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現在這個村子依山傍水、又是魚塘又是水果基地那麽發達，在早前幾十年，那就是個窮山惡水交通不便的偏僻小山村。

“我們也不全是住村裏，好些人都是山上搬下來安家的，那個怪老頭也是其中一家。”謝奶奶躺在椅子上，望著天空中晃眼的太陽。“他姓蘇，叫蘇想，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字沒取好，這輩子都在想別人。”

謝景碩和顧秋陽見狀，急忙端來小凳子坐下，動作輕柔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到奶奶又不肯說了。

“聽說蘇想他爹是個獵戶，一家子人住在山頂上，後來大整頓，動物也不能隨便獵捕，再加上各種原因，山上的人家全部劃進村子，在這裏安家落戶。蘇想也是那會來的，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家人，就他一個。他有一手木工好手藝，在交通不方便的年代，這些手藝人是最吃香的，所以即使蘇想性格孤僻，又是外來戶，但在村裏也受到很多歡迎和照顧。”

“他今年多大歲數了？”謝景碩像小時候聽故事一樣盤著謝奶奶膝蓋。

“八十幾了吧？”謝奶奶偏過頭問謝爺爺。

“差不多，比我們大不到二十歲。”謝爺爺算了一下，點頭。

“那他是什麽時候到村裏的？”謝景碩只是驚訝於謝奶奶記得這麽深。

“他很小就來了，那會還沒有你奶奶呢。”謝爺爺比謝奶奶大幾歲，有些事情更清楚。之前謝奶奶總不讓他說，現在既然謝奶奶打開缺口，那謝爺爺就可以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了。

“我記得他是在我出生那年來的，”謝爺爺開始回想，“你祖奶奶好像提起過。反正那會啊，村裏誰家要木活都找他，甚至有些還把家裏小孩送過去學，但是他也沒有收徒弟也不收東西，就讓在一邊看著就是。我十來歲的時候也去學過，現在能做的一些木工就是跟他學的。”

顧秋陽聽得入神，一個木工師傅在那個年代必定是受尊敬的，怎麽落了個孤家寡人的地步。

“以前那個年代孩子生得多，大多十八九就成家當爹媽了，蘇想有手藝，有手藝就餓不死，村裏不少人都想把自家丫頭送過去，但是蘇想一個都不要啊。他性子獨，說不要就沒商量的餘地，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漸漸的，就有一些關於他的流言傳出來。”

聽到這兒，謝景碩和顧秋陽都有不好的預感，流言這種東西，輕飄飄一句話能逼死人。

“其實光是這樣也沒事，畢竟一個村裏就只有他一個做木工的，再對他有意見也得求著他幫忙不是，而且蘇想根本不理會這些是非，他就像有自己的世界，關著門誰也進不去，只管埋頭做事。”

謝景碩不禁擡頭看著顧秋陽，以前的秋秋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察覺到謝景碩的心疼，顧秋陽對他瞇瞇眼睛，我有你了啊。

“就這麽過了很多年，他也和村裏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關系，一個人孤零零的過著，直到後來村裏來了一個人。”謝爺爺和謝奶奶對看了一眼。

“誰啊？”兩個聲音一同響起。

正沈浸於過去的四人被嚇跳起，憤恨的一扭頭，只見王二和林茵興致昂揚的充滿求知欲。

“你們什麽時候來的？”謝景碩指著王二，“走路都沒聲音。”

王二和林茵乖巧的給謝爺爺和謝奶奶問好，動作整齊的拖來小凳子和謝景碩、顧秋陽排排坐。

“在說到他有自己的世界埋頭幹活的時候到的。”林茵擺擺手，“這不重要，謝奶奶您繼續說。”

被王二和林茵打斷，謝奶奶張張嘴，好像不方便再開口。

“不是，謝奶奶您可不能這樣啊，”被謝景碩譴責的眼神一瞪，王二扒著謝奶奶的腿，“奶奶繼續嘛。”

“是啊謝奶奶，到底有什麽不能說的，我爸也是，說一些留一些的。”林茵想知道很久了，每次問她爸，她爸都搖頭。

“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只是有些人心裏有鬼罷了。”謝奶奶眼神充滿鄙夷。

“那個人叫林雲平，是饑荒逃難，蘇想在山溝裏撿起來的。”提起這個名字，謝爺爺和謝奶奶臉上都有些懷念。

“林老師比我大十幾歲，是個很溫柔又有學問的人。”謝奶奶笑著，“村民排外，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充滿戒備，但蘇想卻不，他一反常態的收留了他。林老師人清秀，說話也有趣，半大的孩子都很喜歡他，但是又害怕蘇想。後來蘇想就做了幾張桌子椅子放在院裏，誰有空的時候就可以去聽林老師講課或畫畫。”

“你去得最多。”謝爺爺笑謝奶奶，“感覺我不管什麽時候去，你都在那坐著，雙手放桌上背挺得直直的，也只有在那裏你最聽話。”

