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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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那場鎮壓之戰我知之甚少,所有故事都是母親講給我的,先是老皇帝禦駕出征,效果顯著,但是牧羊人一族淪為勝利的犧牲品;幾年後,少部分蠻族卷土重來,我們的盲眼皇帝再一次鎮壓了他們,現在已經被逼退出北部,據說原來牧羊一族的廣闊草地就是帝國和蠻族土地的分界地帶。北部、蠻族都是母親的稱呼,我猜它們一定有更官方的名字,只是普通老百姓不關心罷了。

所以當皇帝說他要重返戰場巡視的時候,我十分吃驚。

“你也得一起來。”他說。

我討厭這種願望被人看穿的感覺,何況他根本就看不見。尼古拉斯學士和薩諾斯也會一起來,那時我才知道,我的身世早就被他們調查了個遍。當然帝國的統治者不會為了哄我開心而特意帶我去北部,一切都是巧合,就像我母親那天會出現吉斯集市一樣。只是他想去的地方,剛好是我未曾謀面的故鄉而已。

就這樣,皇帝帶著少量的人馬出發前往北部。現在我知道北部的官方名稱了,離草原最近的地方叫做格拉布斯,是帝國最北部的行省,隔著草原是蠻族的地方,我們叫它“戴拉盧比”,意為“狼群之地”。

我對這些不是很感興趣,只是尼古拉斯學士一直在馬車上侃侃而談,講得人昏昏欲睡。科尼利厄斯的精神不是很好,裹著大氅閉目,不知道在想什麽,一路上都十分疲憊,或許只有在啞巴和西奧面前,他才能把自己的倦態展示出來,所以我想,做皇帝不快樂的原因太多了。

因為並非是行軍,我們走走停停一個月才到達戴拉盧比。一到達此地,我就迫不及待地跳下馬車,眼前的山坡下,是一望無際的綠色,我張開雙臂去感受穿過身體間的風,這裏除了風和草,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如此遼闊,如此廣大,卻又如此寂靜。

真遺憾,這裏本該有羊兒咩咩叫,牧羊人用歌聲牧羊。

科尼利厄斯在西奧的攙扶下下了車,站到我身後,把手輕輕搭在我肩上。

“你看見了什麽?”

尼古拉斯學士幫我翻譯道:“是安靜,陛下。”

皇帝笑了:“早些年的時候,這裏不是這樣的。”

他沈默了一會兒,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咳嗽起來:“以前有德雷佩斯人和戴拉盧比人,後來,我們趕走了戴拉盧比人,也殺死了所有德雷佩斯人。”

他用了“殺死”這個詞,而我母親曾告訴我,帝國軍隊從未有過悔意,也不會承認他們的所作所為,他們只是無動於衷,什麽也不做地,看著所有牧羊人死去。他們從來沒有殺過牧羊人,只是允許德雷佩斯人死在戴拉盧比人手裏。

為了他們身後的首都奧帕特拉。

西奧幫我們在山坡上鋪了毯子,我們席地而坐,食物被端了上來,面包、奶酪和水果。

“喝酒嗎?”科尼利厄斯問我。

我將杯子遞給西奧,琥珀色的液體瞬間註滿了杯子,奧帕特拉特產的蘋果酒,很多人覺得口感甜得發膩,曾經我也這樣認為,後來發現那只是低劣的蘋果酒沒有過濾的殘渣的味道。選貢給皇帝的酒,從蘋果的選擇到釀造,都由專人經手,手裏這杯蘋果酒口感絲滑,酸中帶甜,完全不膩,窮人是永遠不會有機會喝到的。

我讓尼古拉斯學士幫我問他為什麽要來這裏,他喝了一口酒,告訴我,這裏曾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上戰場的地方,或許死前應該再來看看。

“至今仍有戴拉盧比人偶爾會偷襲邊境。”西奧說。我想我明白了,戴拉盧比人認得那個打敗過他們的紅發男人,至少他死前或許想做這件事,震懾那些蠻族。

但至少現在,這裏什麽都沒有。當我們的酒喝到微醺,我的臉發起熱來的時候,我看到山坡下一望無際的綠色中出現了一顆白色的點。白點向我們靠近,它孤零零的,明顯是走失的。它看起來真的很像內莉。

我站起來,期望看得更清楚些。白點停住了,無助地站在草地裏,那就是內莉。它需要引導,需要母親的歌聲呼喚它。

我往前跑了幾步,雙手合攏放在嘴前,回想著母親教給我的曲調,無聲地唱了出來,我唱得這樣焦急,完全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劇烈地疼痛起來。

