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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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的信到邊關時,並沒有得到立即重視:管理鎮北侯信件往來的沈堅,現稱沈督事,與鎮北侯一起出城去了邊境地區,算是隨領導視察,因為對面的北戎最近集結了大量的軍隊。

鎮北侯站在界石邊,皺眉看著遠方。

沈堅卻和沈毅在不遠處,低聲私語。

沈堅問:“你覺得他們會發起攻擊嗎?”

沈毅點頭說:“看著像,有二十來萬了,輜重也來了許多。兵將都著盔甲,不是閑散兵士。”

沈堅皺眉了,極為低聲地說:“可是,妹妹說的……該在三年後呀,而且,有五十萬餘。”

沈毅也表情嚴峻:“最好在三年後,我們完全沒有準備好!我的兵士雖然有了兩千,可武器平常,馬匹才五六百匹……”

沈堅也點頭說:“我給她備了石材,但是根本沒有施工……”

沈毅有些擔憂地說:“她是不是惹起註意了……”

沈堅否定:“不會,按理,她現在是住在廟裏。京城的眼睛都盯著三弟或者大妹妹,就是有人去廟邊上等著,也斷不會想到她離開了。你還不知道嗎?她一向善於偽裝……”把大家都騙了。

沈毅還是不放心:“那這一路上……”

沈堅又搖頭,悄聲說:“她們一行是扮成流民走的,現在正是災年,滿地流民乞丐,盜匪橫行,他們如果不太出格,誰都不會註意到……”

沈毅望著境外:“他們會發動嗎?妹妹是不是來幫我們抗敵的?”

沈堅再次搖頭著:“不像,妹妹一向謹慎,不會不告訴我們這麽大的事情。”

沈毅慢慢地點頭:“若是信她的,他們會退兵。”

這次,沈堅不信了:“大軍都這麽接近邊境了,為何會退兵呢?”

沈毅長出口氣:“不知道,反正這次我們沒有準備好,只能往好的方向想。”

沈堅苦笑了:“但願我們心想事成吧……”

前面的鎮北侯回頭招呼道:“你們過來!”

兩個人走過去,鎮北侯指著邊境一線說道:“我們的兵士要日夜巡守,如果有事,趕快點起狼煙。”

沈毅沈堅都稱是。鎮北侯又在邊境停留了兩天,才在沈毅和沈堅的陪同下回了燕城。

鎮北侯讀了禮部的書信。

想到邊境的情形,鎮北侯的眉頭再次打結:這時候誰還有心思管這種事!

他長年駐守邊關,遠離京城,加上他不想讓皇帝覺得他在京城布了耳目,往來傳遞消息的人寥寥無幾。他認為他有重兵在握,主要的責任就是守住邊疆,其他的,都不該是他要去張羅的。

楊氏與平遠侯夫人李氏口頭提了親的事,開始並沒有告訴他。等到兩家互派媒人,相互走動了,才寫信告知了他。鎮北侯以前與平遠侯同是武將,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多少有些惺惺惜惺惺。平遠侯放了兵權,鎮遠侯也理解,兩個人所行道路不同,後來就沒有了太多交往。可誰知兩家小輩卻交情很好,先是兩個女兒與平遠侯的次女常有往來,接著兒子們也一同下棋出游,儼然好友。鎮北侯覺得兩家做起親家來也沒什麽,就沒有反對楊氏的決定。

鎮北侯不知道京城具體都出了什麽事,只隱約聽說四公主有意張大公子,可接著張大公子就離開了京城,四公主和了番,接著,又有傳言說平遠侯受了傷。他正覺得撲朔迷離時,禮部的書信就到了,這是不是因為皇帝聽說自己家和平遠侯府的親事,表示不同意?可皇帝為何要對這事插手?邊境那邊北戎陳列重兵,也沒見他多問一句!

