禰艮小絨因為心慌不慎撞著了人。她連連道歉，卻不想擡頭時，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在昏黃的燈下寂靜地審視著夜色的頹然。拖著乏重的步子，她朝家中走去。

屋中還亮著燈。

咬了咬牙，禰艮小絨打開門，關上，穿過門廊直接進入自己的房間，一氣呵成的動作令她放松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扭開桌燈，臺面渲染出光線的一小片白芒。

“回來了。”

身後傳來的聲音很冷，帶著沈郁的威嚴。彌艮小戎的身子隨即一片僵硬，雙目瞪得老大，似是有驚恐的畫面在眼前交映。半響發不出聲來。

伴著衣料的摩擦聲，陰影中走出一個高大的男子，三十上下，身上僅著一件長袍睡衣。

“回來就洗洗睡吧。”他這般說著，人已經走到門口扭開了房門，室外的光線大片湧來，勾勒出端正的側臉。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幹凈，禰艮小絨才似解禁了魔咒，飛也似地跌撞向門口把門關上落鎖。倚著門，她劇烈地喘息，視線不放過周圍地狂亂的掃射，嘴唇更是神經質的蠕動。她難以平覆內心的寧靜，神色狷狂。

第二日，又是明媚溫和的一天。

市丸銀從租賃屋中走出，雙肩包松垮地套在他的左肩。右手繞過腦後抓住肩包的帶子，他的腦袋則懶洋洋地枕在肩上，左手一派閑適的插在褲口中。

邁著雙腿，市丸銀修長的身形散漫慵懶。目標，明陽立中學。

成功的在校大門口被逮著改造成“乖乖牌”學生放入校內。沿著長滿草徑的小石路，市丸銀挑了個最偏僻的方向，在繞完大半個學校才走向教室。

晨課已過，第一節大課還未開始。出乎市丸銀意料的是他的座位上正坐著個女生，是個不認識的“瓷娃娃”。

白皙的肌膚透著憔悴，水浪般波動的碧色長發繞過小巧的下巴落至前胸，淡紫的眸微合，不經意流露出嬌弱無依之感。她整個人端正的縮在椅子裏，遠離周槽的喧囂。

“嗨。”主動的問好，市丸銀看到對方眼裏的慌張。無趣的抓了抓後腦他才又嬉笑地問道：

“你為什麽坐在我的位置上？”

“啊！”慌張的彈跳起，一連串忙不疊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這裏，我沒看到有人，來得早了、所以，真的對不起。”

聲音很柔弱，楚楚可憐更是刺激身為男性的保護欲。所以本忙於自己交際的甲錄一副正義使者的形象插了進來。他嚴肅地對市丸銀說道：

“市丸，你怎麽可以欺負這麽可愛的學妹，你的行為真是給同樣身為男人的我抹黑。”

“你哪只眼瞧見的？”

“喲，小妹別害怕，有哥在。沒人可以欺負你！”開始扮演一心愛護小妹的大哥的角色，甲錄無視掉市丸直接問身旁的女生：

“現在告訴哥，你怎麽會在這裏的？是來找什麽人的嗎？還是來向……向市丸表白的！”

這個蠢蟲！市丸銀看甲錄一副大受打擊英年早逝的模樣就忍不住鄙視他一番。白癡！

“我……”緩緩地說，被眼前的男生攪得不明所以的女生似是猶疑不定，過了會兒才鼓足勇氣的繼續，“我今天，轉來這的。”

“你就是今早田川老師說的轉校生？”

不認識田川，但知道自己就是對方口中的轉校生，女生點了點頭。

“耶，大家看轉校生啦！”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甲錄的身旁就被圍的滿滿的。那個女生也被擠到了市丸銀的懷中。

身體貼上另一個人的體溫，彌艮小絨立馬喊了出來。

“啊！走開！”

尖銳的高分貝嗓音一下震得離她最近的市丸銀耳中一片轟鳴，連周遭的聲音也較之自行慚愧地盲音了。

伴著那聲尖嚷，適時的鈴聲掩蓋了它的可怕，只餘市丸銀獨自品嘗了個夠。起哄的學生鳥獸狀散去，教室一片寂靜，老師鞋子的敲擊聲清晰的傳入教室。彌艮小絨站在那，像個雕塑，一動不動。

午餐時間。市丸銀一邊聽論雒講搖滾一邊進食，這是一天中他難得珍惜的時間。

“市丸，下次我一定要帶你一起去看看，體驗下搖滾的沖擊和熱情！你這樣太乏味了。”他的好友再一次提出邀請。

“那明天我帶論雒去看我的研究。”市丸銀依舊含蓄地拒絕了。

“你不要說搞研究。你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嫌無聊就直說嘛。幹嘛質疑我的能力。”

“市丸，有沒有人說你很囂張。”

“你肯定不是第一個，不用懷疑了。”

