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外界沒有什麽風聲但是各大機關內部，意識界的事兒可是風起雲湧，管理司負責人頻繁被請去談話雖然談完話後暫時沒有大動靜，但是管理司上下戰戰兢兢感覺有八百雙眼睛盯著還真是一舉成名了，想低調做人都難。

這一次的補救工作上到管理司，下到意研所都做得格外認真，照著咨詢記錄逐一審核，確保所有受害來訪者的神世，都得以恢覆，而且還得做好後續跟進排除意料之外的後遺癥。

這一工作戰線拉得漫長，少說得一年兩載，不可能把人家來訪者拉來恢覆原狀後就不管了——很多家長是新意技術的忠實粉絲，雖然不知道有這個技術但是不妨礙他們為這個技術搖旗吶喊。

這樣一來就需要做好解釋安撫的工作任務一分配下去管理司的職員都忙瘋了每天忙著聯系、溝通、解釋、心理安撫就差親自移入來訪者腦中做牛做馬但即使如此，還是能接到各種投訴和質疑，不過好在沒有把事情鬧大。

在此過程中，管理司把高蔚來罵了個遍，但罵完之後，又忍不住給他燒炷高香，好在他還不夠瘋，受害者暫時集中在上安，若是全國各地都有，那這個中央意識管理司，估計得改名叫全國流動管理司。

不過雖然國內沒有開花，卻開了一朵花到國外去——根據高蔚來的供述，四年前，南藝芩經過治療，已經恢覆正常，目前定居國外，其父母沒再主動和總研所聯系，應該一切正常。

但是謹慎起見，管理司還是幾經輾轉，起先委托市局調查其居住地和聯系方式，接著又委托意識委員會出面，邀請對方回國覆查，確認大腦情況。

這次接見南藝芩的負責人，名義上是會長江淑鴻，但是觀察室裏坐著的，卻是另外一號人物。

白木青擡眼打量，見眼前的這位少女，模樣沒變，但是神情已經一改往昔的異常。之前是木楞無神，處於失智狀態，現在眼眸在屋內四處打量，透著一股排斥的好奇。

見到她的第一眼，白木青就忍不住欽佩高蔚來的技術：既能毀人，又能救人，還能毀完後又救回，銜接得毫無痕跡。

見了白木青，南藝芩卻沒什麽反應，她對她沒有印象，不知道眼前這位意識師，曾目睹她最動蕩的年歲，也曾竭力挽救她於水火之中。

“你們兩個，誰來給我檢查？”

白木青調試好設備，擡手示意觀察床，“請南小姐就位。”

南藝芩的神世，白木青最為熟悉。當初檢查時，她在裏面逛了不下十遍，對其中的地標建築，簡直如數家珍，如今進去，宛如開了導航，不消再經過踩點熟悉的階段，就能走得游刃有餘。

她一路向深處進發，搭了個摩的，到了神世邊界地帶。之前在這裏，她發現了一片郊區，一座別墅，一個書房，還有書房裏開在地面的門。

這次故地重游，景色不變，白木青經過門廳，在一樓轉悠了一圈，最後達到了右翼東向的“書房齋”。

和四年前一樣，小芩仍舊在裏面閱讀，小小的女孩，對書本充滿了巨大的熱情，玩具屋和游樂房都不見她的蹤影，唯獨出現在書房裏。

見門口有道陰影，小芩擡起了腦袋，頭上的蝴蝶結飄帶垂落了下去，“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不，我是維修工人，聽說這裏的地板壞了，裂開了一道門的輪廓，我來看看。”

說著，白木青從背後的褲腰裏，取出別著的扳手，掂量在手裏，準備撬開一扇門。

小芩卻皺起了眉頭，一臉疑惑：“哪裏壞了？我怎麽沒有發現？”