鎮北侯把沈毅和沈堅叫了來,想問問他們的意見。

說來,鎮北侯對沈毅很失望!這個長子他本來寄予厚望,希望他來了就陪在自己身邊,向自己好好學習領兵打仗的技巧,日後能助自己一臂之力。可沈毅一到,就說要好好熟悉軍務,不是向父親請教,而是一頭紮入了下層兵丁之中,輪訪兵營哨卡、墾田休整之所,與眾多兵士交談,經常兩三個月不見一面。等到一年後,他竟然親自挑選了兵士,說是要成立自己的衛隊,然後帶著他的幾百人經常到野外去,紮營在城外,根本不住在燕城。鎮北侯覺得這是他心情浮躁,不能踏踏實實地跟著自己學習治軍要領。

他也曾狠狠地訓斥了沈毅幾次,無論他說什麽,沈毅只沈著臉聽著,到最後就是一句話:他要有自己的衛隊。

鎮北侯無奈了,有點後悔沒讓這個孩子早點來到身邊,十來歲時就在邊關自己帶起來,也許就比等他長成後再來要聽話。

他這個遺憾在沈堅到了以後就得到了彌補。

吐谷可汗日益強大,北戎早晚會與南朝開戰,鎮北侯又聽說沈堅與三皇子走得很近,就讓這個二兒子趕快來。可沈堅到了,鎮北侯又對他心懷歉疚——沈堅連孩子都沒有就到了邊關。沈堅想在周圍游山玩水,鎮北侯也沒有阻攔。可沈堅只游蕩了一個多月,就收了心,主動要求進了中軍大營,從細微雜務開始,有系統地學習了糧草武器的管理,布兵的規律,將士的調遣等等,現在已經成了鎮北侯的左右手,平時所發的軍文要令,多出自這個老二的手。

可鎮北侯又有些不滿:沈堅明顯是個治軍管理人才,沒有為將者的那種主見和豪情……這麽說來,要成一軍統帥,還是得有老大那股勁兒……

鎮北侯嘆氣: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但願日後他們兄弟同心,互有所補吧。

中軍帳裏,鎮遠侯把禮部的書信給了沈毅和沈堅,兄弟兩個交換了一個眼色,臉上都閃過冷笑。他們對京城局勢的了解遠比鎮北侯詳細,沈堅身邊的張丁是張允銘給的,原來是張允錚的小廝。平遠侯府守著張允錚那麽大個秘密,給張允錚的人都是平遠侯千挑萬選的人精,現在到了沈堅身邊,自然是代表了平遠侯的勢力。京城的許多消息,都是張丁從平遠侯府的暗線裏得到了,口頭告訴沈堅,沈堅再找機會告訴沈毅。

兄弟兩個當然知道皇帝對平遠侯的暗殺是怎麽回事,還知道護送沈汶來邊關的,就是平遠侯府的遠房子侄。沈堅帶的工匠是平遠侯府的銀子買來的,日後的糧食,是平遠侯府的支持。兩家已經生死相關了,只不過現在無法把這種安排告訴父親。

皇帝這麽幹明顯是離間兩家。這個年代的婚姻講究的是父母之命,從孩子那裏只要個首肯,提前定情不容於世。皇帝自然不知道沈卓心裏喜歡張允錦,他怎麽拆得散?

沈毅對沈堅使了個眼色,沈堅開口道:“父親,此事甚是不妥。”

鎮北侯問道:“為何?”

沈堅低聲說:“父親,近年來朝廷一再消減軍需,糧草之供完全停止。就是有災年這個緣故,何嘗不是因為皇帝對父親不喜?”

鎮北侯微嘆:“這其中的緣由,我也是明白。當初,我父曾……”現在的皇帝登基不久,老鎮北侯就死於戰場,鎮北侯總有些疑心,覺得父親是選擇了死亡,以保全家人。

沈毅冷笑道:“父親焉知這不是皇帝的一番試探?”

鎮北侯臉色陰了。

沈堅又小聲說:“我也覺得皇帝是在試探父親,想看看父親是不是應了,這樣就能看出我們家是否想要皇家的庇護。若是父親答應下來……”沈堅更壓低聲音:“皇帝是不是會更加多疑?”

沈毅哼道:“五公主已經出家了,怎麽可能一句話就還俗?”

沈堅點頭:“就是呀,這是個面子話,父親不能當真……”

兩個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地使勁掰歪樓,鎮北侯終於說:“那就回信敬謝,說你三弟配不上皇家公主吧。”本來他就沒想讓沈卓去娶公主好不好?有什麽可試探的?