回應我的只有寂靜,遼闊的寂靜。眼淚從我的眼睛中滾落,我繼續唱著,希望它能聽到。

一根有些冰冷的手指按在了我的脖子發聲的地方,科尼利厄斯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他安靜地站在我身後,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感受喉嚨的震動。

“你是最後一個德雷佩斯人,對嗎?”他問我,語氣卻不像希望得到回答,我想他應該什麽都知道,“你看到了羊。它會聽到的。”

白點開始移動,朝著我們的方向,緩慢地走著,就像內莉一樣。草原的風吹幹了我的眼淚,離群的羔羊終於來到我們身邊,西奧抱起它,它發出微弱的咩咩聲。

它聽到了。

那根輕按在我喉嚨上的手指也離開了。

“我也聽到了,謝謝你。”科尼利厄斯說,“和那時一樣的歌聲。”

通過指尖,帝國皇帝得償所願。

那是一只公羊羔,是附近牧戶羊圈裏走失的一只小家夥,真可惜,我以為它是內莉。但我和科尼利厄斯一樣,似乎都沒有遺憾了,哪怕只有它向我走來的時刻,它成了內莉,我也完成了為內莉歌唱的心願。

最後我們離開了沒有真正牧羊人的草原,坐著馬車回到奧帕特拉。秋天已經要過去,首都的人們在為冬天做準備,而科尼利厄斯也在為自己的後事做安排。

我看著他的精力從身體裏被一點點抽離,直到他再也不能出席早朝,再也不能坐著處理公務,再也不能讀書,只能靠尼古拉斯學士每天為他朗讀來了解外界。

奧帕特拉在變冷,宦官們為皇帝的寢宮送來越來越多的暖爐,最終也帶來了他叔叔接受遺囑的消息。我想那個中年男人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從知曉德雷佩斯語的學士那裏,知道了母親的歌後半段的唱詞含義,他告訴我,那是一首在牧羊人一族間流傳很久的歌。

晚歸的孩子,快和羊兒一起回來。

回到媽媽的懷抱。

在帝國皇帝最後的日子裏,我經常為他無聲地唱這首歌。他則時常和我談起年少時與精通音律的朋友一起寫的劇本,他說,那是他短短的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可惜他從沒有去過現場,除了找到我的那次,因為當皇帝總是很忙。他的朋友說,奧帕特拉只有一位真正的海妖能唱出他寫的曲子。

我趴在他床邊,他攥著我的手,問我,“你就是那唯一的海妖,對嗎?”

他語氣那樣篤定,並不需要我來回答。

“我一直都知道,喬希就是這樣說的。”帝國皇帝笑了出來,這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他說,他和劇院老板爭論了好久你的名字。”

“喬希很聰明,學什麽都很快。”他空洞的灰眼睛盯著頭頂,“他了解過德雷佩斯語,堅持你的名字就是那樣發音的。”

隨後他準確無誤地念出了我的德雷佩斯語名字。

這令我意外而欣喜,被人記住總歸是一件好事。

“我就要死了。”科尼利厄斯讓我扶他坐起來,西奧則叫來了尼古拉斯學士,“讓我滿足你一個願望吧,歌者。”

我已經想好了一切事,即便他不提出來,我也會和他講。於是我對尼古拉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對方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俯身建議我再三考慮。我搖頭,讓他一字不差地轉告科尼利厄斯。

“我想要陪葬。我的名字會刻在皇陵殉葬者的石板上。德雷佩斯語無法被書寫,但帝國通用語總有相似的音節。您知道我的名字,陛下。”

科尼利厄斯看向我,我知道他看見了。

他同意了。

我的一生沒遇到過什麽好事,從出生,被閹割,到母親死去,被毒啞,失去唯一的羊,沒一件好事。可我在死前,給帝國最偉大的皇帝唱過歌。

帝國還會出現無數的皇帝,但我知道他是最偉大的。以後不會再有瞎子做皇帝。

史官可能會為我寫下只言片語,說我是一個魅惑君主的閹伶,或者說皇帝是個有怪癖的昏君,但我不識字,所以我不在意。

當最後一口呼吸從科尼利厄斯的身體離開後,他們會把他擡走,裝進華麗昂貴,鑲滿珠寶的棺材裏,將沒藥灌進他的身體。葬禮會很宏大,皇陵是他的歸處。

然後,他的叔叔會成為新的皇帝,也許會有戰爭爆發,不過那與我們都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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