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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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意研所的突飛猛進高蔚來並未掉以輕心,他知道肯定會出現阻力,只是不知是以何種形式出現。

意研所前二十年積累下的業績獲得了大眾的信任;而管理司和總研所的宣傳獲得了大眾的憧憬;治療後效果的立竿見影,獲得了大眾的歡呼。

但是總有一批“大眾”不合群在信任、憧憬和歡呼的浪潮中反其道而行,走出了一條“反人逆天”的羊腸小道——網上出現了分析新意療法的帖子先是分析了其治療的方式,剖析其漏洞以及可能出現的致命副作用,比如進行治療後,變化太過明顯,像是換了個頭。

此類帖子在各大平臺湧現,終於吸引到了大眾的註意。

其實自技術普及化開始網上的質疑就不斷,但都是妄自猜測,憑空猜想所以炒一炒也就散了,但是這一系列的“討意檄文”邏輯清晰用語專業遣詞精準酷似出於專業人士甚至像是意研所內部人士冒著“大逆不道”的風險傳遞出的真相。

“討意檄文”的討論不斷壯大,最後竟然發展出了死忠粉,每個月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但是舉報和抗議一定得做,甚至還越做越大,發展出了“討意維權粉絲群”。

這一系列操作,成功引起了總研所的註意,高蔚來和寧欒思考再三,決定聯系新聞媒體,召開一場有關新意技術解答的發布會,解疑答惑,公開信息,對社會上的情緒進行疏通,以免影響意識師在大家心裏的美好形象。

這次擬發言稿由來珺主動請纓完成,一天內搞定,高蔚來的眼睛和耳朵齊用,眼睛審核速寫師遞交的新模型設計,耳朵就審核她的稿件內容。

“第四點,關於新意操作方法的解釋:以原有的神經世界為基礎,在其上建立地基,在地基上留一個開口,創建一個新的神經世界。關於新世界,意識師有模型參照,首先意識師建好模型框架,其中正面的三觀和道德信念是固定內容;第二步,從地基的開口處探入,覆刻舊世界的原有內容進行填充,包括記憶、興趣、思維等方面;第三步,就有問題的部分進行改造,要麽直接剔除,要麽正向替換,改變來訪者本身的問題所在;第五步,封閉開口,穩固地基,意識師以本身的能量激活新世界,驅動來訪者的意識場運作,完成新意治療。”

來珺這次草擬費足了功夫,以防非科班人士聽不懂,用詞用語十分生動形象,恨不能畫出一幅流程操作圖來,給門外漢們觀瞻。

但高蔚來面露疑色,筆尖在圖紙了勾勒起來,沒擡頭,“解釋得太詳細了,普通大眾反而聽不進去,對很多細節點,可能又生出疑問,覺得不科學。他們其實想要的就是安全承諾。我們就說:新意只是改變有問題的思想、思維方式、習慣興趣和異常之處,對大腦的其他部分毫發無傷,憑現在技術水平,不會出現副作用,只是錯誤的三觀改變後,也會體現在性格的變化上,宜人指數上升,這也是新意療法的期望療效之一。”

他說著,來珺在本子上勾勾畫畫,試圖修改,最後幹脆在原稿上打了個大叉,一版銷毀,重新來過。

……

新聞發布會開展得非常順利,高蔚來、寧欒、林高懿和來珺,四人往臺前一坐,那就是一個意識天團,長得一個比一個靠譜,氣質一個比一個周正。高蔚來的權威,加上林高懿的哲思,加上寧欒的巧辯,再加上來珺的顏值,等於一把出鞘利刃,整場下來對答如流,還順帶吸了一波粉。

直播結束後,林高懿的那句座右銘還火出了圈:難道還有比人自身的快樂更重要的東西嗎?

