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改了一下,初遇小蕭已有十幾歲左右,離及冠沒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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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驕

當年一時興起的少年游很早就在林祈雲記憶中模糊了,因為那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沒有蕭宴池,他也會日日馳騁在山水清河中,春衫憑欄,打馬游街,看滿堂花醉。

但那對蕭宴池來說極為特殊,以至於他每一個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行遍清河千裏的那段日子,是他灰暗人生裏的第一抹彩。

他身負貧瘠仇恨,最開始對林祈雲始終疏離冷漠,本以為能叫人知難而退,挽回自己神志不清的錯誤。

那個顯赫如朝陽的少年卻只朝他笑了笑,而後彎下腰,無數次牽起他的手——

於是仇恨開始在柔和中緩慢沈寂,他百感交集,又心湖微瀾。

而後,他所有歲月開始生動。

林祈雲給了蕭宴池他從未體驗過的好。

他帶他走遍山川河流,來到夜色燈會,蕭宴池記得林祈雲幫他帶上狐貍面具,指尖挑過流蘇,擦過了他燒紅的耳尖;也記得少年仗著酒意微醺,登百尺花樓擊鼓鳴鐘,千燈淡月,世間顏色比不過他意氣風發。

蕭宴池從不知道人還能這樣活。

那時天命風流的少年郎滿臉都是因醉意而生的神采飛揚,他對所有紅袖香囊視而不見,從與月色同高的花臺上如飛鳥般跳下來,暈暈乎乎的踩著高檐翹角,問蕭宴池:“眼前花啦,你能不能接住我?”

蕭宴池沒回答,擡頭直直撞進了那雙瀲灩的桃花眼裏。

檐鈴被風吹得輕響,長帆在燈色下卷動,夜色中的風一直吹入蕭宴池心底,掀起了死水的波瀾。

他伸開手,看著林祈雲想:蕭宴池,你有點瘋了。

他將人攬進懷裏,聽他在耳邊笑,發絲蹭上他臉頰。他心跳如雷,垂著眸想——可除了他世間還有誰會這般待我。

數十年沒有感受過的歡欣跟暖意覆蓋了他神經的每一寸,他似乎對懷裏人有著天生的親近與渴求,即使思維在叫囂著冷靜,吶喊著克制,但他還是不得不面對自己對這份溫暖的貪戀,可恥的承認——他好像在動心。

這並不沖突。

蕭宴池悄悄想,這並不會妨礙他走向那條與魔鬼交換的道路。所以任性一點沒有關系。

他微不可察的往林祈雲頸間偏了偏頭,眷念似的聞見了花香,等到懷裏人隱隱清醒過來,吐息落在他耳側,蕭宴池才將人扶穩,一言不發的看著林祈雲找準平衡。

“今天喝的有點多,”清河的少主白凈的臉上浮動薄紅,揉著太陽穴醒酒道,“回清河要被罵了。”

“會有人敢嗎?”蕭宴池問道。

“好多人敢,”林祈雲擡起眼,薄薄的眼皮折出一個好看的弧度,“雲夢姓裴的,蓬萊姓顧的,南疆某個玩蟲子的,還有一條幼年期就會噴火的龍。”

蕭宴池沈默一會,“……你有很多朋友。”

“嗯,他們以後也會是你的朋友。”林祈雲轉過頭來,朝他彎下眼。

蕭宴池有些意外的看他。

林祈雲沈吟一會,忽然問道:“你知曉你的生辰八字嗎?”

“……”

在蕭宴池對人世貧瘠的認知裏,他知道的生辰八字只會用於一個地方。結合上面那句話,他心裏逐漸湧現一個想法,攜帶著心潮滾滾而來,而後又被他強硬的推回去。

不可能,少年微微偏過頭,紅黑鎏金的狐貍面具順勢掩下來,似乎連癡心妄想也一起蓋住。

但林祈雲又追問道:“那出身門戶可以告知嗎?”

“……”蕭宴池有點聽不清楚林祈雲在說什麽了,他心跳聲太吵,蓋住了耳畔所有聲音。

他知道自己在誤會。

蕭宴池想,他不過一個籍籍無名的凡間散修,又不是出身金貴的世家小姐,哪裏配得清河少主。不會是他想的那個意思,林祈雲在問他別的事情。

但他還是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心思,堂而皇之的輕聲道:“臨沂蕭家,富商…嫡系出身。”

聽見嫡系兩個字,林祈雲像是松了口氣般,了然的點了點頭。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有人扯住他手腕,一把將他拉退幾步。

“燒了蓬萊的仙草,你倒是跑得快!”

