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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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最耀眼的少年郎也不過如此了。

少年淩雲,只許人間一流。眾人簡直對臺上鮮衣怒馬,銀劍玉樹的少年移不開眼,清河萬裏山川,雪山雲霧作景,林祈雲執劍而立,整個人就像天底下最幹凈最銳利的一把劍,閃著叫人心折的光。

試問誰敢上。

誰會上?

臺下鴉雀無聲,臺上一聲尖銳的青鳥唳鳴卻打破所有寂靜。所有人擡頭看去,青衣少女身輕如燕地踩上白玉欄,長劍在空中劃出滿月,攜著霜寒的銳風朝林祈雲揮來。

林祈雲手腕一轉,便提上微命迎上蓬萊劍式。

那是與散修場截然不同的過招,光是震開的氣流就能讓臺下眾人身形搖晃,清脆的長劍尖鳴和擦撞間,臺下每一個人都清晰感受到了什麽叫恐怖的天賦。十幾歲的少年郎,一招一式都幹凈利落到讓人害怕的地步,劍意無雙中隱隱透出的境界更是讓人望而生卻。他們看著兩人,腦海中不約而同的出現了一個想法——

這就是天生的劍修。

玉臺上兩人身形錯在會場的每一處,蓬萊的青衣劍修接了百來招,最後一劍掃開微命的瞬間,蕩出的劍氣在整個堅如頑石的白玉臺上留下極深的劍痕。

林祈雲退開幾步,側身躲過餘威,笑道:“蓬萊要賠錢的。”

顧青榆微喘著氣,沒說話,她掃了一眼手中微微震顫的青鳥劍,銀劍刃邊明顯出現了一個豁口。

要不是林祈雲方才收了力,青鳥劍只怕要在萬眾矚目下折斷,這對一個劍修來說簡直是莫大的恥辱——可就算這樣,她也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才擋下微命。

思及此處,顧青榆抿緊唇,“繼續!”

“……我們清河白玉很貴的。”

顧青榆擡劍指他,“你再給我收力,”她語氣威脅,“你試試。”

林祈雲:“……”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您說的算。”

顧青榆霎時揮劍震袖,靈劍上裹上一層銀白的光。周遭風沙雲流都席卷起來,縈繞身側,流風洶湧間,所有觀戰的人都忍不住退避三尺。

林祈雲巋然不動,任長風揚起墨發青絲。

白玉臺上,烏洵揚起長眉,“天青幕?顧青榆已經學會這個了嗎?”

裴錚捧著茶杯,淡然的抿了口烏龍茶,“應該是被氣出來的。”

“……草藥是應龍放火燒的,最多只能算林祈雲沒看住他,再說了,我記得林祈雲好像回來就給她賠了很多珍品靈草,她怎麽還這麽生氣,動這麽大真格?”烏洵不解道。

裴錚又飲了口茶,溫和的“啊”了一聲,仿佛事不關己一般,“大概是因為被我拿走了吧。”

“……”烏洵嘴角抽了抽,“你拿靈草幹什麽。”

“上次祈雲騙我醉酒,不慎冒犯師叔,路過看見那些靈草,覺得挺適合賠罪就拿走了。”裴錚柔聲笑道,“又送了些品質更好的去蓬萊,青榆大概還不知道。”

“……”烏洵無話可說,看向還在幼年期拿白玉靈石磨牙的應龍。

應龍一口把白玉咬下半截,對上烏洵目光,尚且身形矮小的他已經初見來日桀驁,眼神中滿是不馴,“作甚?”

烏洵:“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吃的好像是裴錚的靈石。”

應龍嘴裏哢嚓作響,他跟吃糖一樣將靈石丟入嘴裏,一句“那又怎樣”還沒出口,一聲劇烈“轟”聲就差點炸裂他耳膜!

神獸尚且如此,更別提凡人修士。

只見如天降瀑布般的天青色劍氣仿佛豎成一道高墻,所過之處一切泯滅。玉石碎成齏粉,鳥鳴清越入雲,天地震顫間,臺上的林祈雲緩緩橫劍身前,吞吐著靈氣,下一瞬——

時間仿佛靜止了。

飛沙走石凝滯半空,山雪雲霧不再滾動。

萬物生靈似乎都在懼怕著某種無形的力量,又期待著它的來臨。

靈霄當機立斷,在極短的反應時間內,朝臺下眾人升起金光大陣!然而大陣倏然亮起的一霎那就被一道開天辟地般的劍光斬碎,鏡面碎裂的聲音擴大千萬倍落入所有人耳畔,仿佛刺穿耳膜般,人群即刻捂住雙耳,目光中劍光如雷般從天地一線滾滾劃開。

世間在那刻失去了聲音。

而後“嘭”的一聲巨響!

