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陸珵這樣的醫生給我看病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他是精神科醫生，又不是一般的心理咨詢師，在我有限的常識看來，他的工作對象應該是那種需要約束帶的精神病分裂癥患者，反正他人高馬大也不怕打不過患者，醫鬧可能都不在話下。

殺雞用牛刀，我算不算占用醫療資源？那天和陸珵表明了我的疑惑後，我又補充說不是覺得他水平不行，讓他不要多想。

他說，你的情況確實也需要一位心理咨詢師，但你的抑郁需要吃藥，我有開處方藥的權限。你掛我的號多少錢？

我說，一碗牛肉面你就吃懵了，我今天掛的劉醫生的號。

他恍然大悟般地說，是這樣沒錯，但專業的心理咨詢費用一般比較高，肯定比掛號費高。可能還要按小時收費。

我說，瞧不起我是不是。

他說，那天你讓我輕點，你還要交房租。

我說，你說的對，人民幣刀客塔。

話題到此為止，直到他快要離開時，才和我說，如果願意的話，他也可以為我做免費的心理咨詢。

我說，你錢多燒的？

他說，總覺得不能放著你不管。你現在沒有工作吧？

我警惕地說，劉醫生說替我保密的。

他搖搖頭，不是他說的，我觀察出來的。

我說，你果然應該去讀警校。

他面癱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波動，他說，藥物幹預應該已經有效果了，心理咨詢和行為治療我也可以做。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我撇撇嘴把大衣遞給他，合著我是小白鼠。

陸珵說不是的，我們做實驗用猴子和黑猩猩。

我打開門趕緊把他推了出去，快回家吧陸醫生。

他右手撐住門，對我說，考慮一下，我是認真的。

我說，陸醫生，你的腦子才像有毛病的那個。

他說，只靠吃藥治不好你的性成癮，面對現實，冷杉。

我說，我他媽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吃藥是為了不讓我自殺，雖然我之前沒死成挺遺憾的，還要占用醫療資源救我這種爛人。

陸珵的手突然松開了門，他嘆了口氣說，你不是爛人，你是一個普通人。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被稱為“普通人”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呢？普通幾乎是對我的最高褒獎。我嘗試過做一個好孩子，一個好學生，一個好員工，最後發現自己連做一個普通人的能力都沒有。

普通人能談戀愛，可我不能。我只能和別人做愛，搞丟自己的對象，然後吞一大把安眠藥，被救護車拉到醫院洗胃，還不如一槍給我個痛快，小林那張哭喪臉我不想再看第二次。他哭著要給溫鑫打電話，被我制止了。我說，這和拿肚子裏的孩子威脅男人不要離開有什麽區別，好像我要死要活離不開他一樣。

小林說，你差點就死了杉哥。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說，我知道，沒死成嘛。我冷杉要死，和他溫鑫有什麽關系。

小林讓我去看病，他每天晚上上班前都會爬上六樓來看看我。他說，哥，你看，我是在乎你的，看看病吧。

我說，你是不是也想和我做愛，等我犯病了就叫你。

他急得又要哭，我去查了，性成癮不是主要的，你可能是抑郁癥。

到醫院去查，我果然有病。從看病到開藥，只用了一個小時不到，有些事沒法隱瞞，有些事我也沒有開口提。有病吃藥，身體的病也好，精神的病也好，藥片永遠都是簡單直接的。只是現在回憶起分手到吃藥之間的日子，似乎都沒有記憶，整夜睡不著，也不會期待天亮。更多的床伴，更多的炮友，每天遲到，同事的閑言碎語，我幹脆提了離職，在家接外包，性癮犯了的時候隨時能給自己來一發。

陸珵離開前又問了我一遍，冷杉，你要不要試試，想想你治好了病想做什麽。

我心裏想，我要去找溫鑫，和他在一起。

真可笑，說不為了他要死要活，我要活下去竟然還是因為他。

陸珵那天一直在等我的回答，好像我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他就不打算離開，比我高多半個頭的男人直直戳在門口，我竟然在慶幸好在不是夏天，這樣一直開著門蚊子蒼蠅都會飛進來。

