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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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木青前往珞玉時穿著件白體恤,一條五分褲,一雙靠兩條帶兒支棱的涼鞋這些都是新買的上身後熠熠生輝,她都不敢洗怕是一次性的洗了就破。

不過身上的包倒是結實是她親手縫制,原本是淡黃色蹭多了就成了粑粑黃,碎了毛邊多了新樣式,往胸前斜斜一垮,裏面裝了她全部的值錢家當。

想著要見到來珺了,她心裏慌張,差點去買了粉底液想把臉塗白一些,免得見了來珺,止不住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來,和黑臉一對比大老遠就看見了嚇著個人。

但她又怪自己糊塗她遠遠看一眼來珺壓根就見不著她就算無意間晃到了也只當是個鄉下來的土大姐誰會在意呀。

所以她只需要老老實實蹲在角落裏,睜著眼睛偷看上一眼,其他什麽都不需要費心。

白木青熟悉總研所的作息,她專程挑了五點到的火車,一下車就直奔目的地,在附近買了個饅頭,繞著湖走,邊走邊吃。

清晨,涼風習習,玉湖闊大,石墩綿長,她就以研究所大門為中心,來回走動。日光不斷推進,路上車輛漸密,人影漸稠,她不知來珺會從哪裏出來,只有四處打量,一只腦袋宛如迷了路的指南針頭,來回擺動,找不到個北。

在一次擺動之中,頭顱終於定格了下來,朝向右方,停止了數秒。

盛夏清晨的太陽,又明媚又溫和,晨輝漫天,人從遠方走來,仿佛來自天邊,身上籠了層純光,不晦暗,不刺目,勾勒得剛剛好。

來珺身一身綢襯衫加半身裙,衣衫是月牙白,同她頸部的皮膚一樣,柔光恬澹;裙擺長軟,在腳肚間跳轉、翻舞,跟隨每個步子起起落落。衣裙靈動,但她的面色卻是凝凍,身邊湖光粼粼,她看也不看,全程目不轉睛,抵到目的地後,刷卡入內,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當然,更不會分一絲多餘的眼神給旁人。

白木青長駐湖邊,一路目隨她的身影,待人影消失了數秒,她才反應過來,垂下頭笑了,笑得一臉滿足。

真好,她漂亮、優雅、端莊,工作穩定,狀態良好,一切都很好。

她過得很好——在一切外界幹擾遠離之後,過得非常好。

白木青在原地佇立了半晌,之後沿著她走來的道路,一路摸索過去,步履緩慢。她腦中回想她的身影,她走過的路徑,她邁下的每一個步子。

周圍風景宜人,但她無心欣賞,腦中只有那抹色彩,其他都變成了背景板,淪為黑白,只為襯托那一抹彩色。微風滑過,吹皺一汪湖面,也吹起了白木青的發尾,在她的臉頰和手臂上刮蹭,撓出直入心窩的悸動。

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都畢業三年了,卻還有少女般的小鹿亂撞,開心得嘴角上揚。

返程的時間到了,但白木青定格在湖畔,停止了步伐,變得寸步難行。她貪戀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呼吸過的每一縷氣息。她望向玉湖,見水面浩渺,甚至羨慕它的每一滴水珠,因為它們匯聚在她的窗下,得到過她目光的逗留。

7月4日這一天,酷暑烤人,但白木青在玉湖湖畔逗留到了下午。

珞玉夏日總是威力感人,陽光仿佛火爐裏灑下的爐灰,落在人身上,能讓人皮膚受傷。白木青經歷過深珠的歷練,已經進化成了一只大猩猩,不怕曬,但是還是被晃得睜不開眼,找了個塊樹蔭,身靠樹幹,以手扇風,不時擡頭望向意研所的窗戶。

她決定晚上再走,下午再多看來珺一眼:一來一回要五百多呢,再多看一眼,相當於是看一贈一,更劃算一些。

五點過,到了下班時間,白木青走到意研所右邊的街道路口,靜待這昂貴的第二眼。

六點鐘,來珺從大理石門中姍姍來遲,但是都沒往右邊看,出了金屬門,腳尖徑直朝向左側,往街邊的便利超市走去。

超市招牌嶄新,店名還沒蒙上灰,鬥大的字在暮暉下光輝靚麗,如同裏面的貨物一般,一走近,就能看見成片的鮮艷,陳列的瓜果蔬菜就是小店的門面擔當,吸引目光。

來珺在裏面繞了一圈,挑了兩根絲瓜,一袋雞蛋,外加一把香蔥,用自備的無紡布袋裝好,全程順滑,仿佛已經在這兒買了無數次的菜,閉著眼睛都能挑。

出了小店,進入到小巷。白木青默默跟上,步速與她相仿,腳印與她重合,來珺的眼裏是巷口的狹窄亮光,白木青的眼裏全是她身上的亮光。

那束亮光一路閃爍,她便一路跟隨。

最後,亮光泯滅在了亮光裏,來珺走出巷尾,消失不見。白木青停在了在巷中段,沒有再向前,她的雙眼睜大,呆呆望向前方,因為太久沒眨眼,眼球幹澀,裏面的光芒都滅了大半。她直面向亮光,但亮光照不見她的臉龐。

