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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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他說下去。
“我想再聽一次五年前在吉斯集市聽過的歌。”他說。
我是不是沒說過，我家住在離吉斯集市只有一條街的地方，我母親就死在吉斯集市，為了換羊毛。一匹發狂的馬。那年我十二歲。
“那時我剛從一場針對我的謀殺中回過神，隨後一位少女空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身上有羊和柑橘香料的味道，唱著不知名的語言，這是我所有的線索。我從沒有聽過如此清澈的嗓音，讓人平靜。我的願望就是，在死前再聽一次。”
關於少女聲音的溢美之詞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閹伶的聲音可以一輩子如小男孩清澈動聽，被人誤認為是女孩也在所難免。我只知道自己張大嘴，喉嚨裏發出一陣嘶啞的怒吼——
聲音之大把尼古拉斯都嚇了一跳：“謀殺？什麽謀殺？！”
“一匹被激怒的馬。”西奧替皇帝回答，“無法控制的瘋馬襲擊錯了人，最終撞死了一位奶酪攤旁邊的女士。”
我恢覆意識已經是兩天之後了，薩諾斯給我灌了兩天湯藥才把我喚醒。我渾身發燙，據他說我昏迷時不停抽搐，聲嘶力竭地叫喊，徹底把嗓子用壞了，這次連嘶吼也發不出來了。
醒來後我的眼前模糊一片，高燒帶來的後遺癥讓我下床時仿佛踩在水中。回想起失去意識前最後得知的消息：不知名的語言，吉斯集市，少女的歌。一切都明了了。我的母親，我的羊，我都前途，都白白地死掉了。如我之前所說，皇帝永遠不知道自己改變了哪些人的命運，我就是其中之一。
西奧來看過我一次，然後是皇帝。奇怪的是，大病一場之後，我沒有那麽憤怒了，也許薩諾斯在我的藥裏加了些東西，導致我的反應都變得遲鈍。我的母親確實因他而死，而他卻不是害死她的人。當然，一個洗衣婦代替皇帝去死，一定會被教會宣揚成神的庇佑，不過我不信，母親也不信，她最痛恨的就是騎士和教士們。晨星之神在我家不過是一句口癖，因為說了就能融入旁人的世界。
總之，對我來說，我唯一的母親死了，給多少個皇帝我都不換。皇帝說，五年前試圖暗殺他的人已經全部被砍了頭，他也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的一個朋友崇尚“最優解法”，當時肯定有能讓我母親保命的處理方式，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我讓尼古拉斯轉達我想回家的意願，因為我徹底沒法唱歌了，留在這裏並沒有什麽用。而我又是個不會寫字的啞巴，在皇宮裏聽到的一切也不會洩露出去。
皇帝說我是個聰明人。他請我在他身邊再留一段日子。我想我們大概扯平了，我沒了母親，他的遺願再也得不到滿足。或許是出於對一個將死之人的同情，或許是因為內莉去世後，除了阿克利外我沒有別的朋友，我對原來的世界並沒有任何留戀，於是我答應下來。但我要說明，我並非愛慕虛榮之人，或許那個頭從來沒擡起過的史官寫下過些奇怪的話，不過我不識字，這點我沒法證明。
我請求皇帝為我的朋友阿克利安排，先讓他去讀書，之後阿克利就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了。這是阿克利常掛在嘴邊的話，只要堅持讀書，平民也能成為學士，他比我還小一歲，有很多時間完成夢想。
我就這樣留在了皇帝身邊。他名叫科尼利厄斯，這是他鄭重介紹給我的名字，而我沒法告訴他我的名字，尼古拉斯根據我的口型寫下了大概三十多個名字，依次念給我聽，但很遺憾，沒有一個是正確的。我看到他頭上甚至開始滲出汗珠，而科尼利厄斯在聽到這些古怪的名字後，開懷大笑起來。
尼古拉斯學士嚴肅地說自己並非弄臣，但皇帝說他念名字的時候比弄臣還要好笑。由於沒法念出我的名字，科尼利厄斯便放棄了稱呼我。除了休息，我幾乎是全程陪伴在他身邊，尼古拉斯學士作為翻譯，時不時將我的話傳遞給他。如果不是因為我們一個是瞎子，一個人是啞巴，交流這件事會是多麽簡單啊。
我在他身邊待了將近一個月。科尼利厄斯總是起得很早，然後開始聽大臣們匯報，那確實十分無聊，畢竟沒有什麽真的動搖帝國根基的大事發生，我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聽著聽著就會睡著，皇帝當然沒有，但他的手總是放在書頁上撫摸著，我猜他在讀書，而完全不想聽他們嘮叨。
