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不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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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又橙:【你在哪兒?】

裴峙發了一個位置過來。

他又回紐約了。

梁又橙:【我最近好像總是做夢】

裴峙:【?】

梁又橙:【春夢。】

對面沒有回覆,過了一會兒,裴峙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還在床上嗎?”

“嗯。”梁又橙揉揉眼睛,“這種天氣太好睡了。”

波士頓總是下雨。

但莫名其妙地,梁又橙開始愛上這種天氣。

也許是因為他總會在氤氳彌散的霧氣中出現,所以這份朦朧反而會讓她有所期待。

裴峙說:“那你掀開被子。”

梁又橙:“為什麽?”

“我那麽賣力,你身上的淤青就是證據,你自己撞得成那個樣子嗎?梁再再,你是有多沒良心,才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

梁又橙掛了電話,去洗了個澡。

經過前期的布展和準備,波士頓美術博物館內,「中國江南文化」特展順利開幕。

當天博物館內來了不少人,盡管梁又橙已經把稿子背得滾瓜爛熟,還是有些緊張。

開幕的時候,望夏和波士頓的館長互相致辭並且簽署交流協議,而後是成果匯報演講。

演講分為好幾個部分,梁又橙完成得還算順利。

之後梁又橙帶著游客看特展。她重拾講解員老本行,一邊帶著他們前行,一邊按時間順序講解中國、尤其是以他們望夏為代表的江南水鄉文化。

他們在展廳裏走著,梁又橙負責的這一撥游客人數不少,但在她的帶領下,還算有秩序。

當她介紹到中國傳統版畫的時候,游客中不知道有誰用英語說了句好醜。

“我沒有聽清楚,可以再說一遍嗎?”梁又橙走下小臺子,對著剛才那個游客說,態度超好。

說話的游客是一個中年白人女人,聞言有些尷尬,說了句沒什麽,沒有重覆。

梁又橙笑笑,又繼續介紹起茶道。

“中國茶道起源於兩千年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發展壯大,在距今八百年左右的時間達到頂峰,並傳播至其他國家,在亞洲儒家文化圈的茶道文化均不同程度受到中國茶道的熏陶和影響,”

話說道一半,旋即被打斷。

還是剛才那位女游客,舉手說道:“但日本茶道比中國茶道發揚得更好,在世界範圍內,是日本茶道還保留著文化精髓,並且據我所知,中國茶道已經式微。亞洲文化的代表應該是日本。”

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梁又橙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緩緩說道——

“我們當然承認,中國茶道傳入日本後,由日本吸收改進,逐漸形成了和中國茶道不同的茶道藝術。但我並不認同日本茶道是茶道精髓,以及亞洲文化代表是日本這句話。”

“事實上,日本茶道中的抹茶文化出自中國,但中國茶道除了抹茶道,還擁有鬥茶、團茶不同茶道和講究。”

“當然,作為一個中國人,我並不想去批判或者比較各種文化的優劣好壞。但我想說的是,文化因為交流才融合,才進步,這也是為什麽我們望夏博物館,今天選擇站在這裏的原因。”

梁又橙一口氣將一番話講完,整個人都微微喘著氣。

那個白人女游客噎了一會兒,正準備開口反駁。

“我們理解不同審美的差異,但不理解帶著有色眼鏡自上而下俯視他國文化的傲慢態度。”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排傳來。

只見裴峙緩緩地走到前面來。他站在梁又橙身邊,轉過身平靜道:“文化交流應該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大家都應該至少是平等和禮貌的,不是嗎?如果今天是我說,聖誕老人的形象醜,或者是,你們美國是吃戰爭殖民紅利沒有文化的國度,你又會怎麽看我呢?”