小巷中店鋪繁多,聲音交匯喧雜,但沒有一絲進入到她的耳中,她靜立了半晌,只覺得萬籟俱寂,鴉雀無聲,像是所有的呼吸都被帶走,世界變成了真空。

不久,一聲吆喝襲來,白木青被拉回了神,旁邊是個紅圍腰的大姐,一口塑料普通話,挑出幾個字來,還是能拼湊出意思:“妹伢,進來坐坐吧,這都飯點了,別站在門口聞香!”

說著,大姐往裏面一揮,隆重介紹自家的小館子。

小店裏,木凳窄桌,木桶裏一次性筷子挨個冒頭,桌面被油膩得發亮,又被紙巾擦得發光,刮了油的紙巾揉成一團,縮在桌角,堆在垃圾桶裏——這是典型的私營小飯館,比她之前打工的那家還接地氣。

白木青覺得親切,但卻沒進去,她繼續前進,沿巷打量。

光看意研所的周圍,玉湖長柳,超市花店,白磚銀欄,還以為是片“文明”地帶,但是沒想到一入巷口,別有一番洞天,巷裏巷外兩個世界,巷外文藝與科學融合,巷內生活與煙火交匯。

她走走看看,心裏五味雜全。這裏是來珺下班回家的途徑地,她應該走了無數遍,從便利超市到巷口,再從巷口到巷尾。

可是走了無數遍,還是不曾染上這裏的煙火氣息,清冷得目無下塵。

白木青一路走過,美發店、燒烤鋪、網吧館、送奶鋪、雜貨店……漸次出現,店鋪雖然不一,但卻保持著相同風格,破破爛爛,鄉土濃郁。

直到最後,到了一家麻將鋪前,她擡頭打量,見那外壁上,貼著五顏六色的廣告,開鎖的、通管的、人流的、還有住房出租的,顏色過於鮮艷,看著都仿佛有毒,能讓眼睛重傷。

但是上面的價格,還是吸引了白木青的註意,惹得她擡頭去望——租房就在麻將館上,單身公寓,六百一個月。

在房租的誘惑下,白木青拿出手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房東就在對面嗑瓜子,循著聲就過來了,從老花眼上邊瞅她。

“就是你呀,有空房啰,去看看?”

……

7月4日晚上八點,白木青還是進了那家小餐館,坐在發油的桌邊,吸著螺絲粉條。雖然吃得認真,但她的腦子全然不在味道上,思緒飄到了深珠市去,又原路返了回來。

她不得不承認,近幾個月在深珠市,她過得非常艱辛,她沒有技術,想靠出賣勞動力,但偏偏手指又拉後腿。拼盡全力掙到的錢,按照深珠的物價水平,只夠她每天嗦碗粉兒,保持不餓死的狀態。但是她不能生病,她沒有醫保,一生病就得餓死。

可是如果她真的生病了呢?她該向誰借錢呢?向餐館老板嗎?向家鄉的媽媽嗎?還是向高蔚來呢?

白木青盯著碗中的油炸腐竹,在酸湯中起伏,方方正正的一塊腐竹皮,吸滿了水,軟塌塌的,本來應該沈進碗底,但偏不認命,浮於湯面,搖搖欲墜。

她琢磨著,管理司建議她落戶深珠,是因為那邊沒有熟人,那安排來珺來珞玉工作,應該也有同樣的原因吧?

這邊沒有人認識她,也就不知道她們的往事,不會提起,從而將風險降到最低。

白木青點開人事信息公開處,查閱珞玉所的歷屆人員名單,最終確認,本地意識界的人,從未和她見過面,所以現在就算無意間見了面,也認不出她。

她留在深珠,是因為那裏沒有熟人,而且是發達城市,利於她長遠發展。而珞玉也符合幾項條件,並且比起深珠,物價低了不少,更利於一個身殘志堅的人活下去。

最關鍵的是,在珞玉,她可以時不時去看一眼,遠遠地看上一眼,來珺就如同鎮定劑,可以釋放精神上的苦楚,緩解心理上的壓抑,讓她在保持不餓死的同時,還能保持不瘋掉。

白木青挑起那塊叛逆的腐竹,一口吞下肚中,她其實沒有任何食欲,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她狼吞虎咽起來。

……

白木青得知,她住的這條巷子,有個很有文化的名字,叫“舊燕巷”,九曲連環,煙火橫生,看似魚龍混雜,實則治安不錯,鄰裏間都是熟臉,早上來剛打半個哈欠,隔壁就能叫出名字。