白木青彎腰，將地上的書籍摞到一起，露出了完整的地板，不過也確實完整，她伸手去摸，平滑、堅固、真實，之前開在地表的那扇門，那個死結，已經消失不見。

這裏就是原本的神經世界，原裝原配的神經世界。

白木青將扳手別回到腰帶上，檢查完畢，但卻沒有要走的意思，見今天天氣不錯，她覺得可以留下來，逗逗小孩子。

今天天氣確實不錯，寬欞的窗戶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伴著清風透入，在地板上鋪了道金黃的光毯，坐上去都不覺得硌屁股，還暖意洋洋。

小芩生一副包子臉，奶膘未消，臉蛋堆到一起，堆出了超標的可愛，讓人逗娃心切，但是白木青知道她已經脫離了年幼的趣味，便將話題又引到了書上。

“你在看什麽？”

小芩亮出了封面，再次遞給了她，“正好，你來讀吧，我看累了。”

說完，她坐到了南瓜沙發上，把頭一仰，大有聽睡前故事的安逸。

白木青掃過幾眼，見還是之前的那本書，插圖生動，但文字描述具體，若是念出來，能在腦海中繪成一幅圖，與繪本遙相對應。

白木青換了個姿勢，手捧書本，與陽光相對，光暈落在她的眉宇間，隨著眼睫的眨動而輕舞。

“大戰之後，諸神隕落，陸地被滔天巨浪淹沒，狂風肆虐，世間只剩一片死寂和黑暗。但在末日之劫過去後，殘存的神來到已毀滅的宇宙極南端，他們頭頂天空，海水環繞，從他們腳下的大海中，湧出了新的土地，海浪退去，植物生長，植物比之前的更青綠、更茂盛……[ 1 ]。”

小芩聽得半夢半醒，抽空插了一句：“陸地恢覆後，還會有邪惡的神和人類嗎？”

“還會有的，但大地恢覆了生機，世界仍將進行下去，生生不息。”

……

這次的大清查，波及的範圍廣泛，首當其沖的肯定是總研所，除此之外，還包括全國各地意研所，在各地監察委和意識管理處的監督下，展開了一輪清查，清查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預約記錄、咨詢記錄、咨詢筆記、移意記錄和反思，意識師職業道德考核，以及隨機挑選覆詢的來訪者，檢查其神世健康狀況。

這麽一番興師動眾下來，管理司膽戰心驚，盧波彥連續一個多月沒睡著覺，差點投奔意研所，讓意識師給他治治腦子。不過好在，情況如高蔚來等人供述的一致，除了總研所的“三人組”，以及總所內部，他們想發展，但是還未發展成功的意識師，全國各地，暫時沒有查出違返職業操守的行為，把毒瘤拔出之後，終究迎來了一片太平。

不過拔出之後，總研所的臺柱子都被抽走，還一走走仨，元氣大傷，內部的工作人員，差不多都知道了事實，一時間人心惶惶，工作的熱情低到了底谷。

他們和高蔚來、寧欒和林高懿朝夕相處，都知道他們本性上，是極好的人，能力強、脾氣好、善於團結合作，當了他們多年的下屬，體驗度接近滿分，還視他們為行業標桿，結果這一波驚雷打下來，不僅把領導打走了，還讓行業標桿塌房倒地，一時間大家的三觀動蕩不已，歸屬感直線下降。

高層經過一番調查和考量，還是有保住總研所的意思，為了穩住局面，讓資歷深厚的於葉欣做了代理所長，其他幾個咨詢部的“老人”，也被提拔起來，關鍵時刻勞煩他們頂住壓力，撐住總所的頂梁。甚至是尤若顏，也是考核部和咨詢部兩頭跑，除舊承新之際，事務繁瑣，人心浮沈，她知道過渡期的艱難，所以也幫助得格外賣力。

管理司還有留下來珺和白木青的打算，她倆可算是“死結之弈”的功臣，兩個人帶著個東拼西湊的隊伍，竟然把行業巨頭給滅了下去，當真是潛力無限，適合留在潛力無限的總所發展。

