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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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的一個周六,我接到了陸珵的電話,問我周日有沒有時間。我正提著市場買完的菜上樓,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無業游民,隨叫隨到。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才說,不一樣,應該先征求你的意見。

我說,好,我有時間,什麽事?

他說醫院正在改造一間兒童診療室,現在正在找人裝修,問我能不能幫忙畫墻繪。

我說,真是找對了人。

陸珵那邊似乎是輕笑了一聲,他說,會和你簽合同,也會給報酬。

我說,醫院不給錢,我就薅你的羊毛。什麽時候去?

他說,你可以明天來醫院看看房間布局,再做設計。停頓了一下,他才問,你今天買的什麽菜。

我說,你愛吃的,明天給你帶便當,為了不讓劉醫生饞哭了,也給他帶一份。

電話那邊一個女護士的聲音突然傳來,陸醫生和老婆打電話呢,給你做什麽好吃的呀。

我們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說了句“不是”。我說,你還沒和醫院出櫃呢?

他只是回答,沒必要。這不能影響他是個醫生這個事實。

我相信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在乎。這一點上,陸珵確實比我活得通透,他的私人生活不會影響他的工作,他想做的事情似乎沒有任何阻力,就算有,他也有自信打破阻力,一直向前走。他也不懂什麽叫炫耀,性取向也好,生活水平也好,在他眼裏不過稀松平常,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正常,就算我讓他當場出櫃,他也會面無表情毫不猶豫地告訴所有人他喜歡男人。

讓他把平面圖發給我之後,我就掛了電話,系上圍裙開始刮魚鱗。

把所有的便當都打包好,我才洗個澡了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準確來說,是進行睡覺的姿勢,因為我根本睡不著。陸珵不給我開安眠藥,軟磨硬泡要來一瓶還被串門的小林拿走了。我跟他說一瓶吃不死人,他說你還真打算吃啊?我說真要死我會藏起好幾瓶,我家裏那麽多刀你怎麽不收走呢。小林當即從陸珵送我的沙發椅彈起來,跑到廚房開始收刀。

我說小林不要費勁了,我打死也不會選割腕的。因為我怕疼。

小林將信將疑地把刀插回刀架上,說,我早就想問你了杉哥,你做下面的疼不疼?

我說,疼啊。

小林說,你傻啊,疼還要做。

我說,是啊,我是傻,我也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疼還要做。

小林果不其然又哭喪起了臉,哥,我好心疼你。

我戳了戳他的腦門,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要學歷沒學歷,要顏值沒顏值,連體驗疼的機會都沒有。

睡不著的時候我就一遍遍回憶白天發生的事情。大約淩晨兩三點的時候我會睡著,然後六點又會醒過來,去陽臺抽一根煙,看著冬日的太陽慢慢升起來,直到整座陽臺都灑滿陽光。當初和溫鑫選這套兩室一廳,一是因為離我的公司近,另外就是因為朝南的房子陽光很好,我們住一間臥室,另一間就用作畫室。我說我們租一間就夠了,我在客廳畫。溫鑫說那怎麽行,創作時不該被打擾,你把門關上,我保證不打擾你。我說,你隨便進,我就像馬奇諾防線隨你跨。

梅雨季過去後,我們就把矮腳沙發搬到陽臺去,兩個人什麽也不做,依偎著坐到太陽下山,我特別喜歡他身上織物柔順劑的味道,他從不讓我做家務,他說看著我,就只想寵著我,他說他以前不相信,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好到這種程度。

我說,我也沒見過有人這樣誇自己。

他假裝生氣地反問,難道不是嗎?

我說,我也沒說不是嘛。我都快成了你的小公主了。

溫鑫攬過我的肩膀,吻著我的額頭,小公主還不夠,你要做豌豆上的公主。

我說,迪士尼,格林童話,安徒生童話,我把女主統統當一遍。

他說,那你不要做《野天鵝》的艾麗莎和小美人魚。

我問他為什麽。

他說,因為她們的痛苦都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艾麗莎經歷了那麽多痛苦,到最後才可以開口說話;而小美人魚用歌聲換了雙腿,還要忍受行走時刀割般的疼,只因為她想做一個人類。

我說,想做一個人類有什麽不對嗎?

