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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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1月8日。

自從上了高中之後,高沐陽回家的次數變得稀疏,有時候一個月一次有時候兩個月一次但是聯系卻沒有斷過,每個周末她都會給高蔚來聯系慰問一下留守總研所的老父親。

1月8日這一天是周日又是臨近寒假,高蔚來知道女兒興奮所以一大早就等著她的電話,等著她嘰裏呱啦個大半天。但是一直等到晚上手機都沒有響動。高蔚來按捺不住,冒著影響人家手機被沒收風險,鬥膽給她打了過去。

響了許久,才接通,傳來的聲音有些凝澀像是悶了一天,嗓子還未打開。

高蔚來察覺到不對,問得小心翼翼:“怎麽了陽陽不太舒服嗎?”

對面沈默了下來,但不是真的安靜無聲因為他可以聽到喘氣聲以及從指縫中洩露的抽噎像是一根細針明明細微無比卻淩厲地紮刺著耳膜。

高蔚來站在窗邊凝望夜色天幕與地面輝映,光影傾瀉,微微淡紅,浪漫得悲麗,他無心看風景,耐心等回覆。

過了許久,他聽見女兒下床的聲音,關門的聲音,捂住收音孔低語的聲音——

“爸爸,我被人強.奸了。”

……

當天晚上,高蔚來開車把她接回了家,讓她洗了個熱水澡,給她準備了最柔軟的毛絨。見了絨毯,高沐陽趕忙將全身包裹,蜷在沙發上,直到確保全身密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雖然暖氣充沛、絨毯厚實,但高沐陽寒噤連連,高蔚來坐在她身旁,聽她聲音斷斷續續,講述事情經過。

犯罪者名叫柯醒,上城一中初二學生,去年強.奸了隔壁班同學,被女生家長起訴,但因不滿14周歲,不追究刑事責任,去公安局逛了一圈,又回來了。他回來之後,學校裏卻流行起一種說法,兩個人原本就有暧昧,發生性關系是誤打誤撞的事兒。

最後因為名聲不好,隔壁班的女生被迫轉學。

這次,柯醒又進了公安局,因為在強.暴高沐陽期間,被另一個同學發現,嘗試阻止,柯醒上去就把人打成骨折,警告對方閉嘴保密。結果保密沒保成,第二天,警察就聯系了他的家長,將他請去了派出所。

那位被打傷的同學,名叫吳躍然,為了保護受害者,沒有說出強.奸一事,只以故意傷害舉報柯醒,所以直到現在,高沐陽還處於風暴之外,沒有人知道她的遭遇,也沒有人前來過問,給了她一個相對安穩的環境。

高沐陽想故作堅強,但是還是忍不住顫抖,她終於從包裹裏露出手來,抓住了高蔚來的胳膊:“爸爸,我可以轉學,但是別讓他再從鐵欄後出來了!求你了,不應該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

高蔚來沒有報案,他很冷靜,考慮得周詳。

對方今年還未滿16周歲,就算可以判刑,但也會從輕或者減輕,而且如果以強.奸罪處理,傷害最大的依然是高沐陽。

若他報案,根據回避原則,他甚至整個總研所,都不能會見嫌疑人,從而也無法參與到案件當中。

所以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一直在關註案件走向,搜集最新進展。

被柯醒打傷的吳躍然,是初三的學生,雖然比柯醒大一歲,但無奈個頭比他小得多,抱著只斷兒啷當的胳膊,舉報他故意傷害,下手殘忍,還威脅恐嚇,行為令人發指!

柯醒的家長全程陪護,了解清楚情況後,大為慚愧,慚愧之後,便反告吳躍然先動手,而柯醒只是正當防護。

高蔚來知道真相,確實是吳躍然先動手,但吳躍然不能說為什麽動手,他想保護受害者,不願洩露強.暴一事。那個被迫轉學的女孩,就是他以前的同桌,他不願再看到有人離開。

調查階段,吳躍然和柯醒兩家爭執不下,都堅稱對方具有主要責任。警方根據兩人的傷痕,以及現場的搏鬥痕跡,確認雙方都曾動手,本想當做打架鬥毆來解決,但吳躍然家裏拒絕調解,咬死了告柯醒故意傷害,手法殘忍,要是就這麽放虎歸山,以後多半得出人命!

雙方各執一詞,最終警方申請讓意識師出面,沒有監控記錄,就只有進入兩位當事人大腦中,查看現場記憶。

高蔚來作為一個意識慈善家,主動申請出戰,協助警方調查實情。

吳躍然有所顧慮,拒絕簽寫移意同意書;柯醒也有所顧慮,問:你們意識師,會偷看其他部分的記憶嗎?

高蔚來:“不會,只會查看案件有關記憶。”

柯醒一聽,沒了顧慮,當即同意了移意。

移意進行得異常順滑,高蔚來向警方作證:柯醒先動手,事出無因,手法極其惡劣,吳躍然出於自衛不得不還手反擊。折斷吳躍然的右臂後,柯醒威脅警告他不準報警,否則將殺人滅口。

聽了意識調查報告,柯醒一家目瞪口呆,大為震驚。

高蔚來彬彬有禮,向警方提出友好建議:“也許可以查查他以往的事跡,這孩子大腦的結構不一般,這次的打架威脅行為,應該是習慣成自然了。”

警方一鼓作氣往前一查,果然收獲頗豐,翻出柯醒數次打架鬥毆的陳年舊賬,一件比一件生猛,但事後都神奇地偃事息人,無人過問。只不過這一次,他遇到了個不善的茬,準備和他死磕到底。

