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果然看出來了。”

九幽雙目平視前方, 語中帶著一絲柔和：“確實是我。不過在這個地方, 你還是喚我濯漣。”

沈薔沈默了片刻, 出聲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自然是來尋你。”九幽舒了一口氣，一臉的理所當然, 笑著道，“我看你那麽久不回來, 怕你在外面玩得太高興, 忘記了回家的路。”

沈薔心頭一跳，想起來她在各方小世界停留的確切時間, 九幽似乎可以輕易看出來, 對他的說法倒是不覺得奇怪。

“你是如何尋到我的？”

沈薔抿了抿唇，只覺得跟九幽相認, 心頭的謎團不但沒有得到解釋，反而更加迷糊了。

“我看你這樣子, 想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不短, 難道你事先知道我會來, 特意在這裏等我？”

大殿內女皇替墨瑜選正君, 親自點了離玉的名字, 墨瑜領旨謝恩，根本沒有九幽什麽事, 從頭到尾他都不曾現身。沈薔大膽猜測，九幽是感應到她的出現，才忽然追著到大殿來的。

或者說，墨瑜所在的那個世界, 濯漣就只是濯漣，沒有九幽。

“我覺得，你像是變了很多，我差點都認不出你了。”

沈薔盯著九幽的頭頂，語聲有些感慨。在現實世界的時候，沈薔已經很明顯感覺到了，隨著時間的推移，九幽的表現越來越游刃有餘，行事根本不像失憶的人。

“你是不是已經恢覆了記憶？”

這一次和九幽面對面，沈薔的感覺愈發明顯。

“什麽都瞞不過你。”九幽嘆息了一聲，“嚴格說來，並不能算是恢覆記憶，只是偶爾會閃過一些片段，仿佛一塊塊拼圖，漸漸地填充著我空白的過去。似乎你經歷的越多，我獲得這些片段的速度越快，對你的感應也越深。”

“你遲遲不歸，我十分擔心你的安危，開始就想來尋你，可惜無法離開那間屋子。直到不久前，我發現我可以離開了，立刻循著你留下的痕跡找了過來，只是我的定位受到了一股神秘力量的幹擾，沒有直接落到你所在的地方。”

九幽出現得蹊蹺，現在又能出現在她面前，必定跟她經歷的一個個小世界存在某種聯系。

“你直接到了這裏？”沈薔皺了皺眉，接著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是的。到了這裏之後，我感覺到你離得並不遠，原本我想直接過去找你，只是受到了力量的束縛，唯有耐心地等下去。我等了將近三年，現在終於等到你了。”

等了將近三年，九幽並不是一開始就取代濯漣。濯漣被選為下一任國師是三年多前，九幽過來的時候，濯漣已經拜了老國師為師。老國師似乎有些察覺，但最後什麽都沒有多說，對九幽跟對濯漣沒什麽區別，一如既往精心教導。

“你取代了濯漣的身份，他沒有讓你幫他做什麽？”

不能離開，身上被施加了神秘的束縛之力，只有完成原主的心願，才能順利離開這方世界，不知道九幽碰到的是不是相同的情況。

“我並沒有發現原來的濯漣，似乎在我入主他的身體之時，他的靈魂已經凐滅了。”

“要是我一直不來，你就打算一直等下去？”就沒有去找一找，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

九幽既然堅持找了來，沈薔不信他會輕易放棄，選擇被動地等待。

“當然不是。”九幽雙眼一彎，笑魘如花，“我已經有了一點頭緒，就算等不到你，我也能很快脫離這裏，循著你的足跡去找你。”

“你想到了什麽辦法？”沈薔有點好奇。

墨瑜留下的訴求只有一條，謀求女皇的寵愛，打敗墨珺和墨瑾，繼承女皇的位子。完成了墨瑜心願，沈薔自然能夠擺脫束縛之力，只是不知道九幽要用何種法子離開。

九幽轉過頭來，眸光如水地落在沈薔身上。

沈薔微微一怔，覺得他的視線似乎有種穿透力，正透過墨瑜的身體，直接看著她本人。

“倘若你方便的話，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這有什麽不方便？”沈薔推著九幽的輪椅，轉了個房向，往來時的路返回。

她也很想看看，倘若不按原主的訴求辦事，用其他的方法另辟蹊徑，有沒有可能脫離這裏。連續輾轉於數個不同的世界，沈薔不可避免地有些煩躁了。

在現代世界之時，被那些未知的鬼魂找上，沈薔尚且有自主權和選擇權。她能夠感覺到，倘若她不答應幫忙，這些鬼魂拿她沒辦法，不能強制性讓她接受安排。

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沈薔仿佛被一股外來的力量阻擋，強行切斷了她和現代世界的聯系，讓她不由自主地駐留在各方小世界，不問緣由地將她塞進一個個陌生的身體，必須完成各種各樣的訴求，才能被束縛之力放開。

