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那場盛大豪華的集團慶，舉辦日子是在一個周六。

前往會場的路上，朱霽坐在車子裏，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旁邊的梁又橙。

漂亮又有靈氣，開朗又大方，朱霽能比得過的，除了家庭，大概就是青春無敵？

可馮立偏偏不喜歡青春無敵。

朱霽拿裴峙當哥哥，哥哥喜歡又又姐。

朱霽還分不清楚她拿馮立當什麽，但馮立也喜歡又又姐。

可朱霽也沒法對梁又橙產生那些陰暗的感情或者想法。

沒人不會喜歡梁又橙，包括她自己。

那天，所有人都像是經歷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夜晚。

朱霽在會場後院的轉彎處，看見了最為真實的馮立。

她終於明白，所有她以前所看到的，都只是他想讓她看到的。

以往所有反常的蛛絲馬跡，都在這一刻變成了最合理的草蛇灰線。

朱霽穿著天藍色的公主裙，聽見他對著沈韻說：“以後離梁又橙遠一點。”

她覺得身上這件衣服像湖。

而她就像是被人死死按進了水裏。

月光下，她看見馮立就這麽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來。

看她，笑她，

然後吻她。

然後告訴她，剛剛看見的事情就當做沒看見。

朱霽被這種陡然而至的接觸弄得徹底沒了心智，只木訥地點了點頭。

看到她這副懵懵的樣子，馮立突然笑了。他想起什麽，開口道：

“你剛轉來的時候，在我背後和你同桌明目張膽地談論我，還記得你們當時說了什麽嗎？”

“……”朱霽回想了幾秒，瞬間紅了臉。

——同桌當時說：“你說，馮立這樣的，以後談戀愛的話，會主動吻女生嗎？”

馮立知道她想起來了，毫不避諱地直勾勾看她：“所以，你說會嗎？”

朱霽：“……”

又到了朱霽最討厭的，望夏的夏天。

那天之後，朱霽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馮立。

放學的時候，她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悄悄跟在馮立身後。

只見他出了校門之後就坐上了公交。

朱霽打了一輛車在後面跟著。

公交停在老城區一個叫做鵬程佳苑的小區門口，馮立下了車。

公交站前面有人在等他。

——是那天，在小巷子裏攔住朱霽的那群混混。

紅毛摟著馮立，馮立脫了校服給他，又扔了頂鴨舌帽叫他戴，還捏著他的頭毛說了幾句。一群人一起朝一家叫做又又小賣鋪的商店走去。

又又。

他們站在店門口，跟一個店主模樣的中年女人交談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搬貨。

朱霽眨了眨眼睛，幾乎是想都沒想就走過去了。

看見她出現在這裏，馮立倒也沒太大意外。

少年也不搬貨了，就站著，等著朱霽先說話。

他戴一雙搬貨專用的毛線編制手套，毛料很軟，但五個指節那兒卻又貼心封上了軟牛皮，防止受傷。手套做得很精細，角落處甚至還袖了他名字的縮寫，明顯是有人專門做給他的。

“可又又姐有男朋友了。”朱霽也沒想到，她為什麽一開口，就是這麽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馮立歪著頭，半晌，破口笑了。

場面陷入一種詭異的尷尬，朱霽搓著手，不知道接下去的話要怎麽說下去。要搬的貨不少，馮立似乎也沒什麽耐心等她，又開始搬起可樂。

後來朱霽也想幫忙。

“你別添亂。”卻被馮立喝住。

少女手足無措起來。

後來馮立他們搬完貨從店裏出來，去了旁邊一條小巷子抽煙。

馮立靠在墻角，他抽煙的姿勢很熟練，甚至有人給他打火。

他故意晾著朱霽，直到手上的這支煙抽完，才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少女。

他吐著霧，饒有滋味地看著她，甚至像是在欣賞，然後才問她——

“看清楚我了嗎？”

朱霽不知道他那句話究竟是幾個意思，只是上前走近了一步。

但馮立身邊那群人的樣子太過叫她恐懼，朱霽背著書包，又停了下來。

馮立笑了笑，遣走了紅毛他們。

然後主動向她走過來。

“放心，我不欺負小女孩。”他說。

朱霽攥著她飛揚的校服裙裙擺。這回，她終於鼓起勇氣，學著馮立那四兩撥千斤的語氣，反問道：

“那你是不是也不喜歡小女孩？”

馮立微微俯下身子：“喲~小女孩，吃醋了？”

“……”

“你知道你吃的是誰的醋嗎？”他又問。

朱霽仰起眼睛，可憐巴巴地狡辯：“我沒有。”

“嗯，你沒有。”馮立學著她的腔調說話。

朱霽著急了，口不擇言道：“你喜歡也沒有用，反正又又姐有裴峙，他們倆天造一對地設一雙，你插不進去的！！！”