人群中安靜了幾秒,後來不知道是誰先鼓起掌,然後便帶動了大部分人,一時間掌聲雷動。

梁又橙就在這掌聲中看著裴峙,微微翕張著嘴唇,說不出來話。

上午十二點,梁又橙的所有工作都結束了。

她和裴峙站在博物館三樓的觀景平臺上,裴峙就這麽看著她,也不說話。

“在想什麽?”梁又橙先開了口。

“在為我們中國女孩驕傲。”

“……”

“我聯系了波士頓幾家婚紗店,要不要去選?”裴峙又說。

梁又橙點點頭。

他們就這樣相擁著,看著外面城市的車水馬龍。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不點吧。”

“再再,你長成了很好的樣子。勇敢又堅強,不再是和我鬥嘴跟在我身後偷看我的小女孩了。”

梁又橙著急了,轉過身看他。

但裴峙好像也不想解釋,只是執拗地說:“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是我一直在需要你。”

他長久地松了一口氣,珍惜地抱住她——

“我的小新娘,我終於,娶到你了。”

梁又橙千挑萬選,把手機上各種版本的萬年歷都看遍,終於挑了一個她心目中的萬事皆宜的好日子結婚。

結果那天正撞上他們博物館特展閉幕日。

而且還不能不去。

因為副館長聽說了梁又橙那番在特展上關於中日茶道的對比,誇她措辭得體,不卑不亢,點名要她來。

裴峙那邊事情就要比梁又橙更繁瑣,他是負責簽字的主律師,並購案又特別龐大,一點閃失都不能有。這會兒合作投行那邊有個表出了失誤,他只能陪著處理。

但裴峙說一定會準時到。

他一向言出必隨,梁又橙倒不擔心他。

就是擔心她自己。

閉幕日和開幕日流程差不多,梁又橙在臺下,一邊看手機一邊跺腳,暗罵副館長廢話多。

陳雨萌這時帶著一個外國女人走過來:“又又,這個游客說要找你呢。”

梁又橙一扭頭,才發現是當天講解時,那個對她提出質疑的女游客。

“想說你做得很好,讓我不僅對中國文化,也對中國人有了全新的認識。”女游客說。

梁又橙有些楞,外國人表達喜歡的方式很直接,遠遠不像中國人那麽含蓄,女游客直接就給她來了個熊抱。

“你今天很漂亮。”女游客稱讚道。

梁又橙:“謝謝,因為我今天要去結婚。”

上次她和裴峙去選婚紗,約好了等下去取。本來那邊化妝室也是提供化妝服務的,但梁又橙生怕給她整個什麽歐美大煙熏,所以就提前自己上了妝。

女游客誇張哇哦哦哦了好幾下,雙手放在胸前,大聲說著congratulations!

“一點舊、一點新、一點借、一點藍,你知道我們西方文化裏這句諺語嗎?”女游客說。

梁又橙搖了搖頭。

“這是新娘結婚的傳統習俗。結婚當天,新娘身上要有一點舊的東西,代表不忘過去;一點新的東西,代表進入新的人生階段;一點借來的東西,代表借來一點福氣;還要一點藍的東西,因為藍色代表著純潔和忠誠。”

梁又橙:“謝謝,我想我對西方文化也有新的認識了。”

女游客一楞,接著一笑:“That is why we stand here.”

這就是為何我們存在,亦或者,這就是為什麽文化交流存在。

於是閉幕日結束的時候,梁又橙找萌姐借了一條項鏈。

在婚紗店的時候,梁又橙也讓化妝師用淡藍色的頭繩給她做發型。

到市政廳婚姻登記處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天氣下著小雨,這幾天波士頓降了溫,明明是春天了,還是有點冷。梁又橙穿著婚紗,坐在市政廳旁邊的咖啡廳裏等。