火冒三丈的怒吼從身後傳來。

林祈雲酒意未完全散去,腳步虛踏間差點沒站穩,身旁的蕭宴池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兩人一起回頭看去,只見紫衣銀飾的烏發少年眼神在二人間巡逡。

尚且年少話還沒那麽少的烏洵眉頭擰緊,捏緊林祈雲手腕直白道:“他是誰?”

林祈雲見是熟人,戒備兀的散了,他朝烏洵笑了笑,“新認識的朋友。”

“仙門大選魚龍混雜,你知道他是誰嗎就隨便結交?”烏洵蹙起眉,明顯表達了見到蕭宴池第一眼的喜惡,“你是不是還喝酒了?快跟我回去,再不回去真人可就親自來找你了!”

什麽也比不上靈霄親自來抓人更勸得動林祈雲。

林祈雲聞言酒立刻就醒了,他松開蕭宴池的手,也沒註意少年那一瞬間表情的沈冷,“師尊真要來?我才走了幾天,他何至於?”

烏洵掃了眼緊抿著唇的蕭宴池,這人身上莫名的陰沈感讓他實在不舒服。便只一眼就收回目光,沒好氣的朝林祈雲繼續道:“你燒了蓬萊的靈藥,顧青榆現在已經在敲靈霄的門了,你說真人能叫你好過?”

“……可顧青榆再把她的仙醫夢做下去,我清河就沒有活的靈物了。”林祈雲辯解了一句,轉身朝蕭宴池看去。

清瘦的少年負手站在一側,朝烏洵無聲散發的惡意在林祈雲轉過身來時不到片刻就消失得一幹二凈,表情變化流暢自如。

夜涼如水中,蕭宴池身後是無數昏黃的燈火散出的光暈,襯得他膚色瑩潤,眉目漆黑,面具鮮紅色的流蘇點綴著眉眼,像是畫中人。

林祈雲不由得多看了兩眼,覺得正紅艷色真是極配美人。

“我記得你入圍了大選末輪,”林祈雲瞟了眼烏洵黑成鍋底的臉,朝他笑道:

“我們明天見。”

蕭宴池原想風光無量的見他。

散修場裏他雖是剛入門的練氣期,但天賦一事從不講情分和道理。劍修路途上他初露頭角,大選中的所有人就能隱隱窺見他來日鋒芒,不然他也不會只練氣期就能收到清河酒閣的入場卷,還能在仙門大選一直站到最終場。

那天他對上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世家子弟,蕭宴池只見世家出招走勢就知道這場沒什麽好打的必要,只想著快點結束,完全沒想過——

對方會下毒。

那世家也不知道買通了誰,一見局勢無法轉圜,震袖揮劍時,三枚毒針便極隱蔽的在空中一閃,徑直朝他刺來!

蕭宴池劍招一頓,反應已經足夠快,卻還是中了招。銀針沒入他肩頸,手肘至肩膀頓時沒了知覺,萬蟻噬咬般的刺麻感逐漸遍布他全身。

他看著那世家,漆黑的瞳中逐漸泛出血色,殺意緩緩彌漫。

“天才如何,出身低賤,”那世家對著他咬牙切齒,聲音壓在喉嚨中,嘶啞非常,“不過一個走狗屎運的螻蟻,你也敢對他說自己是富商嫡系,你哪裏來的臉?”

“……”

蕭宴池懂了。

想來林祈雲喝醉後感知沒有往常敏銳,他又修為低微,這才沒能察覺後面有人暗自跟隨偷窺。

他不知道這人看到了多少,但知曉他卑賤如泥,想必把被他殺光的蕭家翻了個底朝天。能做到這種程度,眼前男子對林祈雲心思只怕與他沒什麽區別。

他們在圖謀不軌上一丘之貉。

但蕭宴池厭惡他。

於是他勾起嘴角,嘲笑道:“你昨夜看到了多少?看到我跟他十指相扣,共游長街,還是他入我懷,與我耳鬢廝磨?”

“你今天得死在這。”那世家紅著眼道,“你非得死在這。”

“你知道他身上有桃花香嗎,”蕭宴池極輕聲問,“你殺了我他會怎麽想?”

那世家被徹底激怒,原本對殺人的猶疑被徹底拋棄,“殺了你又如何!沒人能給你撐腰,沒人能給你找公道!”