對於來珺來說，這已經是第二次接到總所就職的邀請。對於一個意識師來說，收到進入總所的邀請，相當於是中了意識界的狀元，這連收到兩次邀請，已經不能用實力來解釋，完全是實力和運氣的雙雙眷顧，意識界的天選之女！

但是來珺和去年一樣，面對管理司的邀請，沒有猶豫，果斷表示了拒絕。她想說實力不夠，但是自己掂量了一下，感覺經過高蔚來的摧殘式“鍛煉”，她的專業實力升華了不少，活生生把高所長都給熬了下去，要說實力不行，肯定沒人信。

於是她幹脆實話實說，不能留下，是因為掛念珞玉意研所。這次來上安就職，其實上就是為了死結一案，現在案子已結，便想“衣錦還鄉”，繼續之前的工作生活。

衛雨澤知道來珺的性子，一個唾沫一個釘，說出的話比釘子還穩，說不留下，那麽上安市裏，就休想再看到她的身影。

一個沒挖成功，他便轉向了白木青，希望她能發揮“家屬”的功能，對來珺勸一勸，吹吹耳邊風，帶動她一起長留上安，建設意識界的大好河山。

誰知白木青更難搞，全依來珺的決定，若是來珺說不留下，那麽整個上安市內，就休想再看到她們倆的身影。

眼見著“人才流失”，管理司無可奈何，只能給兩位人才贈送了機票錢，希望一路順風，到山的那邊去後，一樣要建設意識界的大好河山。

在死結案件處理期間，來珺和白木青全程守在上安，怕隨時有需要的地方，她倆樂意效勞。離開的時候，已經是陽春三月，天氣轉暖，總所外附近的一圈杏花開了，周圍花壇還有一排玉蘭，顏色皆是淺淡，格外相稱。

尤若顏的辦公室，剛好能看見這一幅春景，沒了冬風的料峭，花叢中的上安，溫柔了不少，都能讓人生出錯覺，以為這是個留人的溫柔鄉，能容人盡情安居。

見白來要走，尤若顏心情覆雜，也不知道該送什麽，於是送了一本編寫的書，取名為《五年考核三年模擬》，包裝得精致又清新，送給來珺，希望她以後考核時用得上。

來珺接過後，疑惑不已，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需要這種書。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飄了——可能因為鬥過了高大所長，信心水漲船高，覺得自己無敵了，自然而然就升星了，也就無需再經過考級了，尤若顏這些小小的考核師，都入不了她的法眼了。

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來珺趕緊穩住心態，好歹下沈了一些，對著尤若顏道了聲謝，感謝她考慮周到。

白木青聞見墻桌上有個保溫盒，盒蓋沒壓住香味，一陣陣兒往外冒，讓人一聞就控制不住好奇心，想扒拉開來看一看，最好還能嘗一嘗。

尤若顏知道如今白木青的德性，是食物的天敵，美食只要出現在她的視野裏，很容易被滅絕。此刻見白木青盯著保溫盒看，她有些許慌張，趕緊往桌上一晃，擋住了視線。

白木青只得收回了鼻子，皺了皺，問：“你要去看望高老師嗎？”

尤若顏點頭，這下不再隱藏，幹脆把保溫盒提到了面前來。

“對，每年春天，他們喜歡吃我做的青團，但是探監的時候不能帶進去，只有交給食堂，也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們加點餐。”

白木青歪著腦袋想了想，“最喜歡吃的，應該是寧學姐吧。”

“對呀，”尤若顏拍了拍食盒，“她之前還跟我說，以後如果混不走，就跟我學了手藝，開青團鋪子去，結果倒是一語成讖，我看她以後出來，真的只能去賣青團了。”

白木青吃不到青團，倒先惦記了起來，“沒事，之後她開張了你知會我們一聲，她如果打折的話，我們肯定會多多照顧她的生意。”