以前都是他等她,這最後一段路,也是該換她等他了。

梁又橙點了杯熱可可,坐在咖啡廳外露天的高腳椅子上。喝了熱的東西有些困,她怎麽趴著都不舒服,於是幹脆坐在了店門口的臺階上。

不知道是不是又睡著了。

亦或是她是切切實實地看到了。

市政廳兩旁的道路上,一個穿著哈佛衛衣的少年在追著另一個少女奔跑,少女一邊跑一邊回頭笑他,結果沒註意腳下被井蓋絆倒,摔了一跤。

她那一跤磕得不輕,膝蓋直直砸在井蓋上,聲音清脆。

於是少女樂極生悲地坐在地上,不管不顧地哭了起來。

穿著衛衣的男生沒忍住,笑了一下。

女孩子於是哭得更兇,直接上手,給了男生一拳。

男生還在笑,一邊笑一邊哄她,然後背起她,一直往前走,消失在街區的盡頭。

半夢半醒之間,梁又橙好像又看見街區的盡頭又出現了一個人。

他總是出現在這種帶著朦朧感的光影裏。

梁又橙看著裴峙朝她走過來。

男人撐了一把很大的直柄黑傘,雨打濕一點他的駝色風衣,風輕輕吹開下擺,露出他天鵝絨材質的西裝。

他一手撐著傘,另一只手抱著兩個很大的牛皮紙袋,他的模樣很小心,傘打得很斜,半邊身子都露在外面,只有牛皮紙袋幹凈如初。

傘漸漸傾斜過來,梁又橙擡頭,雨幕中,她看著男人漸漸向她靠近。

裴峙蹲下來,梁又橙這才發現,他懷中,是一只舊舊的小熊和手捧花。

手捧花不大,卻包含了不少種花。

洋桔梗,梔子,小蒼蘭,玫瑰,鈴蘭,風信子……

在花店給梁又橙選花的時候,裴峙聽著店家說著各種花的花語,怎麽也挑不出來。

最後就選了寓意最好的幾種。

但其實,他覺得再再什麽都好,什麽都很配再再。

再好的花,也配不上再再。

至於那只藍色的泰迪熊。

“你不是想要一只玩具熊嗎?”裴峙說,“西方結婚身上要有舊東西,還要有藍東西,我去二手市場上淘的,怎麽樣,還喜歡嗎?和你夢中的那只像嗎?”

他還記著她說過的話。

梁又橙抱著那杯熱可可,她今天做了盤發,耳畔的劉海微微卷曲下來。她本來就漂亮,只是在今天,才綻放了她全部的美麗。

她眼睛長得極為靈動,現在被霧氣染上,像是月光揉碎,全落在她眼裏。

夢裏,他沒有吻上那月光,只是克制地對她說:“等我的再再十八歲。”

十八歲呵。

十八歲的夢呵。

他還記得她做過一個夢。

“你那時為什麽不吻我?”梁又橙於是問他。

裴峙也坐在臺階上,抱著那只泰迪熊,慢慢和她接近,順著她的意思:“那現在吻你,晚嗎?”

不晚。

什麽時候都不晚。

“裴峙。”

“嗯?”

“我夢見你給我抓娃娃,我夢見我們一起上大學。”梁又橙說,“我夢見……我夢見那些都沒有發生過,我們一直都很好。”

男人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盡她耳朵裏。

“我們本來就一直都很好。”

“裴峙,要是你沒那麽愛我就好了。”

“永遠沒這種可能。”

夢中的玩具熊模樣早就模糊,梁又橙從裴峙手裏拿過小熊。

這段日子,裴峙只要不忙都會來波士頓陪她。

他們在波士頓漂亮的天際線前擁吻,他帶過她走過他的校園、他每日經過的咖啡廳,像是在彌補什麽,卻又好像,只是在經歷他們漫長相守的一生中,極為普通的一天。

但其實,他們並沒有錯過什麽。

於是,他們也變成了波士頓市政廳門口,那些婚姻登記的情侶中,沒什麽特別的一對。

梁又橙抱著那只小熊,終於止住哭泣,只剩聲音還有點甕。

“好像是夢。”

她感受到裴峙在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這個霧霭彌漫的小雨天氣中,他撐著傘,這傘極大,隔絕世界其他所有紛繁困擾,只用愛意將他們包裹。

那個人啊,她看見那個人啊,有點無奈,但又完全拿她沒辦法,只好吻了吻她。一如當年一樣,修長手指不知從哪裏變出一顆芒果糖來,無比柔和笑著,鄭重而清晰對她說——

“不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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