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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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審訊室裏待了三天高蔚來將前前後後的發展,都給供述了一遍。此次供認,他積極配合所以毫無隱瞞再加上思維縝密,陳述犯罪事實時都能說得生動具體到了引人入勝的程度。

姜元緯親自審問,就跟聽懸疑驚悚故事似的聽得一楞一楞的,在憤懣之餘又忍不住感慨,難道大腦潛能得到開發利用的意識師,腦子就是和常人不一樣?連犯個罪都能犯得如此周密狠辣,若不是柏情一樣周密狠辣,還真把他這個老家賊揪不出來!

原本的市局和管理司的“聯堂會審”是專門給柏情準備的豪華配置,如今風水輪流,輪到了總研所身上高蔚來、林高懿、寧欒、陶旭,在審訊椅上輪番做了客。寧欒起先仍是保持沈默直到確認高蔚來已經陳述了個幹凈才開口供述。

但是取得口供之後市局和管理司再度面臨了四年前的困境。

按照犯罪事實高蔚來等人最嚴重的罪行是創設幻境使來珺遭受了非人的經歷,精神損傷嚴重,以及發明了新意技術,破壞了來訪者原本的人格。

可是不管是創設幻境,還是新意技術的部分內涵,在正常的移意治療中,都有使用到的案例。比如創設模擬現實的幻境,設置關卡,增強來訪者的意志力,幫助其克服某個心理障礙;再比如清除記憶,並促使固定神經連接的改變,從而戒掉某種惡習,想成良好的行為習慣。

目前有關移意的法律,明確規定的違法行為有兩點:一是未經被移入者或被移入者監護人允許,移入到對方的大腦之中;二是利用移意手段,對被移入者的神經世界和意識場造成了損傷。

這兩點,高蔚來都有觸犯,但是若要依據有關意識法規來定罪量刑,卻不是特別容易。

一是對神世和意識場的損傷程度,需要經過相關意識師評估,但是經過白木青等人的“搶救”,來珺的神世已經恢覆了大半,雖然記憶慘烈,但是結果樂觀。

二是對來訪者神世的影響程度。經歷過新意技術治療,後遺癥最嚴重的兩個來訪者,就是南藝芩和單敏浩,但是他們出現失智時,前者有柏情的因素,後者是有車禍的因素。若說對人格的影響,從世俗層面來看,新意技術是讓人格變好,變得“利好”於自己,利好於他人,利好於社會。

只不過這個利好,是因為換了個神世,是神世模型在發揮功能,這也是總所違法行為的最大一條——破壞神經世界的發展規律,嚴重違法了意識師職業操守。

不過這一條不僅大,還大得出奇,意識界從未遇到過這麽大的陣仗,一時間法律規範都跟不上它的步子。

最起初時,有關意識師的職業行為,都是行業操守在規範,發展到後來,逐步建立了行業標準和法律法規。但是因為意識界的違法,涉及到神經世界,有諸多特殊之處。有關神世的標準和法規的建立,需要意識委員會的協助,擬定出專業的提案。

而這一進程,進展得非常緩慢。一是因為意識師的準入門檻高。意識大學裏,開設了六年的思想品德課,從起步時就端正職業態度,而且凡是能進入到意研所,成為意識師的學生,在學習期和實習期,腦子裏的三觀早就被考察了個光,意識師最擅長的就是洞察別人的想法,對於自己的學生更是毫不留情。

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了行業隊伍的端正,從根源上就遏制了問題的產生,所以也就沒有懲處不良行為的迫切需要,外界對意研所的反應也是一路向好。

其次,還有委員會內部對於行業行標準的分歧。委員會更大程度上,應該是一個協會,是由全國頂級意識師,組成的學術性、專業性的非營利性組織,服務於主管單位管理司。其中的會員,除了在委員會中有職位,還分布於各大意識學院和研究機構,因為從事的工作不同,又分為理論派和實踐派。