沈堅點頭說:“好,我來寫。過去請求朝廷增加軍需的奏章都石沈大海,沒有回音。現在既然有這個機會,父親是不是該向朝廷急報邊境的軍情?再要一些軍資?”

鎮北侯苦笑:“你小子倒是聰明,是啊,我看著吐谷可汗怎麽是想打仗的意思?我軍物資逐漸匱乏,要好好陳情一番。”

沈毅問道:“那三弟的婚事呢?”

鎮遠侯嘆氣:“只能先暫停不議吧,先等等。”

於是沈堅就起筆替鎮北侯給禮部寫了封回信,先洋洋灑灑地用大篇幅講此時邊境吐谷可汗陳兵二十餘萬,用意十分不良!看著像是隨時要發起進攻!然後細述這幾年幹旱,邊境糧草如何急缺,兵士無心守關,再寫了希望朝廷能馬上撥款送糧給邊境,以增強邊防!到了最後,才用寥寥兩三句話,說犬子性情魯莽,不敢高配公主。這哪裏是給禮部的回信?明顯是把禮部當成了個傳話的,指望禮部把這信直接遞給皇上。鎮北侯看著覺得很合乎實情,就認可了,簽了名字蓋了印。

“危言聳聽!”皇帝把信扔在了書案上,“他這是不想要五公主,也不想和平遠侯撕破臉!用這些東西和朕討價還價!朕難道要聽他的?給了他這些軍需他才讓他兒子娶五公主?豈有此理!不知好歹的家夥!”

可話雖這麽說,讀了這信,皇帝還真有些擔心邊境的情形了。他問了自己的人,也說邊境正有北戎大軍集結。皇帝原來想的是,如果鎮北侯拒婚,就找個錯兒把沈三公子判個流放什麽的,可是如今,什麽也做不了了。

現在連年旱災,根本無法供應邊關糧草,鎮北侯那邊靠著自己的力量守著邊境,皇帝正樂得無事,真把面子撕破了,雖然鎮北侯不可能幹出投降北戎的事,可他要是敗了,那就麻煩了。就是他不敗,那邊一打仗,他若是派人到京城來清算這些年朝廷的虧欠,公開他所處的困境,就必然應和了三皇子這段時間的大聲疾呼。就是太子全面把持著戶部和兵部,輿論之下,人心也會傾向三皇子一邊……

皇帝有些煩躁:他不喜歡太子做大,可也同樣不喜歡對自己冷淡的三皇子。最好兩個人相互較著勁,可誰也贏不了誰。若是鎮北侯真的鬧起來,三皇子的贏面真的就大些了,皇帝並不想看到這一點。

思來想去,皇帝皺著眉,表情很郁悶。

孫公公忙為皇帝輕捶後背,小聲說:“這麽一來,至少那兩家就不會結親了。”

皇帝冷笑:“他們只是想等著朕忘了這事,哼,朕倒是要看看,他們能等多久!讓人盯著,要是他們接著聯姻,朕就賜婚!別以為朕真的不敢治他們!”

孫公公低聲答應著,但心裏知道皇帝這不過是氣話。這麽說說,就是遞個話,讓兩家別接著議親,不給皇帝面子。而如果兩家不結親了,皇帝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沈堅把給禮部的信也抄了一份給了張丁,還對他說:“寧拆千座廟,不破一門婚。我可跟你說,我三弟與張六小姐已經議婚了,你得多多美言,可不能說我們這邊有什麽變動的話。”

張丁連連點頭:“那當然那當然。”

所以,平遠侯不僅看到了那份信,也得到了張丁的報告:鎮北侯這邊並不想退婚。

知道了這些,平遠侯就把皇帝的威脅看得很淡然:自己的大兒子在造武器,二兒子去了邊關。朝堂上太子的勢力漸弱,三皇子的力量漸強。三皇子為了娶鎮北侯的長女,二十多歲了還撐著不娶親。日後三皇子一旦上位,鎮北侯府的位置……未來是光明的!

