、二品以上官員、命婦,不當差的侍衛,烏拉那拉家的親眷們都來了。

此時正是七月頭裏,秋老虎的季節,天氣還是悶熱的。院子裏頭擺著的花兒,原是為了顯得喜慶,此時卻有些打蔫兒。然而熱鬧卻是實打實的,宗室們、大臣們、侍衛們分席而坐,幾百人擁在一個院子裏,熱絡地攀談著,時不時舉杯共飲。

胤禛一身大紅皇子吉服,還戴著朝冠,在仲夏之夜中,不免有些燥熱。空氣中飯菜的香味兒、酒香味兒、花的香味兒和一股子汗臭味兒混在一起,在暖風的熏蒸下,讓胤禛皺起了鼻子,略微有些惡心。還好,並沒吃什麽東西,只是胃裏一陣陣發緊,翻騰地難受。胤禛此時心裏並無一絲該有的喜悅和期待,反而煩躁得緊,面色清冷地站著,自有一種不茍言笑的威嚴。

胤禟因為是同母兄弟,在席間幫忙招呼著客人。胤禩和胤礻我坐在一起,閑聊著胤礻我近日的趣事,兩人看著胤禟忙碌的樣子,時不時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胤禩已經記不起,上一世胤禛大婚時的情景了。似乎也是如此時一般熱鬧,當時他選了一柄上品紫檀鑲翡翠的如意做主禮,禮單在諸皇子之中,只是比皇太子稍差一些而已,想起來,那時候跟老四,是真的交好的。想著一同成婚的幾個兄弟裏頭,胤禛的妻族稍弱,選禮物的時候,就格外用心。如今隔了前世的那些恩怨,胤禩早就沒了當時那種感覺,禮是跟胤禟胤礻我一起找奴才辦的,基本都是胤禟過的手,胤禩只最後看了一眼,就讓人搬過來了。

胤禛勉強支應著一茬一茬來敬酒的客人們,他酒量並不太好,臉上已經有些紅了,喝的多了,只覺得周圍的人影,都有些晃動起來。胤禟扶他坐下,幫他擋了些,圍著主座的人群漸漸散開。然後胤禛從人群的縫隙之間,看到了胤禩。

他穿著一身常服,衣服顯得有些大,松松垮垮的,大概是這些日子辦差累得瘦了。眉目之間,溢出滿滿地笑意,白皙的臉頰微微醺紅,不知是天氣燥熱,還是多喝了些酒。但那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胤禩在跟老十四胤禎說著話,像是叮囑些什麽,胤禛坐得太遠,並沒挺清楚。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胤禩嘴唇的動作,猛然間想到,若是此時親他一口,滋味,應該美妙極了吧?

醉了。

胤禛覺得自己一定是醉了。這一年多來,他將那感情埋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地方,幾乎已經是忘得幹凈了,此時竟然又作此想,胤禛不禁對自己有些氣惱。搖搖頭,想驅散這磨人的心緒,卻意外地感到,胤禩的樣子,胤禩的笑容,胤禩的一舉一動,寫字時的認真,飲酒時的豪氣,馬上騰躍彎弓搭箭之時的颯爽,都深深地刻在腦海之中。一時眼前交替浮現一同長大時的種種情景,手上仿佛感到了胤禩掌心的溫度,唇齒之間,也好像朦朦朧朧地回味起那腥甜的味道。胤禛伸手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讓他的神志略微清明起來,但臉上的神色也愈發不好看了。

“四哥,要是實在不行了,叫蘇培盛扶您去暖閣裏頭歇會兒。這兒有我,我不成了,還有八哥呢。”胤禟見胤禛臉色不好,眼神又有些迷離,不禁有些擔心。

“九哥,四哥今天大喜,哪兒那麽容易跑得了?四哥,旁人都酒都喝了,我和十四弟的酒,您也得幹了才行。幹了這杯,才能放您走。”胤祥端著酒杯,拉著胤禎,兩人齊齊過來敬酒。

“老十三,你跟著瞎起什麽哄?四哥醉了,得緩一緩。十三弟十四弟,這酒我替四哥喝了!”胤禟素來是講兄弟義氣的,此時擋在胤禛前面,一杯酒斟得滿滿的,端起來正要幹了,卻被胤禛伸手擋住。

