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溪此地，東臨南疆，西鄰蓬萊，生在群山之間與世隔絕，極為排斥外人，除了南疆和蓬萊。所以此行，所有人入鄉隨俗，著南疆服飾。”

“為什麽除了南疆和蓬萊？它不是不屬於任何一個地界嗎？”

四首烏車上，林祈雲理好自己額發上的銀月鏈，擡眼看向烏洵。

“這得說到千年前，”烏洵隨意檢查了一下眾人穿戴，將顧青榆的銀冠戴好，鈴聲清脆間，他說道，“千年前南疆跟蓬萊兩個仙醫誤闖此地，見龍溪靈草豐茂，溫泉遍布，還有毒瘴峻嶺等天險，就在此地定居。所以他們既學蓬萊以女子為尊，又著南疆紫衣銀飾，豢養蠱蟲。”

“蓬萊靈草，南疆泉河都名動天下，”裴錚穿什麽都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樣子，不緊不慢問道，“何至於拋棄地域，來此荒蠻山地定居？”

“因為溫泉。此地溫泉可生死人肉白骨，靈草療效也遠比蓬萊好。”烏洵終於擺正了顧青榆頭頂的銀冠，“打個比方，顧青榆要是醫死了人，把屍體往裏面一丟就能活過來。”

顧青榆如刀般的眼神透過滿頭銀飾看他。

“可別在車內動手，禦劍沒辦法穿越龍溪毒瘴。”裴錚溫和的按住青鳥劍，“而且，是祈雲的車。”

“不是我的，”坐在一旁吃葡萄的林祈雲道：“是清河的車，記賬上的。”

“……你哪來的葡萄？”烏洵問道。

林祈雲笑了笑，將手裏剝好的葡萄遞給身邊第一次跟他們雲游，一言不發的蕭宴池。蕭宴池極為自然的就著他的手吃了。

唇齒觸碰到指尖甜汁，溫熱的觸感傳遞上神經末梢，林祈雲手指像被極細的電流掃過，難以抑制的蜷縮起來。

他心尖一動，卻也沒太在意，任憑蕭宴池抓住他的手，拿手帕搽拭他五指，當做沒發生般接上自己的話，“幾個時辰前在瑯琊搶的。”

烏洵跟裴錚對視一眼，裴錚道，“祈雲，你過來些。”

“怎麽了？”林祈雲問道。

“龍溪民俗開放，女子皆是藥修，毒醫雙絕，下藥強搶男子之事比比皆是，你長得太招人，去那不太安全。”烏洵道，“過來用陣改改。”

“你這話倒是新鮮，”林祈雲沒能理解他們的意味深長，道，“我身邊有個長得更招人的，你要不先給他改改？”

烏洵：“……”

蕭宴池斂著眸，仿佛不聞不問般，連個眼神都不曾給裴錚他們。

“我們跟龍溪的蓮垌主堂堂正正遞信求藥，身份在她那不算秘密，以假面拜訪未免不誠。”林祈雲半帶笑意，輕松道，“真有妄為之人，先不說蓮峒主不會坐視不管，咱們這一車，哪個能任人宰割了？”

這些顯而易見的道理烏洵哪能不比林祈雲清楚？

他跟裴錚不過是找個由頭讓他離蕭宴池遠點罷了。

仙者修道，問的是天道，自然是能察覺一些命運軌跡。烏洵不知道林祈雲能不能察覺，但其他人包括他在內，見蕭宴池第一眼就從心底油然而生起不適。能讓他們產生這種感覺，其人不是天煞孤星就是窮兇惡徒，總之不會是什麽好命格，必須避而遠之。

偏偏林祈雲跟視而不見般和蕭宴池黏在一起。

哪怕是人間夫妻都沒有這麽黏的。

烏洵微微蹙眉，還想再說，“你——”

“師兄。”

淡然至極的少年音插入幾人談話間，林祈雲聞聲轉頭，蕭宴池黑紅流轉的眸掃了眼烏洵幾人，擡手撩開車簾道：

“龍溪谷口到了。”

“淺姐姐。”

嬌俏的少女在泉水中搖晃著玉足，清澈的杏眼彎成月牙，“峒主叫我們來這裏接人，接的是外族人嘛？我從來沒見過外族人，他們長什麽樣子，好看嗎？”

“峒主能答應他們入龍溪就不會是普通的外族人，”另一個模樣妖艷些的少女瞇著眼欣賞著指甲，“不能動心思。”

“嘻嘻，我就說說。咱們龍溪最漂亮的那個在蓮淺姐姐你家裏，我也想娶個漂亮的。”她搖晃著耳邊銀鈴道，忽而註意到了什麽，雀躍的從溪水裏爬起來，“來啦！”

四首烏長翼扇動，掃出長風，將身後金木車穩穩停在了山谷空地處。

車簾微動，兩人的目光都落在車門上，只見先下來的是個溫和似水的青年，舉手投足間均是沈穩內斂的風度。

妹妹頓時激動地牽住了蓮淺的袖子。

然後青年嘴角噙笑地看向下一個掀開車門的女子，朝她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下來。女子眉目秀麗，除了冰冷得拒人於千裏之外，說落雁沈魚也不為過。

她疑惑地掃了眼青年，青年無奈提醒了一句：“你跳下來，待會烏洵就要給你重新弄頭發了。”