可李氏卻難受了:這門親事不成的話,皇帝是不是會想讓自己的女兒進宮?其實她真是多慮了。說讓張允錦進宮之類的話,只是沈汶的攻心之計,皇帝現在對女子漸漸失了興趣,每一行房,總是心跳得難受,遍體虛汗不說,接著兩三天都會頭疼眼花,腹瀉不止。禦醫終於建議皇帝要養精蓄銳——這是禁欲的另一種說法。

看到李氏愁眉不展的樣子,平遠侯不能說出真相,只能勸解:“錦兒才及笄不久,還可以等等。”

李氏深深地嘆息:“怎麽又是等啊,大郎的婚事已經耽誤了,那孩子要等到二十二,現在錦兒的……”她幾乎要哭了。

平遠侯拉了李氏的手:“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別替他們擔心。”

李氏想起沈卓當初在平遠侯遭暗殺時過來幫著守衛,也不想馬上就換一家,免得讓小輩們寒心,就只能點頭。

婚事談了一半就停了,怎麽都得跟女兒交代一下,李氏次日就把張允錦叫來了。

張允錦來時,李氏的小兒子正在屋裏向李氏展示拳腳,一擊一打地,嘴裏說著:“娘!你看,我打得怎麽樣?!厲害吧!”

李氏勉強笑著:“厲害厲害,小郎身體越來越強健了。”

張允錦笑著用袖子捂嘴:“哪有這麽說自己厲害的?”她心情很好的樣子,李氏暗自嘆了口氣,對張允釗說:“你去園子玩吧,我跟你姐姐說話。”

張允釗剛要走,可又說:“我好久沒見到沈小弟了,什麽時候我去看看他?”向他顯擺一下我的武功。

李氏遲疑,對張允釗說:“等等吧,最近大家都很忙。”

張允釗撅嘴:“就讓人帶我去他家玩玩唄,有什麽忙的?”

李氏說:“去跟你爹說,他同意了就會派人送你去。”他是不會同意的!但你就不會怨我了。張允釗不明底細,笑著點頭,行禮後跑了,自然在父親那裏吃了閉門羹。

張允錦在李氏身邊坐了,有點不好意思地問:“娘找我何事?”兩家的婚事已經談了大半,她以為李氏讓她來是問問有關婚事或者嫁妝的問題。

李氏示意周圍的人都退出門去,才小聲地對張允錚說:“才得了信兒,皇帝不想讓我們和沈家結親……想把五公主指給沈三公子……”

張允錦原來浮現在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驚懼地看向李氏。

李氏忙安慰道:“別怕,你爹說,這是皇帝……額……看不慣咱們兩家……不該有別的……”

張允錦結巴著問:“那……五公主……”

李氏忘了那茬兒,趕緊說:“還沒有正式賜婚,只是試探,沈家自然婉拒了。”

張允錦緩了口氣,低了頭小聲問:“那他家……會不會有事?”

李氏明白她問的是沈三公子,小聲說:“不該是,你爹說,鎮北侯的信上寫了好多邊關的困境,現在邊境不穩,皇帝是不會降罪沈家的。”

張允錦的眼淚這時才湧上了眼眶,忽然明白了人們常說的好事成空的那種悲傷,眼前袖子上的繁花成了模糊的光斑。

李氏嘆了口氣:“你爹說,先等等。”

張允錦幾乎開不了口,可知道此時一定要表示意見,勉強出聲說道:“女兒聽爹的。”這是說她也想等等。

李氏又嘆息:“我只是怕,耽誤了你。”

張允錦哽咽著:“女兒願意守著爹娘,不嫁人。”

李氏忙說:“可不能這麽說呀,你甫一出生,我就給你準備嫁妝了。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了,以後一定要風風光光地嫁人……”

張允錦哭了,撲到李氏懷中:“娘,我真的不嫁了!不嫁了!”既然皇帝不同意,即使沈卓拒了婚,日後張沈兩家也無法結親了!

李氏拍著張允錦的後背,小聲說:“別怕,你爹說等等,可還沒說不成呢……”

可張允錦卻聽不進去了,她大哭了一場,腫著眼睛被人扶著回了閨房,當天晚上就不思飲食,次日就渾身無力,臥床不起。

李氏嚇壞了,苦口婆心地安慰了張允錦半天,見她還是黯淡無神懶得開口的樣子,就急急地去找平遠侯。

平遠侯一聽,苦笑道:“看來她對那個小崽子上了心了。”

李氏嘆氣:“也不能怪她,都議親了,她當初答應了,自然是放在了心上。現在不成,她想不開了。”

平遠侯轉著玉球想了想,說道:“你邀請那邊沈大小姐來和她說說話。”

鎮北侯府,楊氏得了鎮北侯的信,也正在生氣。她在錢嫲嫲之後杯弓蛇影起來,有什麽話只與老夫人說,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娘,皇帝幹嗎管這閑事?不讓大臣們結兒女親家了?”