雲流猛然開始卷散,飛雪頃刻洶湧崩塌,百裏外無人的高聳山巔居然被整整齊齊的被削了下來!

這是——

鴻蒙一劍。

靈霄手隱隱發著抖,他內心被巨大的震驚和欣喜包裹,根本沒想過林祈雲能做到。

九百年,九百年,他沒看錯,微命也沒有選錯!十幾歲的鴻蒙一劍,前途無量,玄漱後繼有人!玄漱後繼有人啊!!

靈霄當即就要仰天長笑,他捧著不輸於當時見到林祈雲拔出微命的心情,翻身一躍就從百米觀臺上跳了下去。兩個少年後無來者的劍式將白玉臺劈得七零八碎,靈霄落到上面時,差點被深亙的缺口拌了一跤,卻渾然不在意,儀態跟尊位被他拋諸腦後,滿腦子只想著見他的好徒弟。

臺上兩個少年均臉色蒼白。

林祈雲用劍撐著身子,朝顧青榆道:“是我贏了。”

酣暢淋漓的打了一場後,顧青榆眉眼慍色已經淡去,聞言冷哼一聲,便無情轉身下了臺。

林祈雲無奈的笑了笑,看向靈霄,“師尊,說話算話嗎?”

靈霄已經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算算算,乖徒收幾個都行,多雙筷子的事。”

“行,”林祈雲手在微命劍柄上一松,幹脆坐在了地上,回眸朝臺下蕭宴池招手,“來,上來。”

“……”蕭宴池沒緩過神。

方才的鴻蒙一劍仿佛震碎了他的神思,他腦袋裏一片空白,眼裏只剩下了林祈雲。他很長一段時間才回過神,默不作聲卷起自己染塵臟汙的袖口,才走上玉臺階梯,來到林祈雲身邊,對上了那雙笑意柔熙的清澈雙眼——

林祈雲五官生的極為好看,雙眼尤甚,眼尾上抹的弧度像是掃在人心裏。

蕭宴池便對著那雙眼想,他帶給我苦難,他是我日夜不甘痛苦的源頭。

可他生如朝陽般照耀我。

苦難和救贖都來自同一個人,蕭宴池不太能理解林祈雲到底怎麽想,卻在那雙桃花眼的註視下,想起來昨日春夜拂曉時的擁抱。

桃花溫酒的味道似乎還縈繞在他鼻尖,讓所有矛盾的想法匯成一句話:

他會是我的,

無所謂了。

於是他朝林祈雲跪下,準備行拜師禮。

清河的少年卻托住了他手肘。

“錯了,”林祈雲半垂著眸,看著他道,“我不為你師。”

說完,他轉頭看向靈霄,“我會是你的……師兄。”

猛然從喜悅中清醒的靈霄:“?”

轉向靈霄,眼神逐漸冰冷的蕭宴池:“……”

林祈雲笑意柔熙,“乖徒收幾個都行,您說的。”

靈霄:“……”

你哪只眼睛看見他是乖徒了。

正如靈霄收徒收的極為不情願般,蕭宴池拜師也拜的極為不情願。

劍尊畢竟是九百年的老人,行事再瀟灑不羈,骨子裏也帶著百年積澱的望族思維。蕭宴池一眼能看出他對林祈雲的喜愛,自然也能把他對自己的嫌棄盡收眼底。

如果不是林祈雲中途牽上他的手,跟他一起跪在靈霄和清河面前,以天地為證,雪山成誓帶他拜師,他根本不會對靈霄彎下腰,磕上這個勉為其難的頭。

像拜堂,他跟師兄十指相扣時想。

拜完以後,靈霄面色薄怒地甩袖,“你真是長本事!我管他一分算你狠!”

“不必辛苦您,”林祈雲道,雲開雪霽後,暖白的日光落在他眉眼上,“我會教導他。師尊應教的,我都會教給他。”

“行,行!”

