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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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是跟著胤礽一路進了毓慶宮,宮裏各處的奴才跪了一地,卻也井然有序。胤禩也是毓慶宮的常客,每月總要來一回的,在所有的皇子裏,恐怕還是最多的。胤禩熟門熟路地進去,等了胤礽賜坐,這才坐下來。

胤礽也懶得客套,叫人端了點心出來,把屋子裏的奴才都打發出去,才道:“小八有話跟我說?”

胤禩也笑了:“明明是太子爺傳喚的,臣這心裏還犯嘀咕呢。”

胤礽卻隨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平日裏端著的架子也都松快下來:“這兒沒別人,何必如此拘謹。我也不喜歡你這個樣子,”然後一努嘴,“剛看你射了有兩百支箭了吧?肯定早餓了,吃點兒點心。哪有你這樣的,第一天就這麽拼命,折騰病了,回頭還不是老祖宗和你額娘心疼。”

胤禩聽了也松了松,伸手揉揉肩膀,道:“弟弟謝過二哥關心了,弟弟自小身子皮實,哪兒能這麽容易就病了。”

胤礽從懷裏拿出幾個紙條,道:“這都是你記的吧?我就不信你是腦子真被驢踢了,肯定是有話要說。”

胤禩看也不看,心知那些紙條肯定已經通過榮保落入了胤礽手裏,拿了塊點心塞在嘴裏,又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才說:“弟弟想跟哥哥說說湯斌的事兒。”

胤礽問:“你想要他?戴梓我還能理解,湯斌此人……”

胤禩趕忙推手:“不不不,胤禩可不想要,我是想問問,二哥想不想要?”胤禩深知,改變胤礽的不易。胤礽之所以能成為後來的那個樣子,無非就是一點,擔子太重。他所承受的壓力,甚至比其餘皇子加起來都要多。所以,胤礽忍不了,他需要私生活上的放縱,需要鞭打別人來發洩,甚至需要和男人交合。胤禩從前並不了解,可這一世,從二十三年二哥第一次監國,到如今即將出閣講學,胤禩都站在了離他最近的地方。二哥的所作所為,縱然暴虐,卻並非不能理解。正因如此,胤禩反覆考慮,才決定好好跟胤礽談談湯斌的事兒。

胤礽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也不避諱胤禩,道:“孤還真是沒有想到,這湯斌據說在地方上燒了不少話本,一套愚民做派而已,算什麽正經理學,就是理學,如今也快沒落了,這樣的人,皇父居然看好!這樣的老東西,讓他去編書都是瞧得起他。”說著還有些憤憤,“告訴你也無妨,汗阿瑪說了要給我建詹事府了,看最幾日這番調動,湯斌可能不止要當我的師傅,還是要進詹事府的。可問題是,孤不想要他,也不能推辭啊。”

胤禩聽得很滿意,胤礽肯跟他說這樣的話,就是第一步。胤禩並不想做死心塌地的太子黨,但眼下的情勢就是如此,就如同他上一世也不想跟大阿哥混,可最後還是不得已而為之。不得不說,眼下的太子,比大哥可真是強多了。若是二哥都做不了儲君,眾兄弟只怕沒有一人能做得,就是他自己,也沒把握比二哥強。胤礽多說說這些抱怨的話,情緒有個宣洩之處,也不至於動輒發落奴才,鞭打宗室,縱欲無度。

胤礽見胤禩只是聽著,不說話,突然想起了什麽,問:“你怎麽知道的?”

胤禩這才說:“前幾日皇父給老祖宗請安,說皇太子四書書經都已讀完,當再選些學識淵博的師傅了。我也就在門外聽到這一句,旁的沒敢多問,今日看到湯大人,就想到他最近才被調回來,過來問問二哥,有沒有可能是他。”

胤礽端起茶喝了一口,眉毛有些擰著,想來是對這事兒極不滿意。但念及胤禩相告,也不好發作,只說:“小八有心了,二哥這兒承你的情,孤這麽多弟弟,也就你一人想著我。戴梓的事兒,我一定給你辦妥了。”

胤禩一笑:“我這可什麽都沒給二哥解決呢,今日不但沒給二哥長臉,現在又給二哥添了新麻煩。其實叫我說,湯斌的事兒也簡單,扔給三哥不就行了?”

