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薔微瞇著眼睛, 看向層層疊疊的桃花林深處。

她眼前展現的場景漸漸有了變化, 繁盛密集的桃花林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龐大的血紅色霧氣，浩浩蕩蕩地連接著天地, 越往裏霧氣的顏色越深濃，中間的地方血霧翻卷, 變幻出各種詭異的形狀, 仿佛藏著可怕的魔物。

當然這不是魔物，是一株千年的桃樹精, 以數之不盡的屍骨為食, 很快要到褪去樹身，迎接化形雷劫的階段, 倘若能夠順利渡過雷劫，就能脫胎換骨, 變化人形。

這整個天啟朝的百姓, 都是它預備的後備能量, 在雷劫降臨的前一刻, 它會將所有百姓活活吞噬, 化作它本身力量的一部分，提高渡過雷劫的成功率。

“這些信息, 你都是怎麽知道的？”九幽說的話，沈薔並沒有懷疑，“你去裏面查探過？”

九幽搖了搖頭，手掌搭在毫無知覺的腿上：“你以為天啟朝的國師是什麽樣的存在？”

“觀看天象, 占蔔兇吉，主持桃花祭？”

關於這一點，墨瑜知道得很少，除了女皇之外，其他人接觸國師的機會很少，沈薔只能憑著現有的一點信息，推測出最大的可能。

“莫非這些都是假象，國師有那麽高的地位，實際上是因為桃樹精？”沈薔的目光無遮無攔，落在九幽的雙腿上，“我記得三年多前，濯漣身體建康四肢健全，他被國師帶走之後，再一次出現才坐了輪椅，對外說得了怪癥，導致雙腿不良於行。”

“桃花祭，拜的是花神。在桃花祭這一天，包括女皇在內，所有的百姓都會國師的主持下，沐浴更衣祭拜花神，這花神其實就是桃花精？倘若我記得不錯，國師被稱為距離花神最近的人，擁有跟花神溝通的能力。”

“身體殘疾，心神耗損，壽元流失，常年處於虛弱狀態，這些都是身為國師需要付出的代價。”

九幽的聲音無悲無喜，直接肯定了沈薔的猜測，“所謂的和花神溝通，實則是桃樹精的意志侵入心神，說是上一任國師選擇繼承人，實則背後是桃樹精親自操縱，第一次意志降臨會永久損失一部分生命力，像濯漣的雙腿，濯漣師尊的雙目，就是這麽沒有的。”

“歷代國師難道就沒有人想過要反抗？”

光聽九幽這麽說來，這些被桃樹精選為國師的人，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沈薔不信他們會甘心認命，不去想方設法擺脫殘廢早夭的命運。目前透露出來的蛛絲馬跡，已經能夠看出桃樹精偏愛樣貌俊秀、才華橫溢的美少年。

倘若沒有跟桃樹精扯上關系，這些人的未來必將不可限量。

“桃樹精這般行事，不可能沒人發現？”

“桃樹精擅迷惑人心，每一個被桃樹精選中的人，全部以為是天命所歸，不止沒有產生懷疑，還會全心全意按照桃樹精的要求去做。”九幽嘆息了一聲，徐徐道來，“這天啟一朝，本就是女皇和國師互相牽制，達到桃樹精需要的平衡，不管是哪一方獨大，桃樹精都不會允許。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個世界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是九幽身份來歷特殊，屬於破壞這一方世界平衡的外來者，才能免受桃樹精的影響，直接或間接查探出這許多信息來？

“嗯？”

沈薔得了九幽提醒，將註意力從桃樹精身上移開，再次凝神感受，很快發現了異常。她代替墨瑜的時間畢竟還短，在查探消息的方面，自然比不上在天啟朝數年、又身處國師繼承人這樣有利地位的九幽。

“這一方天地，似乎有點問題。”沈薔擡手一指頭頂的天空，那裏碧空如洗幹幹凈凈，一絲兒雲彩都沒有，甚至不見一只半只飛鳥，“其他我不知道，這片天空卻是假的，似乎蒙上了一層薄膜，肉眼看著沒什麽不同，卻將這一方空間直接封閉了。”

想到無知無覺的天啟朝君臣百姓，沈薔不覺有些心驚，“所有人成了甕中鱉籠中鳥，完全任由桃樹精搓圓捏扁。”

“這要從天啟朝的歷史說起。”九幽雙掌扶著輪椅的兩個木輪子，微微用力將輪椅轉了個方向，朝沈薔眼神示意了一下，自行推著輪椅往回走，“這幾年利用濯漣的身份，我順利查看了不少隱秘的檔案和記載，大致拼湊出了整件事的雛形。”