原以為這樣的事情還要重覆，九幽的到來確實給了她意外之喜。

之前是沒有辦法，現在有了九幽在側，沈薔覺得完全可以去嘗試新的辦法。即便最後失敗了，大不了再回來重新走墨瑜這條路。

沈薔推著九幽，很快找到了墨瑜留在宮內的家仆，打算乘坐墨瑜來時的馬車出宮。

九幽無視那些若有若無的打量，身影一閃進了馬車，沈薔正想著要怎麽幫九幽，卻見輪椅上已經沒有了人，馬車上下垂的布簾卻在微微晃動。

沈薔笑了一笑，低頭鉆進了車廂，坐到九幽的對面，目光落在他的雙腿上。

“你的腿？”

“沒事。”九幽一臉淡然，“等到了地方，我再告訴你。”

馬車緩緩地前進，車軲轆行駛在石板路上，車廂四角掛著的銀鈴鐺，發出清脆的鈴音。

一路無話。

兩人似乎都忘了方才在大殿上，女皇已經將他們綁在了一起，誰也沒有提及婚約之事。

馬車駛出了皇宮，身後的宮墻漸漸遠離。

“主子，回府麽？”

馬車外傳來侍衛的問詢。

“去桃花林。”

這明顯不是自家主子的聲音，侍衛正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聽從，便聽到沈薔清淡的聲音。

“聽他的。”

車軲轆緩緩轉動，馬車向著桃花林靠近。

“到了。”

馬車停下，沈薔掀開布簾一看，就知道到地方了，“下去。”

侍衛將輪椅從馬車上搬下來，九幽根本不用人幫忙，身形一閃出了車廂，坐在了輪椅上。

“我和濯漣公子四下看看，你們不用跟來。”

沈薔吩咐了一句，讓侍衛家仆在原地等候，推著九幽緩緩進了桃花林。

這時候已是五月份，眼前的桃花林一片嬌艷的桃紅，零落的花瓣在風中飛揚，仿佛在下一場夢幻的花雨，地下積了厚厚一層，像是鋪了柔軟的地毯，滿樹的桃花依然開得熱鬧無比，居然半點不見開敗的模樣。

“這裏的桃花，似乎一年四季常開不敗？”

在墨瑜的記憶裏，天啟朝四季分明，哪怕是大雪紛飛的冬天，所有的桃花林同樣生機勃勃。

只開花，不結果。

九幽笑而不語：“你仔細感受一下，看有沒有什麽不同。”

早在女皇說到桃花祭的時候，沈薔結合墨瑜的記憶，已經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這會兒實地探查，又有了九幽的提醒，還真讓她看出了一些東西。

“這裏的桃花，顏色好像特別鮮艷，靠近花心的地方紅得仿佛在淌血――天啟朝的桃花林，都是由天啟朝百姓的屍骨孕育而成，看著果然極為邪門。”

沈薔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面色微微有點難看，“我聞到了血腥味。這整一片林子，看著生機盎然，實則散發著濃濃的腐臭味。”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沈薔看向九幽，神色凝重，“整個天啟王朝，似乎都在供養它們。”

“不是它們，是它。”九幽倒是一臉平靜，解釋道，“你眼前的桃花林，包括分散在天啟朝各地的桃花林，實際上都是它的分/身。它化身千萬，利用天啟朝一代代累積起來的屍骨修煉，很快就要大功告成了。到了那時候，整個天啟朝的人，全部會成為它的祭品，化作它力量的一部分。”

“它？它是誰？在哪裏？”

九幽輕輕擡手，遙遙指著桃花林的深處。

“如果我猜得不錯，它應當是一株千年桃樹精，就藏身在桃花林的最深處。只是所有的桃樹都是它的耳目和幫手，有人想進去找它，會受到它最大力量的阻撓。”

“……那我們站在它的面前，討論跟它相關的事，豈不是自投羅網？”

“不用擔心，桃花祭剛剛過去不久，它正在沈睡吸收力量，看不到我們，也聽不到我們。”

“之前你所說的辦法，難道就是除掉它？”

沈薔的腦子轉得很快。九幽帶她到這裏來，絕對不是單純向她介紹一下“它”。

“我懷疑它是支撐這方世界的核心，只要能夠除掉它，這方世界就會崩潰。”

我們自然能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