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帝國還在平穩運行。
“很快就不是了。”有一次科尼利厄斯對我說，“我死之後，新皇帝繼位勢必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我問他是不是沒有兒子，沒有繼承人。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我。隨後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告訴我，他確實沒有合法的兒子作為繼承人，他死後，他的位置會交給他的叔叔，他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說的大概就是臺下那個同樣有著一頭紅頭發的中年人，而那個人的眉毛總是擰在一起，看起來並不快樂。
於是我問他做皇帝是否為一件快樂的事，他反問我，想知道我是怎樣認為的。
我搖搖頭，讓尼古拉斯學士轉達他，擔心自己活不到明天的人是不會快樂的。不過我只是一個閹伶，從沒有當過皇帝，很多事情沒法站在他的角度去考慮。科尼利厄斯再次稱讚我是個聰明人，他說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理解換位思考的含義。
他又說，做皇帝確實不快樂，但死亡並不是影響心情的主要原因，具體因為什麽，他也沒有告訴我。
他休息的時候，我就坐在他床邊的地上看書，因為我不識字，尼古拉斯學士特意為我找了很多畫冊，他幾次問我想不想學寫字，我能看出他身為學者的那份熱心，但我拒絕了，我借口說有自己的打算。
科尼利厄斯的病情在最近一段時間加重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病，但薩諾斯每次來都會嘆氣，也許是這個冬天，反正到不了春天。
我只知道，現在外面是秋天。科尼利厄斯不再去參加無聊的早朝，轉而準備起了其他事。他的病情還是不為人知，尤其是他的叔叔，那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侄子要將皇帝的位置給他坐，帝國百姓們還在期待他結婚，趕緊生下繼承人。
而我知曉一切，卻無法說出來，或記錄下來，也許這就是科尼利厄斯需要我做的。他每天聽尼古拉斯學士轉述我的話，形容臺下大臣們的表情，時而詢問我的見解，時而大笑。而這些事並沒有人記錄下來，史官不允許參與我們這部分討論。這在一定程度上保守了我們的秘密，但尼古拉斯學士告訴我，那個史官在書寫這段時間的記錄時，會很主觀地輸出一些對我不利的內容。可我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對於文盲來說，任何一本寫滿文字的書都不如一本畫冊來得有趣。
尼古拉斯學士為我找來的畫冊都很好，一些是關於晨星之神的傳說，一些則關於歷史，這也意味著，它們都在胡說八道，令人著迷。
而我也好奇科尼利厄斯經常看的那本書，他的手從來都不閑著。貧窮又不識字的盲人生活十分無聊，娛樂項目少得可憐，更別提可以摸著讀的書了。我問過他書中是什麽內容，他告訴我是他那位聰明朋友為他寫的一些小故事，他們之間發明了一種文字，可以讓他觸摸到的文字。
“或許很久以後，”皇帝說，“閱讀這種文字將不再是我的特權。”
隨著他攤開書頁，我看到上面滿滿都是被用力刻在紙上，凹凸不平的小點。隨後他輕呼一聲，似乎倒吸了口冷氣，西奧立刻會意，薩諾斯隨後就走了進來。皇帝的寢宮鋪滿了毯子，就算坐在地上也完全不會冷，我就這樣無聲地坐在床邊的地上，看薩諾斯為科尼利厄斯緩解疼痛。我能理解這種疼痛，等草藥的麻痹過去後，割掉的地方一樣會疼，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我抱著母親，她摟著我，一遍遍給我唱歌。她說我哭著喊疼的樣子就像找不到家的小羊羔，她只要唱起牧羊曲，我就不哭了。
我也想試著給科尼利厄斯唱歌，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坐在旁邊，張開嘴無聲地唱起母親教給我的歌，盯著薩諾斯把加了草藥的牛奶餵給皇帝。
大臣們對於皇帝取消早朝的事有很大意見，但科尼利厄斯說他在準備更重要的事，他要帶著一支軍隊去他曾經鎮壓的北部巡視。那天我沒有和科尼利厄斯一起，西奧告訴我大臣們吵得很激烈，但最終被皇帝說服。
