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居住過的城市中，朱霽還是最喜歡波士頓。

即使，那座城市讓她失去了父母。

無他，那裏至少有她短短前十五年的人生中，所有美好的記憶。

她在美國長到十一歲，因為是獨生女，所以作威作福慣了，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魔王。

一朝回到爺爺身邊，她花了很久才適應爺爺那種老式又嚴苛的做派。

而等她好不容易了燕平動輒會讓人流鼻血的冬天，連口音都帶上了點京腔，她又被驟然帶到了望夏。

所以朱霽最討厭望夏。

望夏的夏天，總是會長到秋天仿佛沒存在過。

天際線永遠很低很低。空氣中的水分又極大，衣服緊密地扒在身上，你越想逃離，就越無法掙脫。

爺爺的壽宴就是在這種天氣下舉辦的。

那天她剛從望夏外國語報道回來。朱霽性格開朗，家裏又是背景深厚的法學世家，因此剛到學校就交到了不少新朋友。

她一邊和朋友打著電話，一邊在壽宴場館的回廊裏走著。小姑娘在電話說著等下一起開黑，還說要去把校裙改短，結果迎面撞上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穿一身青色旗袍，在古色古香的庭院裏，走路就像是晃動的竹影。她很漂亮，尤其是那雙眼睛，內眼角渾圓，亮晶晶的，如小鹿一般靈動。

兩人交錯離開的時候，女人出了聲——

“學校後門小巷穿進去，盡頭有家美玲裁縫鋪，那家阿姨很會改校裙，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了。”

朱霽是那種即使不得理也不饒人的性格，她噎了幾秒，於是仰頭說：“幹嘛偷聽我講電話？”

女人：“那不好意思了——”

“下次還敢。”

後來朱霽氣不過，在爺爺壽宴上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打碎花瓶整她，沒想到裴峙居然會出來給她解圍。

幾乎是從朱霽很小的時候開始，裴峙就經常出現在她家。她雖然是獨生女，但因為裴峙的存在，居然好像也很能理解有個哥哥是種什麽樣的感受。

和梁又橙第一次見面，朱霽就被狠狠拿捏了。

朱霽氣得要死。

她記住了梁又橙那雙過分漂亮的小鹿眼睛。

所以當在教室裏第一次看見馮立的時候，朱霽天然就有一種敵意和不爽。

沒什麽別的原因——

那男生也有一雙小鹿眼睛。

這種眼睛在女人臉上是靈氣，在男性臉上，會讓他看起來有一些無辜。

而馮立除了一張臉，幾乎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地方，成績成績一般，家世家世更是普通。尤其那種瑟縮怕事的模樣，甚至讓他本極好看的眉眼也大打了折扣。

兩人對視，馮立略微點了點頭，說了句新同學你好，就又低下了頭，趕緊給她讓路。

“我長得很嚇人？”坐下來後，朱霽問同桌。

同桌了然地笑了笑：“嗐，馮立啊，他就這樣，叫他踩死一只螞蟻都不敢的。”

昨天打了一整晚的游戲，朱霽一整節早讀課都無精打采，她撐著頭，心思根本不在課本上，瞥眼又看見坐在她斜上角的馮立。

只見男生的課桌上，書本依次按科目整整齊齊地摞在右上角，文具也一一放好。男生校服規整，裏面的短袖襯衫扣子恨不得扣到最上面一顆。

有點……太乖了。

同桌同樣沒在認真早讀，語文書裏面還夾著本言情小說。她順著朱霽的目光看過去，小聲說：“你說，馮立這樣的，以後談戀愛的話，會主動吻女生嗎？”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談戀愛。”朱霽支著頭，嘖了兩聲，“他會談戀愛嗎？”

同桌被問住了，一下興奮起來：“好問題！哎我跟你說，之前有女生跟馮立表白，我靠，我是第一次見收情書的比遞情書的還緊張，他他媽整張臉全紅，話都不會說了，整個人就是一個身嬌體弱易推倒的小結巴。”

朱霽看著馮立瘦削的背，問：“然後呢，他怎麽回應的呢？”

“‘我……我我我我我……同同學……我們不不不不不——不合適。’”同桌模仿得惟妙惟肖，接著把自己都逗笑，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

朱霽沒笑，她一直以來接受的都是美式那種放養開放的教育，也不是沒見過那種天生話少內向的男孩子，但像馮立這樣守規矩幾乎到病態的，倒還真是第一次見。

同桌的笑聲有些大，她意識到不妥，收斂了一些，抓著朱霽的手悄悄說：“咱倆是不是說話有點太大聲了，萬一馮立聽到就不好了。”