沈薔緊走兩步跟上九幽，主動接過九幽的輪椅，推著他原路返回，同時認真聽他講古。

“天啟一朝歷經三百餘載，墨家皇族也已綿延了八/九代，如今在位的女皇是第十代。跟國師生命力損耗，代代英年早逝不同，女皇的壽命和神志似乎並不受影響，只是你有沒有註意到，女皇這一代，女皇的上一代，上上一代，甚至往上數的每一代，除了成功繼任皇位的女皇之外，女皇爭儲失敗的姐妹又在哪裏？”

像墨瑜這一代，女皇總共育有皇女三名，女皇這一代，除了女皇本人之外，另外還有三位姐妹，再往上數幾代，幾乎每一代都不止女皇一人，但等到女皇繼位之後，她剩下的姐妹早已因著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填到了皇宮邊上這座桃花林的深處。

一代兩代可能是巧合，墨家皇族十代的直系女性血脈，全部只剩下女皇一人，其他男性血脈卻不受影響，這顯然不可能是簡單的巧合。

腦海裏墨瑜的記憶翻滾著，沈薔陷入了沈思。

漸漸地接近停在路邊的馬車，沈薔、九幽默契地不再說話。待兩人重新登上馬車，落下的布簾隔絕了外面的視線，沈薔才壓低聲音問道。

“女皇的血脈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女皇的血脈，應該帶著某種奇特的力量，能夠凈化桃樹精汲取屍骨吸收的駁雜能量，讓它順利地提升到更高的等級。數十萬百姓的愛戴和信仰，增幅了女皇血脈中的力量，十數年、數十年的加持，等到女皇駕崩，屍骨埋入桃花林，桃樹精能夠得到的好處，根本不需要多做懷疑。”

“至於爭儲失敗，留下來的那些女皇的姐妹，她們的血脈力量雖然比不上被百姓信仰加持的女皇，比起其他人來卻是不可多得，桃樹精自然不會輕易放過。”

這種情況很明顯，繼任女皇的墨家女性血脈，桃樹精選擇了長久的等待，養成之後再一口吞掉，爭儲失敗的其他人，因著沒有了養成的價值，桃樹精就會第一時間吞噬掉，不管是爭儲的過程中沒了性命，還是之後以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它都不會在意。

隨著九幽不帶個人感情的講述，沈薔漸漸地知道了墨家皇族、天啟一朝的由來。

果然不出沈薔所料，天啟朝加起來數十萬百姓，確實被桃樹精封鎖在了一個獨立的空間裏，跟著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自給自足、繁衍生息，看著像是世外桃源，本質上是個巨大的牢籠。

經過了這麽多年的發展，被桃樹精的意志若有若無地影響著，上至女皇為首的統治階層，下至最普通的黎民百姓，所有人都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勁。

天啟朝的形成可以追溯到三百多年前，當時狼煙四起天下大亂，連年的戰爭加上天災，無數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逃難，天啟朝百姓的基礎就是其中一批難民，逃到了桃樹精盤踞地附近。

桃樹精剛剛生出靈智，草木成精被天地不容，才經歷了一次雷劫，龐大的樹身被劈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點靈光不滅。要不是桃樹精生命之火瀕臨熄滅，那批難民也不會那麽容易闖進它的地盤，因著桃樹精存在的關系，雖然遭受了雷擊，但這片谷地依然水草豐美，土地肥沃，地處隱秘，是個難得的休養生息的好所在。

開始難民們還怕被官兵找上門來，誰知道很長一段時間平安無事，漸漸地就放下心來，在桃樹精所在的谷地安頓了下來。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片谷地又接連接收了幾批數量不等的難民，慢慢地越來越龐大，達到了近十萬之數。

剛開始難民當中死亡的人數不少，陰差陽錯全部被埋葬在了桃樹精的下方，這些屍骨居然加速了它的恢覆，也讓它嘗到了甜頭，看到了快速提升的希望。

接下來選擇對它最有好處的墨家女性血脈為帝，然後扶持國師平衡日漸增長的墨家勢力，花神、桃花祭、不修墳不祭祖、死後葬入桃花林，加上恢覆之後將整個谷地籠罩封鎖，一切都成了順理成章。

難民們正處於精神世界崩潰、生存希望喪失的時候，桃樹精給他們提供了安全的環境，讓他們安居樂業，有墨家皇族、國師雙雙站出來，他們很快接受了桃樹精的安排，心甘情願成了天啟朝的第一批百姓。

沒有戰亂，沒有天災**，原先的百姓數量翻了好幾倍，一直形成了今日的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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