最後我說，陸醫生，你再離我這麽近，我現在就脫褲子。

果不其然，我又看見了那個沒有世俗欲望的表情，與之前坐在床邊的凝視相比，這次他瞇了眼。

我說，我們上過床。你知道我總能成功約到炮的原因嗎？我從來不告訴小林，因為我長得好看，沒有基佬能拒絕我這只隨時發情的兔子。

我以為這段胡言亂語會讓他厭煩，給我一個轉移話題逃生的機會。但是陸珵認真聽完我的怪話，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好看。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和你上床。

我大驚失色，連脫褲子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感嘆道，原來老色批竟在我身邊。

他說，不要轉移話題，和你上床是一回事，想給你治病是另一回事。

我問，你給我看病，我們還可以上床嗎？

他說我沒有和醫生討價還價的資格。

就這樣，我接受了陸珵的建議，開始和他進行非工作時間的免費心理咨詢。我不在意心理咨詢是否真的有效，我無業，也出不起長期心理咨詢的時價，死馬當活馬醫而已。我們約定每周日下午來我家做咨詢，晚上一起吃飯作為報酬，因為他覺得我做飯挺好吃。他還囑咐我，如果有任何不好的，或者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一定要先給他打電話，幾點都可以。

只是我沒想到幾天後，一個快遞直接寄到了我家，是人體工學S型沙發椅。過了一會兒我接到陸珵的電話，他覺得我家客廳比較大，可以放一張沙發，咨詢時會舒服一些。我說他真是大手筆，這輩子我都不想治好病了。

他說，等你好了，可以轉手賣掉。

我說，你置辦這麽多，幹脆過來和我同居好了。

他說，那也是你過來，我有自己的房子。選你家是因為能讓你舒服點。

我說，要是沒有後半句，我真當你是凡爾賽語言學家。

最開始的幾次咨詢只是簡單的聊天，就像朋友來家裏做客，問問最近幾天過得怎麽樣，約炮幾次手沖幾次，我隨便炒兩個菜，兩個人坐下來一起吃，飯桌上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其實我的性癮並沒有明顯的緩解，控制不住的時候還是想做，有一次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了，倒是老實了兩天，但這些我都沒有告訴陸珵。我對治好性癮這件事並沒有信心，但我卻開始在周六期待他來我家吃飯。

有一次我開玩笑地說，性癮沒治好，但我覺得抑郁好了很多。

陸珵問我怎麽感覺到的。

我說，我開始期待明天了，雖然僅限於周六。

他怔了怔，嘴角似乎是勾起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他說，你最好不是騙我給你減藥量。

我擺擺手說不敢。

他說，如果今晚九點之後你情緒低落，你就是騙我。

我說，可明天是周一啊。誰會期待周一。

他說，你不是不上班嗎？

我狡辯道，那也不妨礙我身體條件反射拒絕周一。這是社畜最後的尊嚴。

他沒有說話，把碗遞給我讓我再添一碗飯，因為番茄胡蘿蔔土豆燉牛肉真的很好吃。

我去廚房給他盛了一碗飯，又掏出兩個便當盒，說，知道孩子在長身體，周日加班也很累，這是提前封印的便當，放在冷藏裏，中午微波爐叮一下就可以吃了。

陸珵鏡片後的眼睛都亮了，我第一次發現他期待的眼神有點像金毛犬。他的頭發看起來和狗毛一樣柔軟，整個人窩在矮腳沙發也沒有那麽高大了。於是我把飯盒塞到他手裏，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說，吶，要乖乖吃完。飯盒要自己洗，下次記得帶過來。

後來我才想明白，每周期待陸珵過來的心理是怎麽回事，因為照顧別人會有成就感，他的讚美也是積極的反饋。陸珵會把吃幹凈的飯盒發給我，說隔壁的劉醫生都饞哭了。

我飛快回覆道，饞哭了也是你的錯。

他說，全靠自己爭取。

那天是周五，我想了想還是問他：周日想吃什麽？為了讓周五也有期待，我決定周六用來學新菜。

他說佛跳墻。我讓他先打錢，想了想又不妥，這人民幣刀客塔，萬一沒聽出是玩笑真給我打錢怎麽辦。糾結時消息還沒發出去，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盡管去學新菜，我可以做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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