靈霄轉身遠走。

而林祈雲身側的少年,悄然無聲的牽緊了他的手。

後來的事情其實也可以預見。

林祈雲從不違背任何誓言,於是他會在春意遲遲中握著蕭宴池的手教他習字,會在寒來暑往中陪他習劍練功,玄漱的山雪跟桃花交替過一輪又一輪,雪山宮殿內孕育著少年如野草瘋長的情意。

林祈雲從沒註意過蕭宴池看他的眼神。

他想,師弟的骨血靈魂都來自他,正如他對他天生親近,天生歡喜般,蕭宴池也該是對他這樣的。他把這類情感歸入他不甚清晰的親情,從不拒絕蕭宴池的接近與逾矩,哪怕是——

與他同床共枕。

少年第一次抱著枕頭來找他時,林祈雲剛從外地游歷回玄漱。沐浴完後倚在床頭看書,燈火映照他濕潤的發絲和羽睫,林祈雲擡頭就看見了清瘦的少年正站在門口,無言盯著他。

似乎是察覺目光太露骨,少年垂下了眼。

夜色遮掩著他的欲望,隱藏著他的耳紅,月光落在他身上,讓他瞧起來幹凈而挺拔,如同瀟瀟玉竹。

這副模樣很能迷惑一無所知的兄長。

林祈雲眨了眨眼,放下書,朝蕭宴池擡手道:“過來。”

蕭宴池便緩步走到他身前,“我打擾你了嗎?”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師兄。”

“怎麽了?”林祈雲收起手中竹簡,“怎麽跑到我這裏來了。”

“……”蕭宴池低斂著眸,“無事。”

“真的無事?”

“嗯。”

“……”林祈雲輕嘆了口氣,沒再追問,他給蕭宴池讓出位置,“今晚睡我這裏吧,睡裏面去。”

“好。”蕭宴池點頭。

他抱著自己的枕頭,爬上林祈雲床鋪,林祈雲的被褥也帶著沁人心脾的雪山花香,就像脖頸和發絲間的香味。

蕭宴池安然的側躺在上面,靠著林祈雲閉上眼,睡意迷蒙的一直等到了後半夜,才等到了林祈雲起身。

夜涼如水,師兄給他掖好被褥,穿上外袍,攜著微命,冷著臉出了白玉宮。

蕭宴池在清冽的桃花香中提起嘴角想——師兄發現了。

玄漱山的掌門對他這般態度,玄漱的其他人對他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好臉色,包括與靈霄交好的世家長老,那個叫王閑眠的貴族。林祈雲外出的這段時間裏,先是王閑眠當眾人面嗤他卑賤如泥,然後是玄漱沒能入山門,嫉妒成疾,懷恨在心的那群人聯合欺辱他。

搶他靈器,奪他府洞。

有一次甚至被靈霄撞見了,但靈霄除了蹙眉,什麽也沒說,那群人便愈加變本加厲。其實蕭宴池現在的修為已經足夠讓他們一個個都無聲無息的死無全屍,但他什麽也沒做,就一言不發的受著。

因為這樣他就有資本到林祈雲面前裝可憐。

心有仁善,不忍傷害同門,甘願忍受屈辱,多好的人,足夠師兄心疼。

林祈雲會幫他討回所有公道,會為他生氣,會因他愧疚,也會更在意他。只要如此,他日日與他同塌而眠就不成問題,師兄以後出游必定也會帶上他……他就能擠進那群人之間。

裴錚,顧青榆,烏洵,應龍……蕭宴池在無人的夜色裏暗自盤算著,長睫下微睜的眸裏流轉著瑰麗的艷紅。

這群人橫亙在他跟林祈雲之間,實在太多餘。

沒關系,師兄總會是他的,身邊只會有他。

慢慢來,他有耐心。

少年想。

第二日蕭宴池便收到了弟子被遣散的消息。

“少主說玄漱不需要攻心善妒,欺侮同門之人,讓他們昨晚都收拾行李離開了玄漱。”內侍恭敬道。

蕭宴池彼時正翻著玄漱藏書閣的卷軸,聽見攻心善妒四字,筆尖停了一瞬,墨汁落在空白卷軸上,暈成一團。

他便放下筆,看向內侍問道:“師兄呢?”

“少主去瑯琊尋王長老了,應當半個時辰後就會回來。”內侍回道,等蕭宴池心情不錯的嗯了一聲後,才繼續說,“少主讓您收拾一下行李,一會他會來帶您走。”

蕭宴池一楞,雖早有預料,卻沒想到會實現的這麽快。

“去哪?”

“好像是……應龍大人即將成年化形,少主將與雲夢少主他們去往南疆和蓬萊的邊界龍溪……”內侍艱難回憶著林祈雲的話,而後想起什麽似的,“是了!少主讓您多帶些衣物和避香丸。”

“……?”

“說是那地民風開放,女子為尊,樣貌好的外地男子去那處……容易被人下藥強搶。”

蕭宴池哢嚓一聲捏碎了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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