理論派志存高遠,認為應該設立分門別類的行為規範,嚴肅規範意識師的治療行為;但是從事一線咨詢的實踐派,深知移意時的千變萬化,條條框框束縛著太難受,所以傾向於設立一個大的規範標準,在符合標準的原則下,可以根據情況進行靈活變通。

而高蔚來,作為委員會的副會長,就屬於實踐派,一直主張讓意識師保有自由,不要戴著鐐銬跳舞。

高總所長的大名,傳出去都威震四方,他的意見,其他人不敢怠慢。包括管理司在內,屢次把他當做最權威的咨詢顧問。但是現在出了事,他們一咂吧嘴,回過味兒來,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發寒——這難度不是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兒?

簡直是撒開了膀子跳舞,為所欲為了!

這次總研所的事一出來,都無需高層的反應和外界的聲討,意識界內部立刻痛定思痛,馬上把“推動具體的行業法規建設”提上議程,加班加點地開始幹活,血洗之前“無為而治”的應對態度。

死結一案,可謂是一把回形劍,不僅刺破了意識咨詢繁榮發展的表象,還繞了個圈,倒逼意識界標準規範的完善,形成完備的法規網絡。

不過在規範之前,高蔚來等人的罪行,還是得依照現有刑法來處理。

法院判決如下:高蔚來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林高懿有期徒刑三年,寧欒有期徒刑兩年零七個月。三人均被禁止從事意識咨詢職業。而陶旭等研究部成員,並未直接參與到犯罪當中,但是涉嫌包庇,為其提供技術上的便利,也被依法判處。

不過因為高蔚來移意的能力已經登峰造極,就好像是個行走的“換頭程序”,能夠傷人於無形之中,社會危害性太大,即使是刑滿後,也不一定能像普通情況一樣釋放,會根據未來具體情況做出考量。

總研所罪行的宣判,就意味著四年前柏情罪行的洗清,市局還留著當年的卷宗,想要恢覆柏情的身份,為她洗冤正名。

但是白木青卻委婉拒絕,表示不用折騰,“白木青”這個身份還可以接著用,不礙事。其實四年前,還多虧總研所壓著,事情沒有鬧大,僅僅局限在幾個責任機關之中,認定柏情是個千年禍害,要“欺師滅祖”。

如今真相大白,市局、管理司和監察委,都得知了事實,那麽就等於,柏情的名聲已經洗凈,沒留下什麽冤屈。

只是柏情已經死了,祭日都過了三個。而她頂著白木青的名兒混了三四年,已經毫無形象可言,如今再活過來,要轉變的東西太多,牽扯出的麻煩也太多,還不如就順水推舟,在新身份的掩藏下,繼續過不需要考慮形象的日子,輕松自在。

負責的警員聽了後,疑惑道:“你不會感到遺憾嗎?”

白木青不假思索就想回答,只不過想答的太多,堵在了嘴巴邊,一時不知先說哪個。

在初成白木青時,她確實滿身的遺憾,被遺憾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在溝渠裏混了這麽多年,別的沒學好,心態混紮實了,如今看人看物,只要不涉及到原則問題,看得比風輕、比雲淡,更不在乎過活的身份。

其實心態上已經躺平,不過面對警察同志,還是要正氣慷慨一下子,白木青挺直了腰,發表了激情解說:“哎,其實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比如新技術暫停,違法者受到制裁,法規制度在完善中,還有來珺女士的大腦恢覆正常,如今都圓滿了,沒有遺憾可言。”

不過還有一點,白木青沒有說出,因為它確實稱得上“不那麽圓滿”的地方。

高蔚來供述完罪行後,涉及到一個重要問題,就是解除受害來訪者頭中的死結,清除掉“新世界”,將對原本人格的傷害降到最低。

高蔚來同意恢覆來訪者大腦,但是在同意之前,他提出了一個請求,一個和四年前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請求。

他希望案件不要公開審理,把影響縮到最小。因為他也知道,這檔子破事,對於意識界的名聲是毀滅性的打擊。試想,連意識研究總所,意識委員會的副會長都帶頭搞事情,意識界能幹凈到哪裏去?