老夫人自從知道沈堅他們有事,就常常閉口不語。被沈卓要求說了讓沈汶去廟裏的話,再看沈汶那副嬌柔無辜的作態,更感慨這府裏的孩子們都不簡單,不知道怎麽折騰呢,就偏偏瞞著父母。

老夫人嘆了口氣:“他是在害怕呀。”

楊氏不解地問:“他是皇帝,怕什麽?”

老夫人低聲說:“咱們府裏有兵,他們府裏有錢,這要是在了一起……”

楊氏恍然點頭道:“哦,他是怕我們造反呀。可侯爺那個性子他還不知道嗎?最是忠心的,怎麽可能有反意?”

老夫人以前會完全同意楊氏的話,可現在她倒是真的覺得皇帝是對的——這兩府若是合起手來,可是不得了的。而且現在看來,該是已經聯合起來,不然沈汶也不會去廟裏。一個女孩子去了廟裏,一定哪兒也去不了。沈汶要去那麽長時間,肯定是要遠行。若想離開廟宇,錢從哪裏來?自然是提出了這個建議的沈卓去操辦的。沈卓是富裕的平遠侯府未來的女婿,錢的來源不是明擺著嗎?

雖然老夫人猜得不全對,但她認為兩個府裏的小輩們已經有了勾結這個結論卻是完全正確的。

老夫人心中對皇帝有了些許歉疚感,又嘆氣道:“侯爺自然是不會反的……”可他的孩子們有了異心!但這也是太子給逼的,不然誰不想規規矩矩地生活?老夫人一向偏袒孩子,覺得孩子們想保護住這個家是人之常情。反正不作為也是個死,就讓他們去努力一下,換上三皇子為太子,也不算是造反吧?

楊氏憤恨地說:“我覺得太子在搗鬼!弄不好是他想娶張家的女兒!”

對於楊氏的胡亂猜測,老夫人也不好說什麽,只得又嘆氣道:“無論如何,不能壞了兩家的情分,侯爺不是說先等等嗎?那我們就先等等。”

外面有人說:“平遠侯府來信了。”

楊氏忙說:“送進來吧。”

楊氏的一個丫鬟送來了信箋,楊氏打開,看了後遞給老夫人說:“是那邊請湘兒過去明日玩。”

老夫人雖然對楊氏自己先看了信而沒有遞給長者有些不滿,但是現在她很少抱怨了,就點頭說:“看來那邊想讓她去開導下張家小姐,讓人送湘兒去吧。”

楊氏皺著眉:“皇帝這麽一攪合,三郎就不能去送了。”

老夫人說:“讓老關去送,湘兒該是沒事。”平時騎馬舞槍的人。

沈卓知道皇帝不想讓兩家結親的事,並沒有太吃驚,皇上的忌憚真的是可以理解。他也沒太難受,照沈汶的估算,再有三四年,就天下大亂了。那時打仗的打仗,使計的使計,那之後成親該更踏實。

當沈湘氣沖沖地來書房找他時,他還有點驚訝:“你有什麽事?”

沈湘瞪著他說:“我就要去看張家妹妹了,你怎麽不去找我?”

沈卓眨了眨眼,終於明白了,笑著說:“我要的東西在這裏。”說完到書架上找出《孫子兵法》,遞給了沈湘,說道:“你把這個送給她吧,我早就說我們武將之家,要讀兵書……”

沈湘看著沈卓輕松的神情,氣憤地問:“你就這麽不在乎?!”

沈卓不解:“怎麽不在乎?”

沈湘急:“親事不成了呀!”

沈卓一笑:“哦……”又想到不能對這個直性子的妹妹多講,只能說:“爹……也沒說不成呀……反正,我心裏,這親事已經定了。”

沈湘這才接了書,哼了一聲,走了。

沈湘到了平遠侯府,先去見了李氏,李氏愁容滿面,小聲對沈湘說:“六小姐病了幾天了。”

沈湘大驚:“是什麽病?”