胤礽若有所思了一會兒,才道:“胤祉怕是不夠分量,你不懂,汗阿瑪將這個湯斌派給我,也是有深意的,不是想扔出去,就能扔出去的。湯斌並無甚本事,一介腐儒耳,正統思想極重,汗阿瑪這是在給我上箍啊……”

胤禩放下茶碗,上前幾步,在胤礽身邊站定,說:“老祖宗曾說,太子能依靠的,只有皇帝。二哥你也是一樣,無論如何,皇父總比赫舍裏家靠得住。索額圖和明珠二人,如今門下恐怕不必當年鰲拜少,皇父春秋鼎盛,安能長久容下他們?皇父待二哥如何?那是眾兄弟無一人不眼熱的!大哥為何頻頻有動作?恐怕也不是因為覺得自己真就能比得過您了,多半是嫉妒罷了。弟弟以為,皇父心裏是期待您依賴他的,所以不想讓您有太過強大的詹事府,不想讓您和索相走得太近,自然不想讓您太任自己師傅的擺布。”

胤礽也知道這話的緊要,同樣低聲回答:“你說的我都知道,可老大不容我,又豈是一天兩天了,就是行禮都不恭敬的。”

胤禩笑了笑,道:“二哥怎麽聰明人辦糊塗事兒,您可知道我和四哥不合?宮裏可有人說我不敬兄長?”

胤礽將胤禩拉過來,擰了擰他的耳朵,這才憤憤地說:“孤還不知道你本事?可孤是太子。”

胤禩伸手將胤礽撥開,回答道:“即使如此,大哥也是您兄長。老祖宗說,忍人所不能忍,才是做大事的人。”

胤礽放開胤禩,讓他坐回自己的位子,才說:“這事兒我曉得了,找你來,是還有一事。今日汗阿瑪在書房難為你,你可知道為什麽?”

胤禩伸手拿起一塊餑餑,搖搖頭,道:“我快嚇死了,哪兒有功夫考慮這個。這不是還有二哥呢嘛,二哥是皇父的心頭肉,自然也做得皇父的肚裏蛔蟲了。”

胤礽神情嚴肅了些,端起茶喝了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旁的原因想來是沒有,我看是因為今兒汗阿瑪去給老祖宗請安的時候,老祖宗說了些什麽。今兒只問了你和老四,都不是容易答得,說不準也是個信號,也許,汗阿瑪看中的人,是老四。你從一開始,就只是老祖宗選的。”停了一會兒,才說:“你今兒做得很好,明面上沒有壓老四的風頭,暗裏卻稍微強了一分。對老四,你做得也很好,要避讓,但不能忍讓。呵,你一貫是讓我放心的。”

胤禩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四哥也不錯啊,至少比我年長些。四哥也是個可憐人,您對他有對我這麽好,他一定感恩戴德,忠心報效。”

胤礽倒是一副沒好氣地樣子:“你怎麽一時聰明,一時傻的?要是沒有老九,老四背後有佟家,拉過來也是不錯的,可如今老四的心只怕不那麽容易抓住。皇貴妃有了兒子,難道心能不大?少不得什麽時候孤犯了錯,他們就要借機上位了。哼,就是你這個小兔崽子,不也是跟老九老十親得要穿一條褲子了?”

胤禩連忙站起來,長揖一禮,“太子若只是因為小九,放棄四哥,不值得。若我是您,我還覺得我胤禩不如四哥可信呢。”

胤礽搖搖頭:“他是心冷堅忍之人,面上也許死心塌地,等日後大了,難免離心。那時候他身後的勢力,不但不是助力,反而是累贅。汗阿瑪太小看老四,也太小看孤了。若是沒有你,孤也許還會拉攏他,有你在,孤也就夠了。”

胤禩擡頭看著胤礽,他有些不明白,見事如此透徹的太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深淵的。當年的太子的確對老四很好,佟佳氏去世之後,康熙為了緩和胤禛的喪母之痛,將胤禛放在身邊親自教養,但康熙國事繁忙,胤禛多半都是太子帶著,接觸國事,接觸朝臣,學著辦差,那時候的胤禛,幾乎是太子手把手帶出來的。難道那個時候的太子也看出了胤禛的不可信?那為何還要拉攏,還要示恩,真的是太勢單力薄,沒有辦法了麽?