一筷子連戳對方碗中的四個魚丸，論雒好心情地往自己嘴裏塞，順帶挑起眉尋釁的看著對方。

“你怎麽可以搶我的魚丸。”說的千般委屈，一頭銀發懨了似的配合出主人的淒慘。

“誰叫你挑食。”

“啊！”低柔的驚愕無措，少女滿是愧疚的聲音傳來，“對不起，對不起……”

這不僅打斷了市丸銀的反擊，更是讓他一陣頭痛。不用回頭他已經知道是那個家夥了。

“吶，”不耐煩地站起身，市丸銀的眉眼彎成的弧度不帶笑意，稍是陰惻地看著對方說道，“我是不明白彌艮同學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對不起’，不過還請你……”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完全陶醉在了自己“對不起”的世界裏，市丸銀懶的再理，只希望有個人能把這個呱呱叫個不停的家夥帶走就好。

“市丸，這是你的同學？”

“啊。”拍落肩上的米粒，市丸銀回答的隨意。看到遞向自己的布巾接過道了謝就三兩下擦幹凈

肩上的飯菜。

“真漂亮。”論雒毫不保留的讚道。

“嗯。”

觀察的仔細了，論雒發現對方更迷人，論雒不否認自己對這女生的好感，於是他向對方搭訕。

“你是市丸的同學吧，我是他的朋友，也可以說我是你的學長。哦，我叫論雒，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是彌艮小絨。”停下道歉，女生轉向論雒。垂下眼，她柔順的答道。

常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市丸銀現在深有感觸。不到一周，彌艮小絨的楚楚可憐就征服了這個班，當然是除他外的男生。如果僅是這點他可以不管，但她過分的想要把論雒牽涉進去，卻使他不能置之不管。

“論雒學長，這個周末可以、可以……”

靠著樹幹，市丸銀瞇起眼想象對方的羞澀和猶疑，以及論雒不明所以但明朗的表情。忽略對彌艮小戎油然而生的不耐，市丸銀承認那兩人挺相襯，只是這“不耐”不是可以說去掉就去掉的——

市丸銀一直都有敏銳的直覺。

轉出樹身，市丸銀讓自己沐浴在陽光下，邪肆的表情帶著趣味。

“喲！論雒。”

“市丸？”

“幹嘛一副吃驚的表情。”加深嘴角的弧度，市丸銀轉向一邊的彌艮，“彌艮同學也在呢。怎麽？”抓抓後腦勺，他俏皮地打趣道，“沒打擾你吧？”

“沒，市丸同學。”些微一笑，她側退半步，離身旁的論雒更近了些。

“市丸，你在這幹嘛？”察覺彌艮的小動作，論雒問市丸銀。

“明明我先來這裏午休的。”故作哀怨的瞥去。只是後者沒有瞧他，反而一臉關切地看著彌艮小絨。

“那個，抱歉，我不知道……”她說。

“沒事。知道也沒事。”

市丸銀大器的模樣和不計較的口氣，在彌艮小絨這裏卻是使她蒼白了臉。原本因尷尬而羞紅的臉一下褪去了血色。她的嘴唇輕顫，那雙剪水似的眸子水光盈盈，掩不去慌張和難過。

市丸銀可以不理彌艮小戎的脆弱無助，論雒是辦不到視而不見的，尤其這個女生是被他的朋友明目張膽的欺負。

“有什麽不舒服嗎，彌艮？”關切的語氣，論雒轉而瞪了市丸銀一眼又說道，“別理他，他那張嘴要是改了成狗嘴裏吐象牙來，就真是天要下紅雨了。”

“我沒事，學長。那個，市丸同學，抱歉。”

沒完沒了的道歉。市丸銀擡頭看了看碧空如洗的天空，若無其事貌似無意地提到：“田川老師好像有在找你，你父親大人來了。”

一聲再見都沒來得及招呼，彌艮在市丸銀話音剛落就倉促地走了。市丸銀一下想起她就是那夜撞他的人，只是那晚有濃重的脂香味、酒味，而眼前這位，真是夠剔透的水晶！

“你不喜歡她。”

“說不上。”人剛走，論雒就興師問罪了。市丸銀暗裏撇撇嘴，淡淡說，“就感覺離她遠些會安

心點。很久沒碰上像她一樣讓我渾身不舒服的人了。”

“她很柔弱，我時刻保護她都嫌不夠。市丸的話真是夠過分的。”

“怎麽，你是要做她的騎士？”譏諷的語氣，市丸銀不客氣地說，“我看她就一妖女，不對咧，

是巫婆。”