“那是林老師人好，會給我們講好多村外的事。”謝奶奶笑得滿臉褶子。“也是因為這樣，我們才知道蘇想並不嚇人嘛。我們在院子上課，他就坐在旁邊地上看我們，做活也會搬出去，怕打擾我們聽課。”

小輩四人沒見過謝奶奶這麽小女兒的一面，不由得互相打量。

“那，那個林老師後來怎麽樣了？回家了嗎？”光是聽謝奶奶說，眾人都能體會到那是個多美好的人。

這個問題一出，謝爺爺就疼惜的看向謝奶奶。

“死了，”謝奶奶低著頭眼圈一紅，“家裏著火，全是木頭，跑不出來，燒死了。”

顧秋陽一把拽住謝景碩的手，難怪，難怪蘇想有那麽一雙絕望的眼睛，因為唯一一個讓他活著的理由沒了。因為他在經歷過陪伴後，上天殘忍的把那個人帶走了。在長久毫無波瀾的人生裏，來了一場熱烈過後，是再也回不到一個人的落寞的。

林茵聲音卡在喉嚨，和王二楞在那裏，“怎、怎麽會。”

那麽好的一個人，不該是這個結局的。

可能是回想起當時的慘狀，謝奶奶眼淚縱橫，謝爺爺起身攬住她的肩。

“平時晚上我們是不會去的，但是那天，林老師說他做了皮影，如果我們感興趣可以去看。”謝爺爺安慰著謝奶奶。“我和你奶奶、還有王奶奶和其他幾個人約好一起去，但是我們走到半路，就看見紅透了半邊天。”

年紀尚小的謝爺爺和謝奶奶，以及同行的夥伴們一臉喜悅的在家門口集合。

“阿昀，皮影戲是什麽啊？”謝爺爺原名謝昀。

“不知道，但是林老師準備的肯定是好東西。”謝昀扭頭，“瘋丫頭，你和林老師最好，有沒有見過啊？”

謝昀叫的瘋丫頭就是現在的謝奶奶，陳欣榮。

“我也不知道，說晚上看就晚上看嘛，謝昀你再叫我瘋丫頭我就揍你，林老師說了，給別人取外號不好。”陳欣榮對謝昀揚揚拳頭。

“好了你們兩個，”年紀最大的王奶奶，王珍及時叫停又要打起來的謝昀和陳欣榮。“趕快走吧，天黑了沒回家要挨罵的。”

“你們說，那些人幹嘛老在背後議論林老師和蘇想啊？”陳欣榮晃著兩股小辮看謝昀，“謝昀你爸媽說過林老師嗎？”

謝昀搖頭，“我媽說不能因為嫉妒就詆毀別人，誰嫉妒蘇想啊？她還說我在蘇想那裏學木工，不管蘇想認不認，都是我師傅，讓我學好了以後要謝謝他的。”

陳欣榮滿意的點頭，“我爸也是這麽說的，我爸說不能從別人嘴裏去了解一個人，要看自己的理解。我就覺得林老師人很好，蘇想也不錯啦，還給我們做陀螺玩。”

“你們看，蘇想房子是不是在冒煙！”王珍指著蘇想的家大叫。

“啊！著火了！王珍你們快去叫他們拿桶救火，謝昀，我們去後山接水！”陳欣榮拔腿，從房外拎起接雨水的桶和盆就往溝邊跑。

陳欣榮小小的個子不停的從水溝裏舀出水，在一次往後倒水的時候，她眼睛一花，好像看到一個背影從蘇想家背後跑掉了。

“欣榮把盆給我，我來舀。”謝昀一直回頭看火光沖天的蘇想家。兩個人一個桶一個盆，杯水車薪。天幹物燥，屋裏又全是木材，不一會，房屋就全部燃起來了。村民們拿著桶圍著房子，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越燃越大。

“林老師！”陳欣榮眼尖，隱約看見在門裏躺著沒有動彈的林雲平。

“不行，進不去了。”謝昀眼睛被淚水模糊，拖著陳欣榮的手臂不讓她去。

“林老師在地上，就在門口！”陳欣榮咧開嘴大哭，“阿昀，林老師在裏面。”

謝昀只能捏緊拳頭，咬著下唇，救不了了。

“雲雲！”一道身影從謝昀身後直沖火場，

“不能去！”謝昀爸爸死死抱住蘇想往後拖。

“雲雲啊！”蘇想像瘋了一樣捶打著禁錮著自己的手。

“嘭，”屋頂倒塌，整個房屋暴露在眼前，只有無盡的火光。

“啊啊啊！”蘇想崩潰大叫，“不不，我的雲雲！”

“嗚嗚，”陳欣榮腿軟跪下，眼淚不斷掉落，“阿昀，林老師，林老師...”

痛苦的回憶總是能將人再次拽入噩夢，謝奶奶顧不上小輩還在，哭得呼吸急促，“阿昀，我真的看見有人從屋子裏跑出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