可是事實是,他高某人能力微小,兢兢業業了四年,新技術還是沒能開花結果,意識界的其他的地方,確實還是“幹凈”的,不應該把積攢起的所有的信任,都一並毀滅。

來珺得知這番請求後,忍不住感慨,高所長雖然不是一個好意識師,但卻算是一個好所長,都自身難保了,還惦記著保住意識界的平安,繼續它的繁榮發展。

案件最後確實沒有公開審理,但是在恢覆來訪者神世時,出現了問題。

高蔚來認罪態度優秀,行動力更是絕佳,一個月之內,就“召喚”回所有的受害來訪者,解除了其頭腦中的死結,還讓單敏浩的神世覆原,恢覆了神志,完美結束了“單敏浩一案”。

所長出手,來訪者的安全得到了保證,沒有出現失智的情況,事後有些輕微的後遺癥,不過都能夠忽略不計。

一片順利之中,高蔚來恢覆了所有受害者的大腦,卻唯獨不肯恢覆第一個受害者,也就是柯醒的大腦。

柯醒年紀輕輕,但是犯下罪已經可以堆起俄羅斯方塊:鬥毆、搶劫、強.奸、故意傷害……但是自從被高蔚來建立了美好的新世界,所有的罪行都成了過去式,在他成長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之前,就已經斷了需要承刑事責任的機會。

來珺她們已經知道,柯醒是當年害死高沐陽的真兇,只是高蔚來為了實施自己的計劃,將事實掩蓋了下來,並未舉報,而是給他換了靈魂,成了一個好人,一個對社會無害的大好人。

可以說柯醒,就是新意技術的第一個受害者,在他之後,總研所正式拉開了新技術使用的序幕,將美好的新社會播種到更多人的大腦之中。

也可以說,柯醒是高蔚來犯罪的開端,也是他犯罪的執念,現在他不願意放下這個執念,任憑司法機關如何的勸導和責令,高蔚來就是不為所動,當做是耳旁風,拒不解除受害人頭中的死結。

他不配合,林高懿和寧欒如果努一把力,可以勉強爭取恢覆神世的健全,但是他們都知道其中的緣由,也知道高蔚來的心性,所以也同時拒絕,表示力有不逮。

這個時候,任務的重擔,又落到了來珺身上,作為深入過敵營,偷學過新技術的成功人士,市局和法院向其投來了求助的目光,希望她能力挽狂瀾,解決掉這最後一個麻煩。

可是來珺也犯了難,她確實近距離接觸過新技術,現在讓她造個新世界出來,她可以造得七七八八,但若說要讓新世界還原,謹慎起見,這個還是得“罪魁禍首”出馬,畢竟只有親手建造的人,才清楚地基的錨點,以及新世界填充的細節。

所以繞來繞去,又繞回到高蔚來身上,還是得他老人家出馬,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反正警察同志是知道自己勸不動了,幹脆還是請來珺出場——這個女人在神世對弈中,能把高蔚來拿下,看樣子對付他還是有些法子的。

來珺接受了邀請,在江會長的陪伴下,到了看守所裏,在正式宣判前,和高蔚來見了一面。為了讓他接除受害者頭中的死結,司法部門把“減刑的誘惑”都搬了出來,但是高蔚來毫不在意,如今聽說要見來珺,他倒是樂意配合,和來珺聊得暢快,心扉為她敞開。

在會見的後半段,來珺移入了他的神世,再次進入到記憶大樓之中。

之前的意識入侵中,她們費了好大的力氣,都得以上到五樓,走進五樓檔案室後,還被抓了個正著,沒能獲取有用信息,可是這一次,高蔚來特意打開了大樓權限,讓來珺長驅直入,順利到達檔案室門前。

