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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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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五年的萬壽節按理並非整壽,卻熱鬧非常。太子領著諸王大臣、皇子們祝壽,上表,賦詩。毓慶宮的禮物都是精心準備,貴重卻不奢華,每一樣都博了好彩頭又極富新意,最後還殷勤地給康熙揉了揉肩膀,一邊揉著一邊請罪,說自己往日裏真是不孝,只顧著自己,忽視了汗阿瑪雲雲。那情景當真是父慈子孝,仿佛尋常人家。看得胤禩差點兒沒吐出來,還得聽著老祖宗頗有深意的語氣說:“皇太子這是真長大了啊。”

萬壽節過後,湯斌,尹泰二人先後被任為詹事府詹事。對於太子來說,這算是他出文華閣講學之前的頭一樁大事。與胤禩所料不同,胤礽對這事兒的處理甚為漂亮,和前一世的那個太子判若兩人。太子待二人極好,簡直跟當佛供著沒什麽太大區別,還幾次上奏謝恩,奏折還是漢文寫的,端得是字跡工致,言辭懇切,不輸那些所謂的博學鴻詞科出身酸腐漢人。康熙一高興,還把這折子明發了,大家一起看看他家太子有多孝順。但真正的毓慶宮事務,胤礽依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裏,完全沒有信任這些皇父一道聖旨派到毓慶宮來當差的詹事府人。平日裏上課的時候,胤礽也沒過渡為難年事已高的湯斌,雖然不算是和氣,卻也沒有讓他跪太久,縱然是這樣,也把這個老頭子感動得涕泗橫流,到處誇獎太子。

胤禩的生活在那之後,幾乎和太子沒有任何交集。胤禩依然是每天早起去上學,晌午時抽空去看看胤禟,拖著一日比一日更累的身子去練步射、練布庫,然後盡可能早點兒回去,給額娘請安,再尋空當去看小十。因了戴梓封了侍讀學士,已經跟著胤禩了,小九小十也因此添了不少有意思的玩具。兩人雖然不太能見到胤禩,卻依然心心念念記著八哥的好。

除了這些之外,胤禩的精力,多半放在了如何拯救自己哈哈珠子的阿瑪岌岌可危的年輕生命上。胤禩欣賞成德【1】,並不在於那些家家傳唱的詞作,也不在於他溫潤如玉的氣質,更不在於他的出身,而是在於他對漢人的無限影響力。成德所交之人,無論在京師還是江南,都是文壇泰鬥,享譽九州的,雖然成德與他們交往,多多少少也是奉了皇命,但他對這些文人,是真付出了真心,也無怪他在漢人之中,有如此聲譽。這樣的人才,整個八旗再找不出第二個了。漢人思想頑固,要化解大清入關以後的種種仇恨,靠治世,靠免錢糧,靠祭祀明太祖都不行,真正的化漢入滿,要靠文人。這一點,胤禩看得明白。前世胤禩與何焯相交,通過他與江南文士建立聯系,存得也是這樣的心思,但何焯的分量,畢竟不夠。

坊間傳言,成德是在一次詩會上,飲酒過度,一詠三嘆,最後急病而死的。有人說他是用情太深,思念亡妻,胤禩卻認為不然。成德是皇上的心腹,在大內侍衛之中,絕對算是近臣。隨帝南巡、結交江南文士,北上雅克薩、刺探沙俄軍情,諸如此類與社稷休戚相關的事兒,康熙都是放心交給他做的。明珠和餘國柱等在朝中和索額圖一派鬥得不可開交,甚至很多國事都受到了影響,康熙心中不滿日盛,雖然面上不表現,但憑著成德的敏感,早就應該覺察到了,他日日心憂的,恐怕不只是亡妻,還有自家阿瑪和皇上的矛盾,還有整個家族的未來。

為了這個人才,胤禩鋌而走險,在成德因病告假的一天,向康熙請旨,出宮探望。他也有現成的理由,自己的伴讀是人家兒子,自己仰慕人家才華,而且聽說康熙十八年地震的時候成德還救過老祖宗。康熙倒是很痛快的準了假,沒懷疑胤禩別有用心。於是胤禩在富爾敦和一等侍衛文達的陪同下,微服去了明珠府上。