一個星期後,吳家正式起訴柯醒,為自訴刑事案,當地法院受理。

嫌犯被羈押後,學校裏恢覆平靜,高沐陽的精神狀態有所好轉,但很難恢覆如常,她的心理如同一間木房,房梁被蠹損,隨時可能坍成一片廢墟。

高蔚來用盡畢生所學,安撫她的情緒,穩定她的狀態,改善她的心態。但是高沐陽的情緒一直低落不漲,高蔚來察覺出,她並沒有說出當晚的全部實情,應該還有更惡劣的事件發生。

他想移入高沐陽的大腦,了解實情,也方便治療,但被她拒絕。高蔚來雖然擔憂,但不敢著急,他最清楚心理上的創傷,需要時間作為輔助,得慢慢修覆。

高沐陽擔心,柯醒出獄後將繼續作惡,但是高蔚來讓她放心,他會負責罪犯出獄前的意識把關,絕對不會允許他出來繼續作惡。

……

放蕩不羈的柯醒被羈,少了這麽一個不穩因素,上城一中一片祥和,但柯家卻雞飛狗跳,柯爸和柯媽的精神可嘉,一直在走動,疏通各種關系,將吳躍然追到校門口,一路逼問:為什麽不同意移意?明明是起訴方,為什麽不同意移意?是不是做賊心虛!

最後,在柯氏夫婦的不屑努力下,事情終於迎來轉機——他們向公安局提出申請,要求重新移意調查真相,而且這次需要同時進入原告和被告頭中,對比案發經過。

之前負責給柯醒做移意調查的意識師,是案件的利害關系人,無權進行記憶鑒定,因此證詞也無效。

——因為他的女兒和柯醒發生過自願的性行為,他心生不滿,很可能做出對原告不利的證明。

……

上城一中的祥和,給了高沐陽一個寶貴的緩沖期,讓她得以從破碎中重聚起來,開始恢覆,但寶貴的祥和沒持續多久,終於和柯家雞飛狗跳的步調統一。

高沐陽正常上課沒多久,課間進衛生間後,被攔住了裏面。

幾個同學一臉厭棄,但還是保持著笑意,說的話甜甜唧唧,意味不明:“你就是柯大帥的女朋友吧?難怪這些天他進去了,你情緒那麽低落,一直愁眉不展的,好像獨守空房了似的!?”

“閉嘴,別造謠!”高沐陽一臉怒氣,卻忍不住抱緊了自己,蜷縮起來。

“怎麽不是了,”當頭的那位聲音越提越高,“都上過床了,還不是女朋友呀?難不成是他強迫的你?沒關系,他過幾天就回來陪你了!”

高沐陽感覺耳膜一震,頭腦發眩,“你說什麽?”

“我說,他過幾天就放會放出來了,你開心嗎 ?”

高沐陽轉身就走,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沖出了包圍。她沒回教室,逕直去了初中部,她不相信剛才聽到的“謠言”,她要找吳躍然證實,那些謠言都是屁話,柯醒會在少管所關到天荒地老,誰也不能放他出來!

到了初三4班門口,同學紛紛看向她。目光怪異,告訴她,吳躍然已經兩天沒來上學了。

礙於柯家的步步緊逼,吳家撤銷了對柯醒的起訴,同意和解,表示在此案中己方也有責任,在打架前曾多次挑釁,才導致柯醒行為失控,出手傷人。

迫於形勢壓力,吳躍然被迫轉學,離開上城一中。

高沐陽搖搖晃晃往回走,大冷天裏,卻走出了中暑的頭重腳輕。她發現走到哪裏,都有目光投來,似乎已經洞察一切,又似乎只是單純的好奇,但不論是那種目光,對於她來說都是一種驅逐,驅逐她離開學校,別在回來。

她察覺到這所學校塌了,心裏那座久撐的房子,也徹底塌了。

……

高蔚來再次見到柯醒時,是在三個月後,也是在看守所內。他已經是司法機關的常客,上次放出去後,繼續作妖,這次莫名其妙又被人舉報,警方在網上查到其不法言論,將其拘留,進行思想教育。

那天下著濛濛春雨,稠雲如幕,日色沈郁,高蔚全身黑裝,面色發白,像是才從靈堂出來,帶來一身肅穆。

在會客室,他移入了對方的大腦之中。神世裏,柯醒的安全屋闊大又亮堂,成列的博古架,展示出他根深蒂固的惡趣味,思想凝固成了油畫,畫面濕亮,擡手去摸,能沾下一掌的猩紅。

他打量眼前這位客人,眼眸漆亮:“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一個我上過的人。”

少年露出狡黠的笑容,還有一對虎牙,那是一種勝券在握時的自負,稚嫩地炫耀最深處的罪惡。

“那天晚上,她一直哭,一直叫爸爸,希望有人來救她。那麽大個人了,出了事還要叫她爸,真是丟人。我就跟她說:我就是爸爸,你把我當爸爸吧,爸爸來了!”

少年說得眉飛色舞,全然投入當晚的愉悅之中。高蔚來只是安靜而坐,如今他沒了一點生氣,目光淡如白布,面色寡如粗蠟,明明是最該展現溫柔親和的咨詢時刻,卻不見他一絲神色的變更。

“你和我說這些,不怕出不了這看守所大門嗎?”

“怎麽會呢,你的一張意識評估單,能阻止我釋放嗎?”少年開始玩指甲蓋,百無聊賴,“就像上次,你給我做了意識調查,我不也是順利釋放了嗎?”

高蔚來法令紋路原本淺淡,因為上揚而堆得深刻,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意,笑得淩厲,唇角下落時,卻是一片安然。

“我不能阻止你釋放,但我能讓釋放出去的人,不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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