關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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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再聽一次五年前在吉斯集市聽過的歌。”他說。
我是不是沒說過，我家住在離吉斯集市只有一條街的地方，我母親就死在吉斯集市，為了換羊毛。一匹發狂的馬。那年我十二歲。
“那時我剛從一場針對我的謀殺中回過神，隨後一位少女空靈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身上有羊和柑橘香料的味道，唱著不知名的語言，這是我所有的線索。我從沒有聽過如此清澈的嗓音，讓人平靜。我的願望就是，在死前再聽一次。”
關於少女聲音的溢美之詞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閹伶的聲音可以一輩子如小男孩清澈動聽，被人誤認為是女孩也在所難免。我只知道自己張大嘴，喉嚨裏發出一陣嘶啞的怒吼——
聲音之大把尼古拉斯都嚇了一跳：“謀殺？什麽謀殺？！”
“一匹被激怒的馬。”西奧替皇帝回答，“無法控制的瘋馬襲擊錯了人，最終撞死了一位奶酪攤旁邊的女士。”
我恢覆意識已經是兩天之後了，薩諾斯給我灌了兩天湯藥才把我喚醒。我渾身發燙，據他說我昏迷時不停抽搐，聲嘶力竭地叫喊，徹底把嗓子用壞了，這次連嘶吼也發不出來了。
醒來後我的眼前模糊一片，高燒帶來的後遺癥讓我下床時仿佛踩在水中。回想起失去意識前最後得知的消息：不知名的語言，吉斯集市，少女的歌。一切都明了了。我的母親，我的羊，我都前途，都白白地死掉了。如我之前所說，皇帝永遠不知道自己改變了哪些人的命運，我就是其中之一。
西奧來看過我一次，然後是皇帝。奇怪的是，大病一場之後，我沒有那麽憤怒了，也許薩諾斯在我的藥裏加了些東西，導致我的反應都變得遲鈍。我的母親確實因他而死，而他卻不是害死她的人。當然，一個洗衣婦代替皇帝去死，一定會被教會宣揚成神的庇佑，不過我不信，母親也不信，她最痛恨的就是騎士和教士們。晨星之神在我家不過是一句口癖，因為說了就能融入旁人的世界。
總之，對我來說，我唯一的母親死了，給多少個皇帝我都不換。皇帝說，五年前試圖暗殺他的人已經全部被砍了頭，他也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他的一個朋友崇尚“最優解法”，當時肯定有能讓我母親保命的處理方式，只是他們都沒想到。我讓尼古拉斯轉達我想回家的意願，因為我徹底沒法唱歌了，留在這裏並沒有什麽用。而我又是個不會寫字的啞巴，在皇宮裏聽到的一切也不會洩露出去。
皇帝說我是個聰明人。他請我在他身邊再留一段日子。我想我們大概扯平了，我沒了母親，他的遺願再也得不到滿足。或許是出於對一個將死之人的同情，或許是因為內莉去世後，除了阿克利外我沒有別的朋友，我對原來的世界並沒有任何留戀，於是我答應下來。但我要說明，我並非愛慕虛榮之人，或許那個頭從來沒擡起過的史官寫下過些奇怪的話，不過我不識字，這點我沒法證明。
我請求皇帝為我的朋友阿克利安排，先讓他去讀書，之後阿克利就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了。這是阿克利常掛在嘴邊的話，只要堅持讀書，平民也能成為學士，他比我還小一歲，有很多時間完成夢想。
我就這樣留在了皇帝身邊。他名叫科尼利厄斯，這是他鄭重介紹給我的名字，而我沒法告訴他我的名字，尼古拉斯根據我的口型寫下了大概三十多個名字，依次念給我聽，但很遺憾，沒有一個是正確的。我看到他頭上甚至開始滲出汗珠，而科尼利厄斯在聽到這些古怪的名字後，開懷大笑起來。
尼古拉斯學士嚴肅地說自己並非弄臣，但皇帝說他念名字的時候比弄臣還要好笑。由於沒法念出我的名字，科尼利厄斯便放棄了稱呼我。除了休息，我幾乎是全程陪伴在他身邊，尼古拉斯學士作為翻譯，時不時將我的話傳遞給他。如果不是因為我們一個是瞎子，一個人是啞巴，交流這件事會是多麽簡單啊。
我在他身邊待了將近一個月。科尼利厄斯總是起得很早，然後開始聽大臣們匯報，那確實十分無聊，畢竟沒有什麽真的動搖帝國根基的大事發生，我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聽著聽著就會睡著，皇帝當然沒有，但他的手總是放在書頁上撫摸著，我猜他在讀書，而完全不想聽他們嘮叨。