蕭宴池往天邊看了一眼,作引頸受戮狀,“那你來吧。”

“給我去死——!”

靈劍伴隨著沖天的怒意朝他斬來,場外觀戰的門派立刻站起身,卻疑慮著蕭宴池實力而沒有出手制止。

眼見著鋒銳的靈劍就要刺入蕭宴池心口,天地間一聲極尖銳磅礴的風聲雷霆般落下!

滿心殺意的世家被劍氣蕩開數十米,連滾帶爬的抓住了臺沿,才沒有掉下去。

風沙席卷中,霜寒遍地。

這回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包括熟識這道劍意的清河家主跟靈霄劍尊,他們不解的朝臺上看去,並不明白這個肆意妄為的少年又是要做些什麽。

蕭宴池垂下眼,長睫斂下眸中得逞的笑意。

三尺微命後,林祈雲的聲音自冰霜中傳來。

“不是問誰撐腰,給他找公道嗎?”

那世家渾身顫抖著看白衣金紋的少年抽起沒入石臺的微命,頂著那副他日夜思慕的眉眼冷然看他道:

“我撐。”

微命一劍斬破了所有隔音和防護,因此話音落到眾人耳朵裏時,臺下人首先是驚詫,隨後是各式各樣的不解和羨艷。

頭頂觀戰的清河家主唔了一聲,輕車熟路的朝近侍道:“去給真人奉降火茶。”

真人今年年方九百,長了一副中年慈和的模樣,為了顯得嚴厲,前兩天特地給自己紋了山羊胡,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山羊胡第一次見人的作用是被氣成沖天辮。

“他想幹什麽?他又想幹什麽?”靈霄騰的一下站起來,“我的門剛被蓬萊的人踏破,他還嫌不夠,要給我找個徒孫讓玄漱也不得安生嗎?”

清河家主笑呵呵道:“真人不必動怒,祈雲想收徒就讓他收了嘛,多一雙筷子的事。”

“多一雙筷子?”靈霄真人差點拿茶壺降火,“你沒看見微命有多生氣嗎,擋一個廢物的劍哪裏需要這麽大的氣勢,這說明什麽,說明臺上兩個沒一個好東西你懂嗎!”

家主不想懂,明目張膽的偏心道:“祈雲心中有數,隨他去吧。”

“……”靈霄真人看向近侍,“再給我拿兩壺茶來。”

與此同時,白玉臺上。

林祈雲居高臨下看著世家,“意圖為害同修,自己滾去領罰。”

“他,我原本沒有,我,”世家慌了神,“是他激我!您信我,我原本沒有!”

林祈雲從不和人多費口舌,他朝臺下遞了個眼神,那人就被清河劍修拖走。而後他轉眸掃向蕭宴池,少年肩頭銀針貫穿皮肉,釘入骨節,臉上卻不見一絲痛楚,安靜的擡眸看他,滿眼只裝著他。

“這回得找仙醫給你看看了。”林祈雲道。

蕭宴池問道:“我也要下臺?”

“不是受委屈了嗎,”林祈雲扶起他,交給旁人,眼底閃爍幾分狡黠的笑意,“正好給你討個補償。”

他聲音壓得低,蕭宴池心中一動,低眸淺笑著點了頭。

所有人再看向場中時,廣闊白玉臺上只站了個芝蘭玉樹的少年,清河的少主玉冠高束,青絲如瀑,清河金絲家紋在利落的白衣窄袖上流光宛轉,一人一劍便萬眾矚目。

“師尊。”林祈雲仰頭喊道。

靈霄頭疼,轉頭看清河家主,逃避現實道:“他在叫誰,誰是他師尊。”

“您上次說若我能使鴻蒙一劍榮登榜首,就許我一願,可還作數?”林祈雲繼續喊道。

靈霄捂住臉,“嘶……我年紀真是大了,我怎麽不記得……”

“千年劍尊,一言九鼎,重於千金。”

林祈雲垂眸執起微命,白刃流瀉劍光,猛然空的一聲!極遠處的獸鼓被劍氣敲出巨響,餘威連著心跳一起響動,連流雲都因此開散!

眾人心神激蕩看去,少年正獨立玉臺,聲色清晰的轉過頭。

“那今日天驕第一便由我林祈雲先擊鼓冒領,”少年如天地利劍般掃過眾人,“眾仙有不服者——”

他笑起來:

“來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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