胤礽看著胤禩呆呆地樣子,站起來走到胤禩身邊,將胤禩單手抱起來,笑道:“怎麽,聽孤如此說,嚇傻了?嗯,好久沒抱小八了,長分量了,你該多吃些,太瘦了。”

胤禩眼中帶著淡淡地笑意,在極近的距離凝視著胤礽的雙眼。沒有問他為什麽要相信自己,沒有問他自己到底有什麽地方讓他如此看重,只是問:“你不怕,我終有一日,也是要背叛你的?”

胤礽笑了:“小八不會。你太重情義,縱然是背叛了,也是不得已。”胤禩能聽得出,他語氣之中的真摯和嘆息。

胤禩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對得起眼前的少年這樣的信任,也許他只是太孤獨,需要在這冰冷的皇宮裏找一個夥伴。康熙不行,因為即使二人是父子,但在權利的爭奪上,多多少少都是對立的。外臣不行,因為無論是誰,都是因著他的身份,掙一分從龍保駕之功的。其他的兄弟只怕也不行,都是皇帝的兒子,憑什麽他就能是太子,就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跟他敵對還來不及,又怎麽會真正和他站在一起。

胤禩重生至此,從未起過再爭一次的念頭,他是累了。這一點,除了老祖宗,只怕就是這個將他抱在懷裏的人看得分明。可胤禩不知道,縱然此時不想,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站在離太子如此近的地方,他比前一世更加深切地體會到了皇權的至高無上,更加深切地體會到,差一步,哪怕只差一步,就要百般算計,千般謀劃。他想要做的事情,如果是皇帝,絕無做不成的可能,可若真的只是個議政王,他還能做成麽?

胤禩被自己的念頭嚇到了,他若是真起了心思,只怕第一個容不下他的,就是太皇太後。胤禩強迫自己去想上一世皇父的種種斥責,想最後幾年小九、小十和十四幾個受到的折磨,想被挫骨揚灰的寧兒,他如同瘋了一樣,撕開自己結了痂的傷口,逼自己去直面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

胤礽被胤禩的神情嚇到了,輕輕地搖晃著出神的胤禩:“胤禩!胤禩!你怎麽了?”

胤禩恍然驚醒,看著胤礽毫不掩飾的擔憂目光,心裏不禁一陣難過。深吸了幾口氣,才道:“二哥放我下來吧?我該去給老祖宗和額娘請安了。”

胤礽放下胤禩,手掌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胤禩感覺到那看上去纖細修長的手上,一層厚厚的繭。胤礽嘆了口氣:“戴梓的事兒我盡快給你辦好,老九和老十既然和你投緣,我都不會動,老四那裏我總還要走走過場,你放心。”放心什麽,胤礽並沒有說,但胤禩卻是知道,因為這一席話,他徹底上了胤礽的船,比當年的胤禛陷得還深。他一時間甚至無法判斷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畢竟胤禛就是從這樣的位子上走上皇位的。他只是意識到,縱然再來一次,縱然一切都不一樣了,縱然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連奴才都瞧不起的辛者庫包衣之子,他也依然身不由己。

胤禩走得時候,胤礽將那些紙條交給胤禩:“下回別胡鬧了,想跟我說什麽,直接派人傳話就行。有老祖宗在,汗阿瑪不會有什麽不滿的。就算是……”胤礽沒有說出口,只是接了下去,“你也是老祖宗留給我的人,汗阿瑪總不能因為跟我親近發作你,不用這麽小心地找這種借口。這些東西要落在汗阿瑪手裏,孤倒是不用擔什麽責任,但你少不了要受罰的。相信哥哥,總能護住你的。”

胤禩應了,胤礽又說:“好好學,有什麽想法就記下來。這並非示恩,孤是真心想看的。你如今還小,再有五年,孤親自教你理政。”

胤禩被這一連串的許諾驚呆了,胤礽就像是收不住閘一樣,像是立時就要將心掏給他。他以為他在這紫禁城裏,只有小九和小十才是親人,對其他任何人,他都永遠不會再付出真心了。可這個鐘靈毓秀的少年,這個胤禩曾經遠遠仰望,曾經陰謀算計,曾經同情憐憫的少年,卻對他展示出極為真誠的作為兄長的期待。不同於前世胤褆對他的那種仿佛只是出於責任的回護,胤礽是認可他的,是期待他的,胤礽給他的,是一種與他對小九小十的感情如出一轍的信任和疼愛。

胤禩在那一剎那,動容了。可惜,也只有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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