李氏嘆氣:“你去看看她吧,也勸勸她。”她讓人帶著沈湘去看張允錦,自己並沒有跟著去,以免兩個小輩不能說體己話。

沈湘帶著春綠到了張允錦的院子,只見丫鬟婆子一片肅穆,連悄聲細語都沒有,滿院子裏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時值秋末冬初,更讓人感到淒涼。

沈湘急步走入屋子,屋裏的丫鬟過來,低聲說:“我們小姐身子不好,起不來床,請沈大小姐見諒。”

沈湘表示無妨,丫鬟打簾,沈湘進了內間,春綠留在了外面。

張允錦見沈湘進來,用肘支撐著想欠身,沈湘忙過去到床邊,給她身後加了個枕頭,這才在床沿坐了。

沈湘見張允錦面黃肌瘦,顴骨都突出了,兩眼是青黑圈兒,想到剛剛才府裏見到沈卓那副不掛於心的樣子,沈湘一下子就哭了,拉了張允錦的手說:“你為何這麽苦自己?”

張允錦也哭了:“姐姐,我們女子……好命苦……”

沈湘想到周圍的幾個女孩子,這些年自己的婚事稀裏糊塗地吊著,五公主出家了,沈汶和蘇婉娘去了廟裏,現在張允錦病成了這樣,也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從懷裏掏出那本書遞給張允錦說:“這是我三哥給你挑的,那個家夥……”沈湘沒敢說他看著一點也不傷心,轉口道:“男的沒一個好東西!”

張允錦在哭泣裏接過書,抹去眼淚一看,竟是《孫子兵法》,一下楞住。沈湘說:“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去我們家嗎?在那個亭子裏?”

張允錦的眼淚又流下來了,可臉上有了絲笑意:“記得。”那時沈卓耍活寶,提到了《孫子兵法》。看來,沈卓也是記得的。

沈湘哼道:“我三哥可沒有生什麽病!他說在他心裏這親事已經定了。”

張允錦的眼淚突然沒了,睜圓了眼睛——原來自己這麽傷心是因為沒有信念呀。他說“已經定了”,就是不會變了。看來,竟是自己心不堅才會如此傷感!

沈湘看張允錦:“你看你把自己弄成這樣,多虧呀!”

張允錦撲哧地笑了,可接著又哭了,然後又笑了,把沈湘弄得也和她哭哭笑笑了一會兒,張允錦才平靜下來。她掙紮地坐起來,說道:“讓她們進來吧,給我更衣。你到外面坐會兒,我出來和你見禮。”

沈湘一把把張允錦推回枕上:“你瞎客氣什麽?我好不容易來一次,跟你多說會兒話。我跟你講講我三哥的臭事,三個哥哥裏,我最恨他,他從小就跟我打架吵嘴,可沒少欺負比他小的弟妹,你以後可一定要給我們報仇啊,最好經常讓他跪個搓板算盤什麽的……”

張允錦捂著嘴一個勁兒地笑,幹枯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沈湘把張允錦勸好了,自己回府時卻神情不樂。皇帝不想讓鎮北侯府和平遠侯府結親,明顯是怕鎮北侯府更加強大,那麽三皇子當初說要娶自己什麽的,必然全成空話。可外面都說他有意沈大小姐,自己如果議親,不就是在打他的臉嗎?沈湘覺得就是對朋友,也不能這麽不仗義,更何況……一時間,沈湘也想像張允錦那樣讓自己沮喪不堪,可她生性強悍,總抱著最後一個信念:她就如父兄一樣,去邊關鎮守,一生不嫁又如何?就仗著這個支撐,她才拼命練武,不讓自己滑入哀愁中。

所以很快,沈湘就轉了思緒,想到沈汶和蘇婉娘去了廟裏一個多月了,自己怎麽也該去看看,沈湘決定要對楊氏說給沈汶她們準備些東西,自己給送過去。

她不知道她此時正惦記著的沈汶肯定不希望她去探望。

沈汶現在的騎術可以輕松地駕馭著驢子或者騾子在野地裏小跑了,但是如果周圍有流民或者離鄉鎮近,張允錚就不會讓她夜裏出來。只在周圍沒有多少人的鄉間,張允錚才會與她跑上小半個時辰,然後兩個人慢慢地遛著牲口回營地。

張允錚一直惦記著自己見到的那個場景,他憋不住了,確定四下沒人,就問沈汶道:“你……那個……嗯……”

沈汶等了半天,不清楚張允錚要說什麽,問道:“你要問什麽?”