……

和來上安時的心情不同，返回珞玉時，來珺和白木青一身輕松。丁冬、郝岸和季賢，因為應對清查的事兒，提前回去了，所以這次只剩她倆，好像卸下了所有重擔，肩上空閑，只用曬曬陽光，吹吹清風，還能微微蜷縮著休息，偷得浮生半日閑。

不過閑適，也是在車上和飛機上，一落地後，珞玉所的狐朋狗友們，便拉著這兩位問東問西，恨不能一天請吃八頓飯，聽她們嘮在上安的“波瀾壯闊”。

最激動的有兩個人，一是王利園。當初辭別來珺時，她心情交雜，一方面開心她前途似錦，一方面又舍不得這麽個寶貝人才。

現在見她凱旋而歸，還帶了一個更人才的回來，一時間喜不自勝，在辦公室裏，王所長自己把自己好好誇了一頓，誇自己慧眼識珠，看上的人才，不僅能力強，品德更是一頂一的出挑——自己功成名就後，想的卻是返回“母所”繼續效勞。

而另一個人，則是姚遠東。作為在遴選中落榜的選手，見來珺“飛升”，他本來抱有極大的排斥，當初大家都來相送時，只有他一個人板著臉，對來珺可沒說什麽好話。

可是如今真相大白，原來人家是迎難而上，挽救意識界的大好河山去了，這麽一對比，倒是自己狹隘了，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在酒桌上，姚遠東自罰了三大杯，喝得老臉通紅，喜迎來珺攜同咨詢2組一起回歸。

來珺沒記他這仇，見他敬酒，自己也幹了一杯，給自己滿腹冰涼的心肺，澆上一把熱火，試圖跟上這滿桌同事的熱情。免得其他人歡歌笑語，她一個人冷如冰霜，顯得忒不像話。

……

這次回來，沒用多久，來珺就適應了原來的生活，幾乎沒有過渡期，咨詢組還是咨詢組，辦公室還是辦公室，就連身旁的掃地阿姨，都和原來的一樣，根本用不著她適應。

不過來珺不時瞟身邊那藍色的保潔服，念叨著：“還想著恢覆你意識師的身份，沒想到回來之後，恢覆的是保潔阿姨的身份。”

其實若是白木青回歸柏情的身份，意識從業資格證恢覆，就能單獨開一個咨詢組出來，從此繼續在意思界叱咤風雲，續寫之前的光輝歷史。

可是她偏不，偏要留在來珺身邊，做四樓的保潔阿姨，跟著來珺偷偷摸摸地移意，專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事兒。

她心態倒是好，丁冬和郝岸可就渾身難受了，之前見白木青洗洗刷刷，他們還能大大方方受著，如今見這天之驕子忙裏忙外，他們良心不安，時常去搶白木青的拖把和抹布，跟著一起打掃衛生。

來珺坐得很是心安理得，就全程面無表情，看著她們仨忙活，直到把這第四樓，打掃成了珞玉所的衛生模範樓。

白木青自己打掃得快樂，還想把許諾伊一起叫來打掃，拯救她這個“無業游民”，分享自己的快樂。

許諾伊一身瀟灑，醜拒了她的工作邀請，表示自己忙著呢。其實如果可以，她也有重進意研所，恢覆意識師身份的機會，但是當了三年多的自由職業者，她浪慣了，打算繼續浪下去，本來想在湘安安營紮寨，但被程諺強行拉到了滬安去，在滬安所旁安下家來。

許諾伊以前不願留在滬安，是因為心裏憋了氣，看見意研所就惱，但如今大仇已報，隔著街瞅見滬所大樓的頂尖，都能心生快意，對著白木青語重心長：“小情呀，以後有機會，帶珺子來滬研所逛逛唄！之前一直說她畢業就帶她來的，現在一晃眼，都四年過去了，但也不算太晚。”

“好啊，”白木青從肩上取下抹布，轉身瞅了眼電腦前的來珺，“以後一定。”

作者有話要說：

註：

1出自北歐神話《諸神的黃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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