豎起眉，論雒生氣地轉身離去，他不打算再跟市丸銀多一句廢話，不僅浪費口舌，更羞辱了彌艮在他心中的形象。

彌艮小絨沒去見她那位父親，而是走出了校門，穿過街、走過巷，最後她進了一家酒吧。

昏暗的光線不同於外面的明朗，帶著它特有的陰暗滋養這裏失意的人們的欲望，那些雜亂簡單滿是骯臟的欲望。女人跨坐在男人的腿上，她們輕視所謂的矜持，低俗的裙子、濃重的底粉在沈淪間伴著愉悅散了、化了，軟軟的呻吟似吟唱般飄出似血嫣唇，最原始的暴露。男人們用著猥褻的言辭誇讚、鼓動著身上的女人，他們的雙手不間歇地撫摸，蠢蠢欲動的一切。到處都是，墻角、桌後、沙發上……

彌艮小絨一直往前走，帶著蒼茫空白的大腦穿過大廳，轉入了深處的一間臥室。她熟練地掏出金卡插入，開門，關門，落鎖。

沒有動作的倚在門上，就在身體進入放松狀態時，她的眼神再次狂亂的掃向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夜入深，彌艮小戎從床上爬起。這裏只作為短暫的棲息地，她還有家要回。

每天盡量在他起床前離開，在他睡著後回去，可最近這種避免見面的事情總不大順利。她要多大的能耐忍著與他分離、不見面，可他不知道，所以她要一次次忍住心底的瘋狂，她不能在他面前歇斯底裏。

燈依然亮著，彌艮小戎在門外徘徊。望著暈黃的街燈，她想起了很多事。

很小時，爸爸喜歡背她走，媽媽的表情平靜一片。每當媽媽落後幾步，爸爸必定停下來等候；再大點，爸爸喜歡牽著她走，媽媽還是平靜的落後幾步；然後她懂得主動牽著爸爸走，嚷嚷著快點；接著，她開始叫他父親，那個男人（她是這麽在心裏稱呼父親的）總是與母親並肩而行，讓她獨自一人，等哪天她走的孤獨了，一回頭，母親早已不知蹤影，而她的父親，則在她身後幾步外。

深吸了口氣，彌艮小戎給自己鼓足勇氣。進入大廳時，那個男人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回來了。”男人語氣還是冷冽具有威嚴。每次都是相同的開頭。彌艮小絨發現，他連固執都要學那個女人！

點了點頭，彌艮小絨打算回自己的房間。

“我今天去了你的學校。”成功的令她轉身，男人淡然地說，“依舊是沒有變化的死板、固守。”

“可您就喜歡這樣！”彌艮小戎的嗓音有點尖，感情歇斯底裏，雙眼不再流露出恐懼慌亂，而是濃郁的妒恨。

蹙緊了眉，彌艮培一人不悅地開口：“你的禮節呢？現在的教育就是教你這麽跟長輩講話的？”

“全都跟那個女人一起該死的去了。全都去了！”

“你到底要表達什麽？” 彌艮培一人其實想問今天下午她去了哪裏。可這個語無倫次的女孩離他乖巧的女兒差遠了，他確信即使問了答案依舊是無疾而終。

“那個女人！”

並沒有點明，彌艮小絨在最後閉緊了嘴，她總是突發的想到一些事來制止當前的行為。現在，她又是那般安靜，呆呆的站著。

看著這個女兒，彌艮培一人感到一陣乏力。他說：“回去洗洗睡吧。”

深夜歸來，帶著酒味，習慣性撒謊，他的這個女兒什麽時候開始進入叛逆期的？他想，這與他脫不了幹系，是他對她的關心不夠。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依舊不忍責備。那是他從小呵護的孩子啊。此番無奈的想著，彌艮培一人也就把心中的疑惑掩蓋了去。

日子也就這麽過去，平靜而乏味，對於碌碌無為的人來說是再正確的描述。不過，對彌艮小絨不同，她有很多事需要處理。比如把某天她穿過、用過的東西燒掉，扔掉，把那個女人的一切證明毀去，甚至為了某些麻煩，她要去廟宇中祈求平安符、辟邪符。

當這一切都做好時，彌艮小戎卻發現只是惘然。上帝仍是不眷顧她。

周四，傍晚。月亮披著薄紗正忙於與鄰近的星星勾搭。這預示了第二日的好天氣。

彌艮小絨正是在這預示第二日好天氣的夜晚坐上警車離開的。

周五，果真陽光明媚的一天。精神院迎來了一位新成員，是個漂亮的女孩。她看上去像個要捧在手心裏的瓷娃娃。

他和妻子三年前離異，孩子由他撫養。小絨一直都很聽話，直到現在，彌艮培一人還是不能明白怎麽會到了如今這般地步呢？小絨瘋了，真子死了，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上。

“不能這樣的！老天不該開這麽惡劣的玩笑！”彌艮培一人試著讓自己的孩子認出自己。用溫和的語氣喚她的小名，跟她講許多小時候有關她的事——可愛的、淘氣的、難過的，那些完好的保留在腦中的事。

可對方的眼神是如此陌生，即使嘴裏嘀咕著他的名字，她仍是不認得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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