“阿哥們的酒,小九不用幫著擋了。”胤禛將酒杯接過來,也不多說什麽,酒杯舉高,然後用袖子遮了,一昂首,一飲而盡。

“四哥痛快!”胤祥人雖不大,舉了杯子也不甘示弱,仰著脖子灌了下去。

胤禎見哥哥們都喝了,也一舉杯,對胤禛道:“四哥,我代八哥敬你,八哥著我代祝四哥和四嫂百年好合!”說完也不含糊地幹了。

“替胤禩的?”胤禛的眼神不自覺地又飄向胤禩方向,“嗯,十四弟替我謝謝他。”

“八哥還說,四哥要是撐不住了,就先歇歇去吧,這裏有九哥幫著照應,我和十三哥也沒喝多,場面上的事兒,我們還能應付得來。”胤禎接著說。

“四哥去歇歇,八哥既這麽說了,自然也會幫您看著的,這人情往來之事,有八哥撐場面,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胤祥也笑著接話。

胤禛再朝胤禩的方向看一眼,突然發現胤禩也在看著他。胤禩舉了酒杯,微笑著示意一下,向胤禛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兩個字,看口型,像是“放心”。胤禛心裏突然一暖,混著酒在腹中灼燒的感覺,心裏像是一下子點燃了一團火。胤禛看向胤禩的目光,一瞬間灼熱起來。胤禩錯愕一下,立時回過神來,帶著笑意幹了一杯,對著胤禛的方向再點點頭,又輕輕說了一句:“恭喜。”

最後兩個字,胤禛並沒看懂。天氣的燥熱讓他的心也一同燥熱起來,內心之中升騰而起的欲念,仿佛再也壓抑不住。身體上的變化也讓胤禛感到羞慚,一時間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眾人面前。這想法是可怕的,是悖倫的,是絕不該出現在腦中的。胤禛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卻並沒什麽太好的效果。舌尖彌散開來那根本不存在的淡淡血腥味,嘴唇上好像燒起來一樣,心裏也好像燒起來一樣。七月流火,可胤禛心裏的火,似乎永遠也散不去了。

“我去歇歇,胤禟幫我照看一下。”胤禛終於開口說了句。眉心皺成個川字,胤禟忙招呼蘇培盛過來,還沒等吩咐,蘇培盛便過來扶著胤禛,問了一句:“九爺,是送到暖閣裏躺躺,還是直接送福晉那裏?”

“先歇歇吧,太子這會兒還沒過來,八哥說是今日有要務,”胤禟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待會兒太子來了,還得出來呢。”

蘇培盛應了,扶著胤禛正往後頭走,卻迎面過來一人,正是鑾儀使隆科多。

“四阿哥大喜日子,怎麽落荒而逃了?”隆科多打著趣。

“舅舅?”胤禛停了腳步,頷首為禮,“我喝的有些猛了,實在得歇歇。”隆科多是皇貴妃的弟弟,胤禛私下裏一向是叫他舅舅的。

“四阿哥這退了,前頭怎麽辦?都交給九阿哥了?”隆科多淡淡笑笑,“也好,四阿哥歇著吧。剛換了班過來的侍衛說,太子還在毓慶宮呢,要過來至少得半個時辰,四阿哥用熱水抹抹臉,喝點兒解酒的湯藥,歇上六七刻再出來,總不妨事的。”

“謝過舅舅。外面還請舅舅代為照看。”胤禛拱手施了個禮。

隆科多側身避過,含笑應了。

胤禛的婚禮在皇太子的隆重賀儀之後結束。散了席,胤禛已經送進洞房裏去了,胤禩還在外頭幫著胤禟送客。佟家的人,胤禟本意親自去送,可鄂倫岱[1]喝醉了酒,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胤禟招架不住,只好請胤禩幫忙送送。

“八阿哥,你來最好,這麽多阿哥,我最喜歡你。”鄂倫岱伸手搭上胤禩的肩膀,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了一半在胤禩身上。佟國維和隆科多二人在一旁看著,無奈地笑了笑,隆科多更是上前言道:“八阿哥,我大哥他醉了,您別見怪。”