他說,做一個人類不該這樣痛苦的,她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卻連痛苦都表達不出來。

我說,王子覺得做一個普通人很容易,但小美人魚幾乎拼盡全力才變成了一個“人”。你同情她嗎?

溫鑫點點頭,說她太可憐了,小時候看完哭了好幾次。

我說,那我還是做豌豆上的公主吧,晚上你鋪床。

失眠的時候,我很害怕想起溫鑫,這就意味著我要花更長的時間入睡。我翻了個身,翻出手機通訊錄,在陸珵的名字上面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了鎖屏。已經淩晨兩點了,他的“任何時間”對我來說只有“工作時間”。此時想起溫鑫還有一件麻煩事,我又想做愛了。在沖涼水澡和自己解決之間糾結了兩分鐘,我坐起來拉開床頭櫃,拿出自慰的工具,一個人躺在床上飛快來了一發。明天陸珵問起來我只要不承認,就不會被發現。

自己搞一次沒什麽的。

被摸一次也沒有什麽的。

第二天七點起來的時候,調成靜音的手機上有一條陸珵發來的信息:今天降溫,我來接你。

我回覆了一個“好”字,起身去衛生間刷牙。

陸珵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裹圍巾,習慣性地去陽臺看了一下車位,趕緊和他說車位被人占了。他在手機那邊疑惑地“嗯?”了一聲,只說讓我下樓。

樓下車位停著一輛法拉利Portofino,陸珵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讓我趕緊上車。

“這也是你的車?”我問。

“上次那輛車送去保養了。”他平淡地說,“換了一輛來接你。”

“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我打量著他的車。

“上次你說開這輛來不會被發現,我還在想你怎麽知道我有。”陸珵說,“今天果然沒有被你發現。”

“這他媽誰想的到啊。”我說,“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你餓不餓?”他問。

“你下面給我吃?”我說。

“早餐。你要吃藥。”他輕咳一聲,“想吃什麽我帶你去。”

我擺擺手,拽著他的胳膊,讓他鎖車:“小區外面有一家包子特別好吃,走著就能去。”

因為我們來得比較早又是周末,店裏除了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幾乎沒有什麽人,也難怪老板又發現了我。

“新的室友啊小夥子?”

我搖搖頭敷衍過去,只有陸珵特別認真地回答老板:“算是。不過我平時不住在這裏。”

我掐了一下他的手,說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陸珵立刻緘口。老板問我們吃什麽。

“香菇雞肉包。”

陸珵竟然和我異口同聲,老板聞言呵呵一笑,說:“終於找到了口味一致的室友了啊。”

我們一共點了四籠,陸珵一人吃了三籠外加一碗粥。我說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麽長這麽高了。陸珵說我吃五籠包子也長不成他這麽高,何況我現在吃不了這麽多。

我說:“我現在要是懷孕的反應,再有幾個月孩子都該出來了。”

陸珵說:“你最近應該沒有那麽惡心了吧?”

我說:“惡心沒了,就是太快樂了,我現在又睡不著了。”

陸珵問我的藥去哪裏了,我說小林怕我想不開,都給我拿走了,我現在服藥自殺不太可能了,快熬死倒是真的。

於是他的臉上難得出現有些愧疚的表情,說不該把我拉出來幹活。我說這和他沒關系,工作是我自己接的,說不定出來轉轉,幹點活晚上累了直接就睡著了。

他說會幫我再開點安眠藥,但叮囑我不要多吃,然後找老板要了一杯溫水,看著我把藥喝完才去開車。

我們聊著天車就開到了醫院,工作人員幫我們打開兒童診療室的門,裏面只刷了四面白墻,用非承重墻搭出幾個較為私密安全的空間,就沒有其他的裝飾了。我的工作就是墻面設計,讓這間屋子變得溫馨,更能讓孩子們接受。

陸珵問我之前具體是什麽工作,我說在游戲公司做原畫狗。

“你是從小學畫嗎?”他又問。

“算是吧。”

其實關於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了,我只能回憶起畫室裏踮起腳也夠不到的畫板,和地上散落的顏料。

我從包裏拿出昨天根據平面圖和墻面尺寸起的草稿,連同午飯的餐盒一起交給他。陸珵翻開看了看,說:“你這是一天畫的?”