到了地方,遞了拜帖,出來迎接的,卻是揆敘。揆敘此時十二歲,年紀不比富爾敦大多少,卻已經能依稀看出日後的模樣。胤禩雖然從未見過如此年幼的揆敘,倒也一眼認出來了。揆敘出來迎接,正要跪拜,胤禩趕忙扶起來,道:“這是揆敘吧?我今日是微服出來,探望你哥哥的,不必行此大禮,只當我是富爾敦的同窗便好。”

揆敘也是少年,並沒那麽多規矩,見胤禩一個小阿哥不擺架子,也樂得親近,道:“八阿哥光臨寒舍,是奴才府上的福氣。奴才阿瑪還在衙門裏,哥哥也還病著,按說奴才身份不夠,怎麽也輪不上來迎八阿哥的。”

胤禩也不客氣,便問揆敘:“你哥哥的病如何了?大夫怎麽說?在哪兒歇著呢?我想去看看,不知可否?”

揆敘一邊介紹情況,一邊引路。一路都是清過了人的,清清靜靜,暢通無阻。經過一片將綠的荷塘後,胤禩遠遠的,看到成德穿著天青的常服站在門口迎接的身影。只是一眼,胤禩便明白,這人的難得。

從前胤禩絕不會相信,有一個人靜靜地立在那裏,就有無限風姿,可如今卻信了。納蘭容若靜靜地站在一株合歡樹下,臉色因為生病略有些蒼白,卻毫無病弱。他的眉宇之間,鎖著難言的愁苦,卻絲毫不掩英氣。他很瘦,臉頰都有些凹陷下去,卻更見風骨。胤禩只覺得這般風采,生平僅見,怪不得能寫出那樣的詞,能成就那樣的盛名。

胤禩迎上去,未待成德行禮,便急忙支使富爾敦:“富爾敦,快將你阿瑪扶進屋去,這還病著呢,怎麽就到外頭來吹風了。”

成德看看跟在胤禩身後的文達,二人份屬同僚,雖然並不見得關系多好,但總也算是熟人。文達也說:“八阿哥就是這樣的人,容若你快進去吧。”

一番客套之後,胤禩將所有人都打發出去,關上門,這才說道:“我聽說大人喜歡和年紀大的人交朋友,如徐乾學、朱彜尊顧貞觀之類,都是比大人大得多的。胤禩這般年紀,比富爾敦還小上幾歲,雖說仰慕大人,只怕也難得大人青眼的。”

成德聽了倒是笑了,並不太拘束:“近日裏常聽富爾敦說起,八阿哥如何和氣沒架子,宮裏也有不少人盛傳八阿哥最是親和不過,奴才原本也是將信將疑的,如今一看倒真是這麽回事兒。”

胤禩卻是很認真的回答:“沒旁人的時候,您就別自稱奴才了。我聽著別扭。胤禩此來,實是有要事相告的。”

成德倒是小心謹慎:“不能亂了禮數。可是犬子在八阿哥處有什麽不當?”

胤禩嘆了口氣:“唉,富爾敦好得很,所以我才煩惱。您這樣病著,他做兒子的擔心,在宮裏有時也會恍惚,我有心給他放假,讓他能侍疾床前,可我這兒還真是離不開他。所以只能出宮來,看看能不能將您的病徹底治好了。”

成德溫和地笑笑:“奴才身子自小就不大好,還蒙主子爺恩典,讓太醫看過,卻沒什麽良方。”

胤禩卻道:“我來時問了揆敘了,說您是憂思過甚,又多飲酒,身子才一直養不好。飲酒只能您自己控制,憂思我卻能想想辦法。”

成德看著眼前這個裝模做樣的小阿哥,不禁也起了好奇之心:“友人都說成生多情,卻不知這多情可治?”