她住進了舊燕巷的老居民樓,房租比深珠便宜一半,但置辦生活用品,又耗資不少,一批鍋碗瓢盆入戶後,她的錢也出戶了,到最後就剩三位數,像是生存日期倒計時,催趕著她找活命的法子,不能橫屍屋內。

白木青初來乍到,地皮還沒踩熟,就開始找工作。在深珠滾爬了半年,她有了前車之鑒,招聘時沒再提手部的缺陷,反正經過半年的“深造”,她已經練成了左手神功,右手的殘缺,基本可以被彌補掉。

有經驗護體,白木青出師得利,應聘上了超市的收銀員,這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工作——不用在外面風吹日曬,而且工資不錯,比在深珠端盤子錢多,每個月覆蓋房租和生活開支,還能存點結餘,讓她有了生病的資格。

白木青有時候想,如果可以,就一直幹下去吧,以她的破條件,這是已經是最優渥的職位。

在超市幹了一個月,白木青快速上手,沒等上級反應過來,就已經悄悄地成了個熟手,主管發現了她的手部問題,但不影響效率,也就沒再糾結。

在這一個月間,她去了意研所三次。很多人活不下去的時候,會去意研所求助,他們是去看意識師,白木青也是看意識師,只不過她非常好打發,只是遠遠看上一眼,絕不打擾,從不靠近。

每次她遠遠凝望,來珺會從沿湖東路走來,一路走進意研所,不曾察覺有人偷望,所以也從未回頭。正因為如此,白木青沒有心理負擔,可以放心大膽地偷看,一雙小眼神神采奕奕。

白木青以為生活會一直如此,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偶爾去湖邊看看,生活穩定,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沒有過不去的回憶,也沒有無法克制的相思之痛。

如果來珺沒有來這家超市,白木青相信自己會一直穩定下去,比鐵打的收銀臺還穩定。

那一天,收銀臺前排了長隊,來珺藏在人堆裏,面孔被遮了個七七八八,但白木青只消一眼,就能察覺到她的存在。

兩人之間,差了四個人的距離,但卻是分別以來,離得最近的一次。

白木青瞬間慌了,她積累數月的沈穩,在“大難”面前亂了陣腳,一下子潰不成軍,化作了手部的震顫。

她正幫客人收撿物品,拿起酸奶瓶往袋子裏塞,鼓鼓的袋子,七翹八拱,物品已經溢到袋口,一致拒外,不肯接納這最後一瓶酸奶。

塞了幾下,都沒成功,這下一排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手上,白木青心裏打顫,眼神雖然看向貨物袋,但是餘光一直斜側,試圖捕捉來珺的動靜——她好像一動不動站著,直直望向這邊。

她註意到她了嗎?註意到她手部的殘缺了嗎?

白木青手部脫力,玻璃瓶從掌中滑落,與地面相撞,奶液伴著玻璃碎渣橫飛,打在收銀櫃上、貨物架上,以及她的腿上。

顧客已經付了錢,見東西碎了,心疼極了,連連念叨:“哎喲,你怎麽搞的!連東西都拿不穩,這要退錢,要退錢啊——”

隊伍裏有個孩子,被母親抱著昏昏欲睡,卻被碎裂聲猛然驚醒,瞬間張就大了口,哇哇哭叫,想離開這對兒童不友好的地方。

人群開始騷亂,白木青趕忙彎腰,去撿玻璃碎渣,但是碎渣上全是奶液,她扒拉了幾下,沾上滿手的汙漬,手部的殘缺,在這一刻變得格外嚴重,所有人都目視她的動作,看盡了她的狼狽。

動靜鬧得太大,主管跑了過來,見了這一地狼藉,耳裏灌入顧客的數落,心裏一急,斥責跟珠子一般倒了出來,直沖白木青的背脊:“別撿了,麻利點!用紙稍微處理一下,快點把東西裝好!”

說完,連忙又對顧客賠禮道歉:“真不好意思,打碎的東西我們免費贈送給您,您看可以嗎?”

顧客心情不好,嘀嘀咕咕的,畢竟損失了3塊5毛的酸奶,他瞅著都心疼。

白木青抽出紙巾,又蹲下身子清理,整條隊伍,又將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飽含看戲和催促的雙重意味。

白木青不怕丟臉,但怕來珺看到她,她全程垂著頭,藏著臉,脖頸彎曲,身子盡力壓低,一方面想快速處理完,一方面又怕起身後,與來珺正面相對,糾結之際,整個人越發慌張,地上的狼藉也越發淩亂,變成了車禍現場,酸奶像極了滿地血漿。

來珺對熱鬧不感興趣,只是見那收銀員慢吞吞的,她等得不耐煩,一臉的冷漠。如果再磨蹭下去,她就放下東西,繞開人群直接走人。

她身後的顧客倒是有閑情逸致,看了半晌的好戲,也不心急,忽然促狹地一笑,對身邊的同伴道:“你看看那個人,她像不像是一只狗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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