胤禩心裏並沒什麽不悅,鄂倫岱是佟國綱長子,康熙表弟,自來是桀驁自負,剛愎自用的性子,火氣上來了敢跟康熙拍桌子,喝多酒尿急敢在紫禁城就地解決的主。這樣的人,別說跟他講禮,就是講理也講不清的。胤禩素來沒什麽皇子架子,對著佟家的人,也都是以晚輩自居的,鄂倫岱前世之所以堅定地支持他,跟胤禩對他的態度不無關系。

“哪兒的話。方才婚宴上,還多虧了佟大人多方照應。胤禩代四哥謝過了。”說完對著隆科多點點頭,又伸手扶了扶鄂倫岱。

隆科多也並不驚訝,只上前去饞鄂倫岱,要把他從胤禩手裏接過來。卻不想鄂倫岱一揮手,一把推開了,口中只道:“我便要八爺扶著,三弟別多事兒。今日多謝八爺了,過幾日,我請八爺喝酒。三弟也一起來,哈哈。”鄂倫岱心裏沒有什麽皇子外臣之類的觀念,只覺得看誰順眼便要跟誰多喝幾杯,出口相邀,胤禩不好拒絕,也不好答應。好在胤禩應付得來,只模棱兩可地說:“最近理藩院事忙,晚上還得回宮,表叔要請客自然是好的,要喝酒恐怕得先回稟了汗阿瑪才行。”

“沒事兒沒事兒,萬歲爺那兒我明兒去說。”鄂倫岱倒是應得快。胤禩也不多話,只覺得鄂倫岱此時醉得厲害,明日恐怕也就忘了。

佟國維在幾步外看著,笑了笑,招呼隆科多過來,對胤禩點點頭,先去了。鄂倫岱也還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叔叔慢走啊,侄兒不送了!”說著還伸起胳膊大力地揮揮手,險些帶倒了胤禩。

胤禩苦笑一下扶住鄂倫岱,心下盤算著,要是他沒醉成這樣就好了。明年出征,鄂倫岱是要領火器營的,胤禩出發之前,總要設法將戴梓托給他的。眼下,只能希望鄂倫岱還能記得,欠了他一頓酒了。

胤禛一晚上都沒睡好。這是他的新婚之夜,新娘是個溫婉的少女,羞澀,卻美好。這是他的福晉,是要陪伴他度過一生的女人。可胤禛心裏想的,卻是那個淡笑著迎來送往,遠遠地對他舉杯的胤禩。胤禛想象著胤禩的身體,想象著他手指,他的眼睛,他的唇舌。他的吻落在這個將與他榮辱與共的女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住地,不停地,在想著他的弟弟。

那年少之時的想法,又一次充斥在腦中,只有胤禩能夠懂他,只有胤禩能夠理解他,只有胤禩,可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胤禛仿佛發瘋了一樣地折騰著他的福晉,他的自制力在酒精的作用下全面崩潰了,若不是僅剩的最後一絲理智,也許他在最後的時刻,便要將那個心裏想了無數遍的名字念出口。

胤禛折騰到了寅時,才神志稍醒,讓福晉睡了,自己到了杯醒神的茶喝。這茶,還是胤禩送來的雲南貢茶。胤禛嘆了口氣,披了衣服,輕手輕腳地回了書房,盯著那戒急用忍四個大字,看了正正一個時辰,才在書房歇下。

胤禛不知道,在乾西頭所裏,胤禩也一樣是一夜難眠。

作者有話要說:

【1】鄂倫岱童鞋是一朵奇葩呀。他是佟國綱的兒子,佟國綱是襲了佟圖賴,也就是康熙外公的一等公爵位的,康熙的親舅舅。傳言中脾氣很不好,連康熙的賬都不買。這個鄂倫岱,跟他老爹差不多性格,兩個人原來是水火不容的,佟國綱還曾經向康熙請旨要殺了鄂倫岱。

此人是堅定地八爺黨,所以後來受到了雍正的迫害,我挺喜歡他這種性格的,竟然在紫禁城裏隨地小便啊!!!

另:鄂倫岱和隆科多是堂兄弟,直接叫大哥、三弟應該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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