“我又沒有預知能力,哪知道你昨天會找我畫畫。”

“你幹活也太快了,我以為今天才能開始設計。”

我說:“恭維的話就說到這裏,這些圖你覺得可以嗎?或者說,還要拿給院長看?”

陸珵說:“這件事我可以說了算。”

我說:“那我開工了。”

陸珵問:“除了顏料還需要什麽嗎?”

我取出胸口的鉛筆別在耳朵後面:“我先打草稿,為了提高效率我建議你弄一臺投影儀來,距離太近我把握不好比例。”

陸珵讓我等等,就開門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臺移動投影儀,一對五六歲的雙胞胎男孩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似乎很喜歡他,一直抱著他的腿。他把我的畫拿給孩子看,問他們喜不喜歡。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緊張了起來,這兩個孩子看人的眼神怯生生的,似乎也不喜歡和人交流,他們看看陸珵,又看看我,得到醫生叔叔鼓勵的眼神後,才坐在小椅子上翻看起來。

“畫是這個哥哥畫的噢,你們喜不喜歡?”陸珵半跪在地上,視線盡量和小朋友平齊,“陸叔叔超喜歡這個粉色河馬的,感覺軟乎乎的,還有它的朋友小翠鳥……”

兩個孩子聚精會神地聽陸珵對著我僅有的四張草稿講起了童話故事,然後終於笑了起來。他們拍著手,其中一個說:“他喜歡!”另外一個孩子說:“他也喜歡!”

陸珵滿意地點點頭:“那一會兒讓這個漂亮哥哥給你們變魔法噢,這些小動物會‘唰’地一下跑到墻上去——”

兩個孩子更加興奮地鼓起了掌。

送走了兩個孩子之後,陸珵才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自閉癥。”他說,“是我朋友的孩子。”

“啊……”我回想了一下孩子們奇怪的舉止,一下子變得合理起來,“所以他們不太分得清人稱代詞……”

他點點頭:“這間屋子也是為他們這樣的孩子準備的,治療介入越早,恢覆正常生活水平能力的概率越高。”

他甚至都沒有說完全康覆。

“他們能喜歡你的畫真是太好了。”陸珵說。

我坐在孩子們剛剛坐過的小椅子上,他也和我一起坐下,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翻看著那些彩色的Q版動物。

“謝謝你,冷杉。”他說,“畫出這樣溫暖的畫。”

“你應該感謝那些孩子的父母沒有放棄他們,他們也沒有放棄自己。”我說,此時陽光已經悄悄溜進了屋子,我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天天氣很好,讓人充滿幹勁——”

陸珵幫我調整好投影儀,將手機裏的畫投在墻壁上,像只金毛犬一樣坐在小矮凳上看著我。

我問他:“你今天是加班吧?”

他說:“不算。陪你畫畫。”

我說:“也是,看我畫畫得加錢。”

我們沈默了一會兒,他又問:“冷杉,你是不是有事想問我?”

我剛起了兩筆線稿的胳膊又放下,被看穿心裏所想總歸是不自在,但藏著掖著更會讓人起疑,“這樣的孩子多嗎?除了那對雙胞胎,這間屋子還會有其他孩子過來嗎?”

陸珵說:“應該會有的,不過目前最普遍的還是自閉癥患兒。”

“是這樣啊……”我喃喃道,“那這裏不像醫院,倒像是個可以逃離的小樂園。”

“冷杉。”

他輕聲叫我的名字。

“啊沒事,我走神了。”我說,“我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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