胤禩盯著他的眼睛,凝視一會兒,突然大笑起來:“我還是小孩子,不懂情愛,治不了這個。大人憂思,胤禩以為更多是為明相,為納蘭家。胤禩看過大人的《淥水亭雜識》,能看出大人是有大氣魄的,寄情詞作,不過是文人遣懷,雖然也用真心,卻志不在此。”

成德低下頭,凝神思索了一會兒,也許是因為自己兒子說多了八阿哥的隨和,也許是胤禩給他的印象太過無害,成德竟然一反平日的小心謹慎,大著膽子說了一句:“八阿哥不像個小孩子。”

胤禩卻還是笑著:“我也覺得自己不太像小孩子。胤禩此來,只是想勸勸大人,凡是往開了想,豁達一些最好。明珠雖然結黨,卻也是對我大清有功的,縱然有朝一日真的被彈劾了,皇父也不會把他怎麽樣,無非就是罷相降級貶斥,說不定還能有起覆的一天。明黨如此樹大根深,皇父就是想動,也得慢慢來。再說,這結黨於我大清固然有害,但令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朝堂之上生存之法就是如此,大人也不必太過介懷,連勸阻也是多餘,不妨就視而不見算了。至於納蘭一家……皇父最是聖明不過,明相謀私乃是明相之過,萬不會牽連到大人,甚至也不會影響揆敘、富爾敦的前途,大人盡可放心。依胤禩愚見,大人心裏愁的,都是些沒什麽必要愁的事兒,您難道不能放下那些思慮,去相信皇上,相信令尊麽?胤禩說句讓大人不快的話,這大清可以沒有納蘭明珠,卻不能沒有納蘭成德。您養好身體,皇父必有大用的。”

成德鎖著的眉心終於舒展了一些,眼神中卻帶著深深的疑惑:“八阿哥這話,不像是有人教您說的。”

胤禩道:“自然不是,我說的這都是心裏話,是因為仰慕大人才華,又與令郎有同窗之誼,深恐大人因事傷身,特意好言相勸的。還望大人能為胤禩保守秘密,別告訴令尊,也別告訴皇父。胤禩素聞大人俠義,自然不會陷胤禩於水火之中的。”

成德倒是答應得爽快:“八阿哥一番好意,奴才自然省得。只是不知八阿哥此舉,可有深意?”

胤禩連忙搖手:“大人不要多想,您自養好身體,用心為皇父辦差就是。我知道您無心參與儲位之爭,但胤禩還是多嘴一句,不管令尊如何,您自己做個純臣,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不過還真是多嘴了,明相如此精明的人,這一點想必早就看穿了。”

成德也眉宇之間的陰霾淡了不少,英氣逼人,更是攝人心魄。他起身拱手,道:“奴才一生自視甚高,今日得見八阿哥,才覺得自己太過自負。八阿哥這般年紀就有如此風采,富爾敦能跟著八阿哥,是他的福氣,還望八阿哥多加教導,奴才做阿瑪的,也能放心一些。”

胤禩也起身回禮,連稱不敢。再三囑咐,自己與他會面的這些話,不能向外透露一字。接著又從懷裏拿出一份稿子,卻是胤禩事先寫好的兩人對話,胤禩拿給成德看過後即刻燒掉,這才帶著文達回了宮。

納蘭成德的身體很快就好了。胤禩不知道自己的那番話起到多大作用,能續成德幾年之命。但無論如何,胤禩已經盡力了。

作者有話要說:

【1】看到留言有人反映應該是納蘭性德,我前面解釋過,這裏再重申一遍。納蘭性德一生中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叫這個名字,他從生出來就叫納蘭成德,後來因為進宮當侍衛,要避諱。當時胤礽的名字還叫保成,沖了個成字,所以改名叫了納蘭性德。這個期間,他出了飲水集,所以後世我們提到這位滿清第一詞人,都用納蘭性德的名字。我也覺得這沒什麽問題。後來太子名字改成了胤礽,容若不需要避諱了,就把名字改回來了。我覺得人家既然把名字改回來了,咱就叫改回來的吧?人家自己詞作裏,都稱自己為“成生”,沒叫“性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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