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柒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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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一個人,可以一點一點地擦去印記,直到消失,他的肉體與意志緩慢沈落,被黑暗覆蓋。似乎這個人,從來都未曾觸摸過他,從來都未曾與之相見。最終只記得,我們之間的事,就像一封已被投遞的舊信,信裏發黃故紙滲透彼時的瀲灩春陽,筆尖在空氣裏輕輕摩擦,發出聲響,寫下溫柔暗淡的片言只語。惟獨書寫的那段時間失落,時間與記憶背道而馳。它被投遞到虛無之中,開始成為無始無終……

火車的轟鳴聲,駕馭著夢境播放的節奏,將意識從回憶的舞臺拉拽出來。就是在那場遺跡探訪之後,接到家裏的電話,母親告知身體微恙,要求他回歸一趟。短短出來幾周,居然發生如此大的變動,不由難以接受,那個溫柔關切的母親,在離家之前千百叮囑的不舍,眼神中流露的是從未有過的隱忍,仿佛知道一旦踏入那個城市的範圍,自己便會被夢魘襲身。現在又召喚自己回去,是否說明她也是知情人之一呢?

斜睨過去,身邊紅發的青年正靠在座椅上,昏沈入睡,是那位自稱書人的老房東,建議拉比一並同去,也許是出於照顧,也許是其他什麽的原因,但那時的自己滿心是不明的猜疑以及擔心母親真的是身體病發,全然未顧這些細節。今日終於要返回到闊別的小鎮,內心歸心似箭。這個人是亞連沃克的代言人,他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的記憶裏,“曾經”存在過這個人。白色的淡發、淺灰眼睛、臉龐的紅色印記,這組成了一個16歲少年在自己內心的全部印象,那時候的故事已成舊信,不必再提。神田優牟定亞連沃克是潘多拉盒子中隱藏的秘密,不可提及。現在的自己只要想著回去就好了,是的,這樣就足夠了,回去就可以結束這些錯亂了。車輛的運動聲再次讓人昏昏欲睡,夢境又變成上漲的潮水,覆蓋了身心。

總是在一扇門前,推開自有一幅荒蕪天地。迎接意識的場景總是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雜吵無章,頓頓的一聲聲腳步似乎敲擊在自己心臟上,令人沈重不安,叫人窒息的苦悶。十六歲的自己,相信了那個人,然後妥協心情,準備回來正視母親,好好把一切談論一次,卻在沒有踏進這個家門之前,聽到了那樣的對白。不是她的孩子,便與這家庭無緣故,這結論沒有前因也無後果,只是將現實清晰而冷酷的展現在自己面前。那樣子的話,一切是不是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因為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母親態度冷漠…那麽自己是誰,來自哪兒?要去哪兒?半夜肥皂劇目誕生在自己身邊,身為主角是否應該痛訴老天,抱怨命運。命運宣判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太悲傷,只是不想在看見某人的臉,那張洋溢傳遞希望的臉孔,只會令人更加的絕望。

希望如同微光,絕望如同永夜,相對存在,預示渺茫。夠了,自己真的累了,不如讓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吧。於是闔眼……

“神田!”悶悶的聲音響起在耳邊,驟然睜開雙眼,紅發的青年正大力的搖晃著自己,鼻息間似有似無的傳來淡淡的煙草香,“我們到了!你的家!”火車已在不知覺靠近站臺,上下車的人幾乎沒有,拉比搖醒自己就自顧的拿著行李下車去,剛才在夢裏好像做了什麽決定似的?輕撫不安,現在還是立刻回到家,其他的都不重要,疾步超越了前方的人,沈默不語,原本沒有打算要攜同這人返回的,但著急的時刻也沒多顧及。

拉比對於此次的陪同沒有太大的掙紮異議,反倒是覺得命運並行的軌道實在有點疾速,有點挖苦的諷刺自嘲感覺著,自己竟然會與這個人在這種場合、這樣的時分並行向前。來到的這片天地就是神田優存在三年的地方,下車的旅客只有他們二人,已經走入夏日裏的綿綿雨季,整個街道都是濕漉漉的雨霧,四下的感覺給人一種不光是安靜,甚至已經是一種寂靜的清冷感。石板臺階上傳遞濃濃的水氣,仿佛整個鎮子上從不存在陽光這樣明媚的事物般。高個子青年走在前面,一如以往的緘默寡言,而拉比心中芥蒂,也不想拉開話題。

“你母親是身體不好麽?”一路下來,神田優幾乎一直在睡,自己也無機會問到。走時匆忙,從老頭子那裏也未得知詳細情況。算是敷衍的場面話也好,拉比開口詢問道。

“…有心臟方面的…疾病…”在離家之前,千叮囑母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但她在得知大學的錄取通知之後,就極力的要求他早點去那個城市,那種期盼與執著,現在想來甚至超越了最基本的祝賀喜悅,似乎就像迫切的要自己離開這兒,然後,到那裏去的樣子。想要自己快點到那裏去嗎?一陣蹙眉,也許來回著只有自己被蒙在不為知一切的秘密中,推動著往前走。現在身後跟著的那個人也一樣,強加著要自己想起誰來,厭惡感突然覆蓋掉返家的急切,這些人沒有想過自己的想法嗎?沒人在意嗎…?