朱霽轉著筆：“有什麽不好，人家早就聽完全程了。”

她這話剛一說完，就見馮立的肩輕輕抖了一下。

朱霽嘴角勾了一下，音量並未降低，問著同桌：“他真是那種，無論如何都不會生氣的人嗎？”

同桌點了點頭。

朱霽說了句我不信，也懶得再裝樣子早讀，從同桌淩亂的書桌鬥裏又掏出本小說，開始看起來。

課間的時候，朱霽徑直走到了馮立的座位前面。

男生拿著鉛筆和橡皮擦，正在整理剛剛英語課的筆記。

朱霽瞟了一眼。

他筆跡簡直不像男生的，居然是那種很工整的衡水體，

明知道她就站在他跟前，但男生卻始終沒有擡頭，就這麽一直寫著字。

最終還是朱霽開口先說話。

“手受傷啦？”

男生右手虎口那兒有一道很長很新的刀疤。

馮立連忙將手籠進校服袖子裏，終於擡頭看她：“切水果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謝謝朱同學你關心。”

朱霽哦了一聲，隨後打開自己手機：“微信。”

馮立沒反應過來，眼神裏有一股清澈的愚蠢，啊了一聲。

朱霽沒好氣：“我說加個微信。”

男生哦了一聲，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可是班主任說，白天在學校不能用手機，我的手機鎖在儲物櫃了。”

“被班主任發現你偷偷用就不好了，朱同學你也趕緊收起來吧。”

然後他從筆袋裏拿出便利貼，撕下來一張：“朱同學，你微信號多少，我抄下來，晚上回去一定加你。”

“……”

馮立這一通操作徹底給朱霽整無語了。

她在紙上沒好氣地寫下自己的微信號。

當天晚上，馮立真的加了她。

朱霽突然很想知道，馮立是不是真的永遠不會生氣。

她很想試試看，他的底線到底在哪裏。

後來她叫他幫她帶早飯帶零食甚至是衛生巾，他雖然難為情，但總會幫她。

國慶的時候，博物館的人到家裏來修上次朱霽在爺爺壽宴上打碎的花瓶。

朱霽再一次見到梁又橙。

又再一次被拿捏。

當時她找馮立抄作業，馮立說什麽也不肯，而梁又橙不過是在支付寶和微信之間來回切換了幾下，操作了一通只說：“放心吧，他肯定會來。”

後來馮立果真來了。

那天朱霽察覺出他罕見地有一些不一樣。

“剛剛我進來的時候，遇到一個姐姐……”馮立欲言又止。

朱霽嗯了一聲，回想了一下：“你說又又姐啊？”

男生堂皇地點了點頭，從書包裏拿出作業本：“你和她……是……什麽關系啊？”

“我還以為你就是被表白的時候結巴，怎麽現在也結巴啊？”朱霽吐槽了一句。

於是馮立捋順舌頭，又說了一遍。

“就姐姐啊。”朱霽渾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馮立一楞，沒再說話。

後來馮立意外地好說話，他不會借給她作業炒，但只要朱霽需要，一個電話就能讓他趕到家裏，跟她一起做作業。

有一天晚上結束的時候，朱霽隨口說了馮立一句，說你最近怎麽作業越做越慢。

“你知道的，我成績其實一般的。”書桌旁邊，暗黃燈光朦朧映照出男生柔和的面龐，“不好意思啊朱同學，耽誤你的時間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朱霽著急了，生怕馮立傷心，一連解釋了兩次。

馮立嗯了一聲，他抿著唇，是那種會乖巧到惹人憐愛的模樣。

書房的角落裏，靜靜放著梁又橙修好的花瓶。馮立盯著看了一會兒，轉身問道：

“她不會再來了是嗎？”

“你說又又姐啊，她最近典當行的事情比較忙，去燕平了。”朱霽終於品出味兒來，“你怎麽老提她啊？怎麽？你喜歡年上大姐姐類型的啊？”

“當……當然不是！”馮立又開始結巴，他沈默了一會兒才有些難為情地說道，“你……你能給我她的聯系方式嗎？”

朱霽：“還說你不是喜歡她？”

馮立神情有些自傷：“我……我只是想去典當行當點東西。”