再次站在老地方,來珺忽然生出緊張,而且並不比之前的那次淺淡,好像往事重現,她又入侵到了這裏,即將竊取方室內的機密。

來珺按下把手,這一次,不需要任何的密碼和識別,門自然地打開,她緩緩邁入了進去,但裏面的場景,卻和上一次大相逕庭——這次不是辦公室,而是居民套房。

開門進去後,正好就是玄關,她經過了客廳、廚房、走廊、衛生間,最後停到了次臥前,因為她聽到了細微的聲響。

來珺為了表示禮貌,故意加重了腳步聲,讓裏面的人知道,有人到訪。房內身影晃動,細微聲不斷,她進到了裏面,見臥室床上躺了個人,是高沐陽,她渾身濕透了,像才從浴缸裏撈起來,但是浴缸裏的水,不並非透明幹凈,帶上了血色,淡紅一片,粘在發膚衣衫之上。

很快,來珺便知道了血色的來源——在高沐陽的腹部,插著一把刀,瞧著刀柄的長度,刀身不會細小,可能貫穿了臟器,讓血水在浴缸裏四處擴散,浸泡了整個軀體。

而如今的皮膚之上,只是淺紅色,應該是被沖洗了數遍,衣服和皮膚都濕成一片,在血水和清水的反覆沖刷中,變了顏色。

床身低矮,高蔚來半跪在床邊,手裏是他常用的手帕,一點一點擦拭高沐陽的手掌和手腕,試圖將那些紅暈擦掉,換皮膚一個白凈。

這個動作,他進行得小心翼翼,將手帕對折,又換邊,每一步都輕巧入微,生怕驚擾到了安睡的沐陽。

來珺沒有說話,靜視他的一舉一動,最後眸光一瞥,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張信紙,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仿佛才學握筆寫字的學生,又仿佛克服了極大的痛苦,留下了這一行話語:

爸爸,你不要擔心我,我只是到一個美好的新世界去了,我現在應該很快樂,再也沒有恐懼和不安,你再也不用擔心我了。

高蔚來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掌擦拭了幹凈,那是一個纖薄的掌心,握筆寫出的字,一定娟秀得細膩。他雙手托著那個手掌,忽然腦袋一低,將臉頰靠了上去,試圖感受掌心的溫度。

“可是我還是好擔心你,擔心那個世界不夠美好,會再度讓你受傷,會讓你害怕,我還是會忍不住擔心你,一直……一直在擔心你……”

掌心裏冰涼一片,再沒了半點溫度,高蔚來卻沒有放開,而是將整個面頰都埋了進去,試圖溫暖那個掌心。

時間過了許久,高沐陽靜謐地安睡,高蔚來靜謐地跪伏,來珺的喉頭動了動,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胛。

高蔚來擡起頭來,見了她,在苦澀中,擠出了半點笑容,掛在嘴角上,搖搖欲墜。

來珺蹲了下去,和他平齊,保證視線的平等,話語的平穩。

“高所長,其他方面,我們可能分歧很大,但是對於沐陽的心情,我們都是一樣的,”她咬了下唇,加重了音量,“清除掉他頭中的新世界吧,你把他變得那樣‘好’,我們怎麽把他送進監獄呢?”

兩人隔得近,高蔚來放輕了音量,但話語間的力量依舊不減,答得利落。

“謝謝,如果可以,我願意用我的無期徒刑,換他原本的舊世界灰飛煙滅。”

來珺的喉頭哽住了,氣息凝滯在胸間,呼吸不過來。鼻尖籠著淡淡血腥味,眼前是高沐陽的睡容,以及高蔚來的神傷。

此情此景,沖擊性太大,來珺本來帶著任務前來,卻不想再勸,離開之前,她在床頭櫃上放了一朵康乃馨,祝願久病之人,早日恢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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