“我知道的!”這一秒裏疊加層層的雨幕不見了,披灑在身上的是溫度適宜的陽光,“優!”身後響起誰的聲音來,帶著青翠綠葉淡雅但色澤很好的陽光,呼喚著自己。猛然回頭卻發覺身後什麽都沒有,只有拉比驚訝的看著突然止步的自己。

為了掩飾突然的局促,神田優只得扭頭繼續前行。鎮子很小,很少見到代步的四輪機車,從車站基本花了十幾分鐘就走到了神田優的家。“不需要醫院嗎?”拉比很吃驚的提問。

“不用,我母親不大願意去醫院…所以一直在家裏修養……” 神田優語調平靜的回答。二人面前的木質門板透著潮濕氣息,神田輕推開來,眼前出現另一番天地。

院子裏的屋檐下,一位婦人靜靠在竹編的長長藤椅上,含笑的望著到來的自己和神田。神田優的母親不出意外的,果然長的十分的雍雅而氣質,舉手投足都有著一種高貴優雅。即便屈身於這樣的境地,也未覺得有任何不協調感,水鄉氣息的小鎮,隱藏了這位女性初時在城市生活中養成的犀利戾氣。

“大雨天,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也請多想想別人!”神田優一副意料之中的篤定,疾步上前,拾起婦人身邊滑落的毯子,接著披搭在她身上。

“優,你回來了啊~你身邊這位來客…想必就是書人的孫子吧?”話音落下,婦人笑吟吟的看著拉比。

“啊…您好!打擾了…我是拉比”突然被點名,讓拉比有幾分局促,慌亂應允著。

“感謝你在那邊照顧了這孩子。”婦人的臉色雖然很蒼白,但說著這話語的時候卻溫暖安詳,令拉比也慚愧幾分,自己並沒有想她那樣說的照顧了神田優,只是一味在沈湎自責。

“不要說了,進屋再說!”看不慣在外面受涼的母親,和雨中淋雨的拉比,神田優終於自顧的扶起母親,準備進屋。

房間裏很暖和,比起外面的潮濕陰冷要好的多,身體也得到了慰藉,被招呼著先去洗個熱水澡。洗完之後,卻發現房間裏面只有婦人的身影,神田不在。

“那孩子去為我拿藥了,要喝點熱茶暖身嗎!”婦人如是說著,桌面上擺放著精致的茶具,似是精心準備,神田的母親招呼拉比坐過來,依舊是溫柔和熙的態度,令人無法拒絕。

這是故事另個始作俑者,任何事情都是有根源的話,那眼前這位便是把故事序幕拉開的人,就是神田優的母親。被熱切招呼著的拉比,心中的想法來回旋轉,緘默不語,看上去完全把平日的活躍性格卸下一邊,變的老實寡言。此刻,眼波深邃,讀不出內心想法。拉比感覺自己一下走進了故事的中心,內核的部分,這讓他的內心世界被撞擊的有點劇烈。亞連沃克的離開是自己內心的一種痛,原本的天長地久,被粉碎坍塌,滿眼的破碎找不到縫補。自從那個人不在了,便學會了抽煙,煙霧中苦澀的自我掙紮,總能幻象似的看見他的身影,清楚著頭腦,麻痹著內心。

對於拉比來說,亞連像個弟弟,似是親人,又親密如友。自己桀驁不馴,不拘小節,闖禍了大大咧咧的笑鬧著被老頭子追打,在“藤園”裏是常有的事情。生活像絢爛多彩的雲朵,變化才有樂趣,重點從不是結果,體驗過程才是幸福。而亞連謙和,彬彬有禮,對每個人態度都和溫和如一,卻始終有距離,在他與別人之間,豎著別人看不到的高墻,跨越不過,只可遙遙相望。而自己同他,總是感覺比別人更近些的,即便走不過去,站在近距離能看見也是夠的。執拗認定,對方需要自己,已然決定了腳尖的方向,可他沒有來得及邁出腳步。察覺發現心中缺失的那塊,已修補不及。

婦人的如此親近,讓拉比感覺內心不安。預測對方接下來是要說一些什麽。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讓優想起那些事情…”如同猜測,神田優的母親開口說道。

“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一直覺得對方從第一眼看見就有話要說,在雨幕中的靠椅上沈寂坐著,門扉推開,女人第一眼註視到的不是神田優,而是站在他身後的自己。

“請你不要再讓優…記憶起那個兒。逝者已矣,執著的東西只會令大家都痛苦!”同樣類似的話語,再次把拉比逼迫到臨界點上。是的,老頭子也一直在如此叮囑自己。極力壓抑往外洩出的憤怒,橘發的青年決斷的發問:

“我只想知道…為什麽他會失憶??三年前他根本舊沒有受傷,不是嗎??”

豁然擡頭,拉比筆直望向如上言語的婦人,她的臉孔已隱約有歲月的紋路,但時光並沒有抹去她曾經的美麗,三年前也見過她,恍然一閃,那時是高貴異常的傲慢婦人,如今卻有洗盡鉛華的滄桑,戾氣散盡,變成一個如水溫和的慈祥母親,不知是怎樣一番境地讓她變成如此。唯有不變的是眼神,一樣的堅定,似是男子的眼神。這樣一個人決定的事情,恐怕是很難推翻的。

“你不必反對,只是想讓你聽聽我下面要說的…”像是料到了拉比的片刻猶豫,婦人說道,“優他沒有亞連沃克的記憶,即便記起了也會馬上的忘記。”

“!?”

“三年前,我們在醫院見過的吧,他們倆個同時被送到醫院的時刻,我對你有印象。”頓頓聲音,雖然話語不帶情感聲色,但一口氣連貫下來,卻令婦人有幾分氣喘籲籲,大力的深呼吸下她接著說:“沒有外傷,可那孩子還是選擇了忘記,這是他的選擇,我希望你可以尊重並且認同!”

“那麽…他呢…亞連呢…這樣的選擇就沒有考慮到他麽?”事到如今,拉比也不明白自己在執著什麽了,故事本沒有他的一分角色,他註定被排外,可卻據理力爭,把自己推舉成了那已不在少年的代言人,尋覓已沒必要存在的公平。

“少年……你有想過嗎?這一切或許是亞連沃克自己選擇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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