張允錚咳了一下,問:“你報了仇之後,會離開……嗯……成仙嗎?”

沈汶失聲笑起來:“你說什麽呀?!”

張允錚可沒有笑,“就是,你說你是……那什麽……回來報仇的,你如果了結了心願,會那個……飛升嗎?”

沈汶吃吃笑:“我又不是修行的人,怎麽飛升?”

張允錚追問:“那你就是會……繼續……嗯……當人?”

沈汶狠狠瞪張允錚:“什麽叫當人?!我就是人!魂魄進了肉體,我不是人嗎?你看不見我嗎?!”

張允錚犟嘴:“我也沒說你現在不是人啦,我是問你報仇之後,還會是人嗎?!”

沈汶生氣了:“你才不是人了呢!”

張允錚少見地解釋:“我是說,你不會離開吧?”

沈汶明白了,撇了下嘴:“你該不是說我會又變成鬼吧?”

張允錚慌忙改口:“額,我是說你不會離開你們家吧?”

沈汶白他一眼:“我會去哪裏?……當然,除非……”我嫁人……

張允錚清了下嗓子:“你這麽小,先不要想那些事!”

沈汶也羞得馬上扭開臉,嘴裏說:“我想哪些事了?!你告訴我呀!”

張允錚咽了下口水,匆忙中轉移話題:“你在那邊的時候……嗯……過得好嗎?”接著,他就覺得自己問得不倫不類的,差點打自己一個耳光。

沈汶頭一次能對人談自己的經歷,並不覺得張允錚冒犯了自己,說道:“其實,如果不是我一心想著報仇,也不能說不好。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張允錚有些好奇:“需要錢嗎?”

沈汶笑了一下:“不需要。再說,我們家都死光了,誰也沒有燒過錢……”

張允錚心中發緊,結巴著說:“我那時……怎麽沒有留下來呢?”

沈汶認真想了想,說道:“因為你盡了力了,所以你就沒有了負疚。”

張允錚設想著:“可我並沒有報了仇,應該是想留下來的。”

沈汶思索著說:“死亡不是終止,而是另一個形式的生命。那邊,大家想的和這邊不一樣了。”

張允錚問道:“他們怎麽想的?”

沈汶慢慢地搖頭,說道:“我不想知道。”

張允錚問:“為什麽?”

沈汶扭頭看他:“因為我有太深的怨意和負疚,我不想知道其他的想法。我怕我知道了,我就會覺得那一世發生的事不那麽重要了。”

張允錚沈默了片刻,說道:“你真膽小!我會想知道,如果真的顯得不重要,那肯定是有更重要的。”

沈汶有片刻的恍惚:難道自己真的錯過了什麽……可接著說道:“你看,所以你沒有留下來。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回來了!幸好我沒去接觸那些想法。”

張允錚馬上說:“那當然了,還是回來好,不然我們不就見不著面了?現在我們認識了,是不是日後就一直會是認識的?”

沈汶感慨道:“真的呀,如果現在認識了,日後在彼岸也是認識的了,從此到永恒,都有了相識的緣分……”

張允錚滿意地說:“這還差不多,你等了千年認識了我,是很幸運的,算是大福報,你可別忘了!”

沈汶看張允錚:“你是不是跟季文昭待的太久了?也學會了他的狂妄?”

張允錚擡下巴:“什麽叫學的?你記住,這裏或者彼岸,你都得把我當朋友!別到了那邊不需要錢了,你就翻臉不認人!”

沈汶咯咯笑起來,撒嬌般說:“你講什麽呢!把我說得像個只認錢的騙子一樣,我是那樣的人嗎?”

雖然過去張允錚罵了沈汶無數次小騙子,可是此時此刻,張允錚只嘟囔了一句:“不是就好……”草草收兵,和沈汶回了營地,兩個人心情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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