馮立扶著手，就這麽看著朱霽上火的樣子，輕輕問出一句：

“在你心裏，裴峙比我厲害？”

朱霽噎住了，半晌撅著嘴點了點頭。

馮立接著又問：“那你為什麽喜歡我不喜歡他？”

朱霽：“因為……”

馮立很快就打斷：“哦，原來你真的喜歡我啊？”

“……”

馮立起了身，撿起落在地上的書包，對朱霽笑了笑，一個字也沒有多說，就這麽走了。

他真是壞得非常徹底。

討厭的夏天過去，快入冬的某個深秋，朱霽接到了裴峙的電話。

當時他們班在上體育課，朱霽就坐在操場上和女孩聊八卦。

隔著電話，朱霽也能明顯察覺出裴峙的不對勁。

她第一次見他連說話都在抖。

“馮立呢？”裴峙在電話裏問。

朱霽看了看操場：“他打籃球呢。”想起什麽來，她又說，帶了點陰陽怪氣，“你知道的，他是好學生，平時不帶手機的。”

裴峙：“把電話給他。”

朱霽去了球場，將手機打開免提，遞給馮立。

“打開你手機微信，去我給你發的地址，去找照片上的女人，叫柳鳳芝，兒子叫徐志國，半個小時之內必須到……”裴峙說到一半，或許是出於做律師天生的敏感，他立刻說，“把免提關了。”

馮立照辦，問了一句出什麽事了。

裴峙在電話裏具體說了什麽朱霽不知道，只是見馮立整個人的表情就立刻變了。

手機被丟在了地上，那邊已經掛斷，朱霽看見馮立發瘋似的跑了出去。

朱霽是從爺爺那裏才知道梁又橙被綁架的事情。

爺爺沒有跟她講很多，從朱居昌的角度，他根本不在乎裴峙有多愛梁又橙，那從來不是他關心的重點。

他關心並稱讚的，是裴峙真的聰明又狡猾，遇到惡人，才不講道理，幹脆以暴制暴。

律師自然有一票公檢法的資源，但光是這些還遠遠不夠。

太偉岸也太幹凈了。

徐志國不是笨蛋，就算綁架梁又橙是一時沖動，但總會有旁人給他出謀劃策。

自己的母親自然要提前保護，至少，會提前轉移。

裴峙之所以能那麽輕易找到徐志國的媽媽，靠的就是馮立。

後來在醫院，梁又橙被推進了急救室。

朱霽沒有去綁架現場，接到消息就在醫院裏等著。

手術室外熙熙攘攘地圍了一大群人，有警察，有律所的人，還有一些梁又橙的朋友。

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坐得離裴峙遠遠地坐著。

沒過一會兒，沈韻領著沈念晴還有徐志國的媽媽柳鳳芝過來了。

出了這檔子事，消息還是被封鎖得滴水不漏，徐氏集團的pr一向是有點東西的。沈韻現在過來，就是希望事情不要從裴峙這邊捅出來。

沈韻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大堆官方辭令，分析著利弊，而後忽然噗通一聲，柳鳳芝朝裴峙跪了下來。

沈念晴說了一句：“可憐天下父母心。”

裴峙正在擦著襯衫上的血漬，冷笑了一下，對著柳鳳芝道：“你他媽這時候跟我說這些，要臉嗎？”

朱霽當時陪馮立坐在人群最外圍的地上。

半夜的醫院走廊上空蕩蕩的，裴峙的話語清晰地落進朱霽耳朵裏：

“梁又橙有什麽事，你兒子會死。”

後來人群散去了一些，醫院不建議大家都圍著，於是朱霽陪著馮立去了一間空診室等。

他到現在才表現得像一個正常的高中男生。

沒有過分乖巧，也沒有過分野蠻，他褪去一切那些他視作能保護的外表，像是一只新生的雛鳥，迷惘著、恐懼著。

朱霽看見他的眼淚。

他會為了別人變成最真實的模樣。

他會為了別人流眼淚。

“會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朱霽強壓自己心裏那種不合時宜的酸澀情緒，坐在一旁安慰他。

馮立擡頭，看了她一眼。

長一雙小鹿眼睛的人，真是占便宜，只要被看上一眼，就真的會不自覺心軟。

他什麽也沒說，就這麽輕輕抱住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空診室的門驀地被人推開。

進來的是護士：“馮立是誰？”

“——我是。”馮立直起了身子。

護士例行公事般地通知：“裴先生說你姐姐醒了，叫你去看看。”

馮立立刻沖了出去。

空蕩蕩的診室裏，只剩朱霽一個人。

少女剛剛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動也不敢動地讓馮立依靠，現在一種讓人無法忍受的酥麻感終於開始在她身上蔓延。

遲鈍地醒悟過來，她自言自語地問出聲：

“姐姐？”

作者有話說：

小朱霽：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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