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帝國還在平穩運行。
“很快就不是了。”有一次科尼利厄斯對我說，“我死之後，新皇帝繼位勢必引發一場軒然大波。”
我問他是不是沒有兒子，沒有繼承人。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我。隨後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告訴我，他確實沒有合法的兒子作為繼承人，他死後，他的位置會交給他的叔叔，他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他說的大概就是臺下那個同樣有著一頭紅頭發的中年人，而那個人的眉毛總是擰在一起，看起來並不快樂。
於是我問他做皇帝是否為一件快樂的事，他反問我，想知道我是怎樣認為的。
我搖搖頭，讓尼古拉斯學士轉達他，擔心自己活不到明天的人是不會快樂的。不過我只是一個閹伶，從沒有當過皇帝，很多事情沒法站在他的角度去考慮。科尼利厄斯再次稱讚我是個聰明人，他說很多人終其一生都不能理解換位思考的含義。
他又說，做皇帝確實不快樂，但死亡並不是影響心情的主要原因，具體因為什麽，他也沒有告訴我。
他休息的時候，我就坐在他床邊的地上看書，因為我不識字，尼古拉斯學士特意為我找了很多畫冊，他幾次問我想不想學寫字，我能看出他身為學者的那份熱心，但我拒絕了，我借口說有自己的打算。
科尼利厄斯的病情在最近一段時間加重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病，但薩諾斯每次來都會嘆氣，也許是這個冬天，反正到不了春天。
我只知道，現在外面是秋天。科尼利厄斯不再去參加無聊的早朝，轉而準備起了其他事。他的病情還是不為人知，尤其是他的叔叔，那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侄子要將皇帝的位置給他坐，帝國百姓們還在期待他結婚，趕緊生下繼承人。
而我知曉一切，卻無法說出來，或記錄下來，也許這就是科尼利厄斯需要我做的。他每天聽尼古拉斯學士轉述我的話，形容臺下大臣們的表情，時而詢問我的見解，時而大笑。而這些事並沒有人記錄下來，史官不允許參與我們這部分討論。這在一定程度上保守了我們的秘密，但尼古拉斯學士告訴我，那個史官在書寫這段時間的記錄時，會很主觀地輸出一些對我不利的內容。可我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對於文盲來說，任何一本寫滿文字的書都不如一本畫冊來得有趣。
尼古拉斯學士為我找來的畫冊都很好，一些是關於晨星之神的傳說，一些則關於歷史，這也意味著，它們都在胡說八道，令人著迷。
而我也好奇科尼利厄斯經常看的那本書，他的手從來都不閑著。貧窮又不識字的盲人生活十分無聊，娛樂項目少得可憐，更別提可以摸著讀的書了。我問過他書中是什麽內容，他告訴我是他那位聰明朋友為他寫的一些小故事，他們之間發明了一種文字，可以讓他觸摸到的文字。
“或許很久以後，”皇帝說，“閱讀這種文字將不再是我的特權。”
隨著他攤開書頁，我看到上面滿滿都是被用力刻在紙上，凹凸不平的小點。隨後他輕呼一聲，似乎倒吸了口冷氣，西奧立刻會意，薩諾斯隨後就走了進來。皇帝的寢宮鋪滿了毯子，就算坐在地上也完全不會冷，我就這樣無聲地坐在床邊的地上，看薩諾斯為科尼利厄斯緩解疼痛。我能理解這種疼痛，等草藥的麻痹過去後，割掉的地方一樣會疼，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我抱著母親，她摟著我，一遍遍給我唱歌。她說我哭著喊疼的樣子就像找不到家的小羊羔，她只要唱起牧羊曲，我就不哭了。
我也想試著給科尼利厄斯唱歌，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坐在旁邊，張開嘴無聲地唱起母親教給我的歌，盯著薩諾斯把加了草藥的牛奶餵給皇帝。
大臣們對於皇帝取消早朝的事有很大意見，但科尼利厄斯說他在準備更重要的事，他要帶著一支軍隊去他曾經鎮壓的北部巡視。那天我沒有和科尼利厄斯一起，西奧告訴我大臣們吵得很激烈，但最終被皇帝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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