“我不給你弄了，你自己扶著裴錚下去，”車內頓時傳來聲音，又鉆出一個異族面孔，眉目俊朗的青年，“別弄散了。”

女子翻了個白眼，最終還是牽上了別人的手下了車。

龍溪兩姐妹已經看呆了，妹妹極輕聲踮腳在蓮淺耳邊道：“外族人都長成這個樣子嗎？為什麽比我們龍溪男子好看這麽多……”

她話音猛地一頓，目光黏在了掀起車簾的少年身上。

蕭宴池骨節分明的手抵著車簾，潑墨般的發絲中一條絳紫絲帶順著編入細辮，耳垂掛著銀月耳飾，異族紫衣紅紋稱得他眉目俊俏至極，膚色白皙，低眸擡眼都叫人移不開眼睛。

似乎是註意到少女灼熱目光，蕭宴池朝兩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女蝴蝶般的長睫忽閃著垂下，雙頰立刻染上一層明顯的紅。

對視的那一眼，她真覺得自己魂都跟著飛走了。

於是下意識的朝四首烏車走了兩步，卻見少年冷漠無情地無視她，下車朝上面伸手，動作溫柔。

難不成還有一個女子？龍溪少女想到。

她緊張的看著，掀起車簾的卻是一個男子。那男子生得也極為好看，眉目間都閃動著朝陽般的光，雖入鄉隨俗,身著紫衣銀飾，通身矜貴和少年意氣卻從骨子裏顯現出來。

“你怎的也接我？”林祈雲好笑道。

“不行嗎？”蕭宴池問道。

“行，”林祈雲牽住他的手跳下車，“怎麽不行。”

“祈雲。”裴錚眼看著兩人要聊起來，開口朝林祈雲招了招手。

林祈雲自然正事為先，他朝在一旁等候許久的蓮淺看了一眼，“你等我一會。”

蕭宴池乖巧地點頭，松開林祈雲的手，看著師兄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像個局外人般等在原地，見那幾人神色越來越認真，耳邊風聲一動，躲過了少女準備抱在他手臂上的動作。

“……”

蕭宴池蹙起眉，往後退了幾步。

“反應真快，”眉眼俏麗的少女有些驚訝，不過很快收拾好了表情，笑眼彎彎道，“你長得好看，修為也不錯，叫什麽，家中可曾給你定親？”

“……”

“冷著臉不回我幹什麽？我看你跟你師兄可聊得很開心，”少女湊近了些，“我名蓮翹，龍溪峒主是我的小姑，我也想和你聊天。”

她伸手去觸蕭宴池的臉，卻被躲開。

“小姐自重。”清瘦挺拔的少年淡聲道。

“你講話也好聽，你們外族人都是這副腔調嗎？好生文雅，與龍溪不同。”

蓮翹眼神一錯不錯地用目光描繪蕭宴池眉眼，蓮淺跟她說的不可動心早就被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欲望一向很直接，想得到眼前人的想法根本沒有隱藏，直白的攤開在蕭宴池面前，蕭宴池回應越冷淡她便越興奮。

那一句輕飄飄的自重更是擊得她心神蕩漾。

外族人怎麽了，用了藥還不是只能渴求她。

少女大膽的想著，生米煮成熟飯，就不談自重與否了。

“蓮翹。”

身後傳來呼喚，蓮翹朝蕭宴池莞爾一笑，便轉身朝自家阿姐跑去。她裙子在半空劃出一道漂亮的弧度，沒看見面色始終冷淡的少年無聲擡起眼——

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林祈雲。

瞳色幽微。

明月高懸。

幾人走在待客的別院石道上，皆是一臉疲憊。

“應龍待在清河閉關倒是快活，”烏洵嗓子幹的冒煙，“要知道我們為了給他求渡期靈草與龍溪談了兩個半時辰，他非得給我們所有人磕頭不可。”

“那姓蓮的峒主，”顧青榆聲音也比平常小了許多，“一直在盯著林祈雲看。”

“沒事。蓮峒主統領龍溪，世代仙醫，”裴錚接道，“真完全與世隔絕哪能和我們四個唇槍舌戰兩個半時辰，清河玄漱威名遠揚，她心裏有數。”

累得根本就不想說話的林祈雲掃了他們三一眼，惜字如金道：“對。”

烏洵：“我看她眼神挺敢的，言語間都是讓你留下來嫁給她的意思。”

顧青榆附和：“邀我們泡溫泉也只給了你那個東西。”

她朝林祈雲手裏捧著的盒子一指。

烏洵戲謔的打趣道：“你當心她今晚下手。”

林祈雲：“……”

這兩人一唱一和，簡直是在拿林祈雲尋樂來化解疲憊。林祈雲無奈解釋道：“蓮峒主心裏有數，她是怕別的女子膽大包天，給我的是解藥，用來以防萬一。”

烏洵：“也可能是怕別人捷足先登。”

林祈雲無言片刻，懶得再說，淺笑著搖了搖頭。

四人又談天說地的聊了會，便走到了溫泉口。

紅籠檐角下已經有男侍在等候，林祈雲垂著眼接過他手中的備了皂角浴巾的木盆，道了聲多謝後便走進浴場，根本沒註意到男侍無神的雙瞳與紅得滴血的耳尖。

男侍對之前所有來此處溫泉的人所說的話自然也沒有說出口——

蓮翹小姐尊囑，

此地今晚雲雨，閑人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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