他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朱霽知道馮立的家庭狀況。馮立不怎麽發朋友圈，為數不多的幾條，一條是他和媽媽在醫院的合影，另一條是水滴籌鏈接。

少女於是什麽也沒說了，把梁又橙的微信號還有手機號都給了馮立。

後來他們因為搶作業被胖頭請家長，朱霽找了裴峙幫忙。

而馮立，帶來的是梁又橙。

“是小時候對我很好的鄰居姐姐。”馮立簡單解釋了一下。

朱霽哦了一聲：“那我第一次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

他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這裏視線很好，正好能看到大門口。

馮立就這麽註視著裴峙和梁又橙一起走出去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見他們，才開了口：“你怎麽老提她啊？是覺得我喜歡她嗎？”

朱霽：“……”

被反將了一軍，那是朱霽第一次覺得馮立陌生。

但馮立很快又變成了以前卑微又順從的樣子，開始細心解釋起來。

他變臉的模樣太快，甚至讓朱霽覺得剛剛是她自己的錯覺。

上高二的時候，班裏因為流動紅旗的紛爭和隔壁班起了沖突。班會課自習的時候，朱霽帶著班上的女生，拿著掃帚簸箕，沖到了隔壁班對質。

兩個班的女主圍在教室門口那面流動紅旗吵架，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場面漸漸變得無法控制。

當時大部分男生都在球場上打籃球，朱霽也不知道馮立是怎麽出現在現場的。只見他一個大男人擠在人群中，揮舞著雙手，呼籲大家保持理性、不要沖動。

當然沒一個人理他。

“冊那你誰啊？起一邊去！”隔壁班的一個女生瞪了一眼馮立，兇悍地直接朝朱霽走過去。

普通人打架，基本無外乎扯頭花這種菜雞互搏的戲碼，無論平時是多麽註重形象的淑女，都好看不到哪兒去。

朱霽也不示弱，從手腕上咬下皮筋綁好頭發走過去。

眼看兩位娘子軍已經打起來，場面一片混亂之際，朱霽感覺指甲劃過一片皮膚，再然後就聽馮立突然淒厲地叫了一聲。

只見馮立白凈的下巴上，立刻就有了幾道血紅的痕跡。

朱霽立刻架也不打了，拉著馮立就去了醫務室。

第二天朱霽進教室的時候，看見了班級門口正掛著的流動紅旗。

沒人知道隔壁班是怎麽願意把流動紅旗讓出來的，但它確確實實地，出現了自己班的教室裏。

那天朱霽放學回家，被一群職高的混混堵在了小巷子裏。

為首的那個人染一頭誇張的紅色頭毛，看著就很不好惹。

朱霽直接拿出手機，然後大喊——

“放心！我不是喊人！！！”

這一嗓子直接給紅毛喊楞住了。

少女飛快地調出支付寶付款碼，把手機調亮，遞給紅毛：

“你們掃就是了，多少我都付。”

“……”

紅毛啞了好一會兒，踩滅手中的煊赫門。

“我們是來喊人的。”

朱霽：“……”

接著他晃晃手指。

夜有些黑了，朱霽手機屏幕上的二維碼還在亮著。於是在這光中，朱霽聽到了若幹聲整齊嘹亮的——

“嫂子！”

第二天朱霽上學，要求陳嫂親自把她送進學校才行。

教室裏，馮立正在解著一道物理題，已經停留了很久。

朱霽拉開他旁邊的椅子坐下來，醞釀了好久，問：“你看過香港□□片嗎？”

馮立停下筆，臉上的傷還沒好，溫和地點了點頭。

朱霽攥著手，目光像是要盯穿馮立桌面上那道物理題，然後終於蹦出一句：

“我覺得，”

“……”

“我覺得我，”

馮立擡眉看她。

朱霽終於把句子補全：“我覺得我可能被小混混看上了。”

隨後朱霽將昨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馮立。

“……”馮立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朱霽惱了，直接上手打了他一下：“怎麽，你是不信嗎？以為我是編的？”

馮立卻只是說：“你很漂亮。”

陡然被誇，還是被他誇，朱霽有些害羞，然後一字一句地問：“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問，你能保護我嗎？”

馮立起先並沒有回答。

少年逆著光，朱霽看著馮立白凈下巴上那幾道被她指甲挖出來的血痕，不知怎麽的，突然洩了氣。

“算了，當我沒說。”

她起身，卻被馮立拉住了。

“難道我沒保護好你嗎？”男生就揚著受傷的下巴靜靜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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