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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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唯獨沒想過會是在醫院。他還戴著和我一起選的鏡框,穿著我幫他選的高領毛衣,因為他覺得我的品味好。他身上的一切,包括味道,都和分手那天一模一樣,只是他的黑眼圈比之前更重了,下巴也長出了胡茬。我說不心疼是在騙自己,我們互相盯著看了十幾秒,溫鑫突然開口:“杉杉。”

我點點頭:“好久沒見了啊。差點沒認出你。”

我現在多麽希望陸珵用一個麻袋把我套走,丟進他法拉利的後備箱裏,因為我知道地上不可能突然裂開一個縫讓我跳進去。

可能是我們說話的聲音太輕了,陸珵沒有發現異樣,專心收拾地上的顏料桶,氣氛過於尷尬,溫鑫看向我身後的墻繪:“是你畫的嗎?”

我指了指彎腰幹活的陸珵:“你看他像會畫畫的嗎?”

“你還和以前一樣,說話不饒人。”溫鑫有些幹裂的嘴唇扯出一個微笑。

“改不了,從小招欠慣了。”我說,然後裝作不露聲色,滿不在乎的樣子,把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問了出來,“倒是你來這裏幹什麽?”

溫鑫抖了抖袋子裏的藥:“最近睡眠不好,開點藥,不是很嚴重。”

“噢。”我點了點頭,慶幸我們沒有在掛號的時候相遇,“該放松的時候別逼自己那麽緊,學學我,偶爾偷懶也挺好的。”

“你瘦了好多。”他說。

“我最近在健身減肥。”我說,“每天吃草,效果很好吧?倒是你,最近壓力太大了吧,睡不好,壓力肥臉都圓了。”

“你的臉色也很差。”他向我走近了一步,我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別過來,我身上挺臟的。”

“你生病了嗎?”他問。

“我沒心沒肺活蹦亂跳的,能有什麽毛病。”我解下圍裙,剛想團一團丟在地上的時候,陸珵拿著空顏料桶走了過來。

“你們認識?”他用那雙看破世俗的眼神盯著我們。

“我是他男朋友。”溫鑫說。

“分了。”我說,“前男友。”

陸珵站著沒動。我忽然安下心來,但他又說道:“你們看起來有話說。”

“確實……這間屋子可以借給我一會兒嗎?”溫鑫問。

陸珵看了看表,點了點頭,忽略了我求救的目光,提著桶消失在我眼前。

大概十幾秒之後,我的手機震動了,是他發來的消息:自己面對,堅持不下去,響一聲鈴給我。

我捏著手機抖得厲害,沒有回覆他。

手機又是一聲震:我尊重你所做的一切選擇。你今天表現很好。

我飛快打了一個“嗯”字就發送出去了。

關上門,我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溫鑫小心翼翼地在我身邊坐下,問我最近過得怎麽樣,我說還是那樣。

“你也知道我平時怎麽過的,分手之後更自由了,找男人上床就像逛海瀾之家,一天一個不重樣。”我向後仰,頭抵著墻,不去看他的眼睛,“工作也走上正軌,我現在是角色原畫的小組長了。春節前的年終獎應該不會少了。”

“你已經不在項目組了。”溫鑫等我說完才慢慢回應,“他們說你離職了。”

“當然是因為我去了更好的公司啊,原來那個項目多沒前途,年底哪有績效拿。”我聳聳肩,“想要升職,就得跳槽,不然守著一個崗位熬到死嗎?”

他點點頭。

我在心裏用最小的聲音罵他傻子,只有溫鑫這個傻子,才會相信我的鬼話。可我又慶幸他是個傻子,曾經無條件地相信我,現在依然相信我。

我們之間沈默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誰都沒有看誰,只是盯著自己眼前的一小塊地方。

“我想起我們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也是這樣坐著,彼此之間沒有話,開口你就會懟我。我當時想,他明明這麽好看,為什麽嘴這麽毒,但又好可愛。”

“我不記得了。”我輕聲說。

“分開之後我才發現還有很多話要和你說。”他說,“可不知道怎麽回事,分手的那天我什麽都思考不了。”

“是這樣,人受到很大刺激時,腦子會一片空白,也正常。”我說,“分都分了,就這樣吧。”

“杉杉,我想我們有沒有可能……”他向我這邊移動了一點,把我逼到墻角裏,我無處可逃。

“打炮嗎?”我問,“說起來,我們連分手炮都沒有打過,你現在想做嗎?我隨時都性欲滿滿,附近就有酒店可以開房——”

“我們覆合吧,杉杉。”他直視我的眼睛說,“你能不能還和以前一樣和我說話,對我撒嬌——”

“不想開房就直說。”我別過頭說,“我以前就這樣,滿腦子只有男人,永遠饑渴,現在就能脫了褲子拉個男人做愛。你不是見過了嗎?”

溫鑫從前就是一根筋,想不通,也不懂變通,只是一個勁兒重覆他的訴求:“杉杉,我們重新開始吧。”

我猛地站起來指了指墻上的畫:“是因為這些畫嗎?本來我們今天都見不了面的,多麽機緣巧合啊,你又看見了我畫畫,我又成了冰清玉潔的冷杉,被你親一下都會臉紅,可你別忘了,他背地裏和數不清的男人上過床了,你滿足不了他。”

“我忘不了你,分手之後,我也沒有和其他人好過。”

“那你挺失敗的,我分手之後找了好多男人。”我說,“我很快樂。我騙了你,你沒有記性嗎?我就是別人嘴裏的婊/子,萬人/騎的騷/貨,你確定還要和我在一起?”

我看到溫鑫的表情有了明顯的變化,我難以分辨那是自責、懊悔、難過還是其他情緒,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盯著他看了,我已經到了極限。看到他的表情,我就會想起那個狼藉的早晨,他公文包掉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把我從床上叫醒,問我臥室裏面是怎麽回事,地上至少有四個套子,床單上全是白斑,還有我的血跡。而我的理智早就在獨自回家後蕩然無存,我推開他,胡亂套上我的睡衣,像個宿醉未醒的酒鬼。

我說,你不是都看到了嗎?和別人上床啊。

他擔心地看著我,問,杉杉,昨天有壞人尾隨你回家強迫你了嗎?

我說,我自願的,我打電話叫他來的。

他說不相信。

我說,醒醒吧,我的好鑫鑫,我本來就是這樣的,我累了,不想跟你演戲了。

反正我做任何事都不會有意義了,做一個好孩子,好學生,好員工,好戀人,甚至再次去嘗試做一個好兒子,也不會有人認可我,我心灰意冷回家的時候,沒有人抱緊我說沒有關系。只有不停地做愛才能緩解我內心的焦慮,如果我是多餘的,就讓我安靜地消失,不要有人挽留,不要讓我覺得不舍。

溫鑫坐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什麽。良久他才問,你是不是還有一個男友,杉杉。

我說,不是的,鑫鑫,要論上床算的話,我有好多好多男友,每一個都操得我欲仙欲死。

他讓我不要再叫他鑫鑫。

我說,你覺得惡心了?從我這張舔過無數男人幾把的嘴裏說出你的名字,讓你覺得反胃是不是?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機械地問我,為什麽會這樣。

我說,沒有為什麽,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因為你他媽的傻,因為我他媽的壞。

他說,昨天是我對不起你,我昨晚留在那邊是想勸勸我媽的。

我說,你可千萬別這麽覺得,是我對不起你家,阿姨挺會看人的,一眼就知道我不是好東西,才一直不喜歡我。她的判斷是對的,我不是什麽好鳥。

溫鑫只是說,先去洗澡吧,冷杉。

等我洗完澡出來的時候,他和我說,我們分手吧。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和同意與他交往一樣果斷,因為這就是我禍害好人的代價,讓我失心瘋地愛上他,又失去他。臨走前還要用捅了自己的刀狠狠剜他的心。

這是我的現世報。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想要覆合,我不想再遭報應了。我不禍害你,你也放過我好不好,如果你喜歡我的畫,我可以給你畫,你想放哪裏放哪裏,但是算我求求你,別再喜歡我,我他媽承受不起。”我在他面前半跪下來,盯著他的眼睛,“看看我,溫鑫。你愛的永遠是你想象中的我,那朵開在淤泥上的蓮花,你想起這朵花多麽美好,可你已經見過淤泥,你和花在一起的時候總會想起泥,想起他多麽骯臟。這不是你能控制的,我不怪你。要怪只能怪這坨泥又臭又臟。我們總想回頭去看,又不能面對風險和錯誤,算了吧。”

“你還愛我嗎?”最後他問。

“這種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溫鑫。”

曾經的我有多想擁抱你,多想抓著你活下去,治好病有多想和你在一起,現在就有多想推開你。你是我活下去的動力,你是我的支撐,但支撐不代表我們能在一起。我這種人,不該妄想普通人的幸福。

“如果今天沒有遇見你,我還是會找你問清楚的。”溫鑫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發,“這大半年來,我一直在想你,想你的事,想我們之間的事,我只想告訴你,今天不是一時興起的突發事件。”

“我也是。無論你什麽時候問我,問我幾次,我都會這樣回答。”我說,“我們不合適。但是,謝謝你。感謝你曾經照顧我的日子。”

“只有一件事我想解釋,溫鑫,一個人和很多人做愛,也不代表他對你的愛就是廉價的。”

我從來沒有活得像今天這樣通透,想他的時候,我像個熱戀的白癡,為他要死要活,可當他說出我夢寐以求的覆合之後,卻異常清醒地一把推開他,而且告訴他,曾經的他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無論多少次,我都會推開他,遠離他,因為我不值得,因為他值得更好的。

謝謝你曾經收留一只遍體鱗傷的流浪貓,即使他抓傷了你,你也願意嘗試把他再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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