對呀,新意治療,讓來訪者快樂,家屬快樂,連帶著周遭社區都快樂,而且目前為止沒有明顯副作用,快樂翻倍,那還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發布會順利,消弭了質疑,但是平靜了沒多久,又生出了一波巨浪。

這次不再是操作和副作用上的質疑,而是舉出了案例作證——文章爆出,一年前出事的單敏浩,就是經過新意後,人格大變,思維轉換木訥,腦子裏只有道德規範,面對馬路中央的手機,無視危險就敢撿,最後導致地基破裂,出現失智情況。

該文一出,威力翻了幾番,把幾年的單敏浩拉入了戰局,人們重新想起,這件當時沒有著落的奇事。

針對該聲討,來珺並不擔心,因為解決完“死結調查小組”後,高蔚來的第二件事,就是解決單敏浩。如今,他已經治好了這位失智少年,重建了他舊有的神經世界,只是大腦受損,無法再建立地基,於是他恢覆了往日的叛逆,繼續給他媽和學校找罪受。

不過因為這事和柏情有關,涉及到意識界的顏面,便沒有公開結果,給大眾報平安。現在若要翻舊賬,公布單敏浩的近況就行,算是給聲討檄文最有力的反擊。

但是此事影響力太大,這次成功引起管理司的註意,司長大人出面了。

高蔚來被召喚到司部大樓,再次參與緊急會議。

高蔚來以為司長要興師問罪,排查意研所內部“奸細”,但盧波彥手裏捧著熏香盒,一副大局在握的淡然,似乎已經心裏有數,準備從長計議。

“高所長,相信您也很奇怪,這造謠的網民,怎麽措辭那麽專業,還扒出了少管所裏的事,是不是一看就像是內部人士?”

聽他語氣輕松,但高蔚來沒輕易搭話,知道他後面還有重量級內容。

“上周我和網信辦的同事徹查了一下,‘討意系列’檄文的發布者,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她雖然全程匿名,使用公共WiFi,還多次更換IP和位置,但是依然可以查到,她的真實姓名叫許諾伊,滬安意研所前意識師,參與了柏情的入侵計劃,沒想到吊銷了從業資格證,又拿到了警告單,還不老實,轉移到網上興風作浪了。”

聽到這熟悉的名字,高蔚來也不驚訝,自從見到第一篇檄文起,他心裏就有隱隱感知,肯定是柏情的同夥,現在主心骨被禁,他們在神經世界和現實世界都翻不起風浪,網絡世界是他們最後的戰地,看目前這架勢,他們是準備負隅頑抗、死磕到底。

但是高蔚來並不畏懼,網上的小瘙小癢,根本撼動不了新意的所向披靡。

但是盧波彥考慮得比他深入,采取的應對方式也更加積極:“這段時間她蹦跶得太歡,還吸引了一波質疑者,網暴您和總研所,造成了惡劣的影響,實在是有損總所的名譽!為此,我們打算以誹謗罪,對造謠和網暴者進行起訴,在看守所關押期間,還勞煩您派人,給他們做一下意識教育。”

高蔚來聽他話中蹊蹺,目光不禁失色了幾分,“您的意思是?”

“在意識教育中,您正好給他們做一下治療,矯正其錯誤三觀,設計建造健康的思想。”

“盧司長,不好意思,新意雖然比起之前的移意方法大有創新,但它仍舊是屬於移意範疇,原則上只能在意識咨詢中使用。”

“可是就像您在發布會上所說,它是用來調整錯誤三觀的不是嗎?現在正好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

“確實是,不過前面有個限制條件,針對‘特殊人群’。”

“那些網民已經犯了法,還不夠特殊嗎?”盧波彥笑著反問,明明年紀不大,但眼角的皺紋已經堆了幾層,形成一疊屏障,將笑意隔絕開去。

桌上的手機發出響聲,鈴聲匆忙,盧波彥手一滑將其掛掉,目光始終直視高蔚來,催促之意明顯。

高蔚來深呼口氣,知道解釋無用,他們雙方,對於新意技術的理解,有著本質上的差別——他和總所站在意識師的角度,是意在治人,給人完整的生存能力;而盧波彥和管理司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是意在制人,不想社會上出現不和諧的聲音。

沈默了半晌,高蔚來站起了身來,對著司長一鞠躬,

“抱歉,您的想法很好,但是不符合意識師的職業操作準則。造謠的網民可以按照正規法律途徑處理,沒有進行意識矯正的必要。此事讓盧司長費心了!”

……

高蔚來前腳剛走,衛雨澤便坐到了他的位置,來為上級排憂解難。

盧波彥的頭疼更深,烏沈香也不能緩解,他幹脆把盒子扔一邊,讓它自己涼快去。

“彥哥,高所長又不願意配合?”

“呵呵,我看他能創造出新技術,還以為思想挺正確的,沒想到在這上面打了絆。這次的網絡聲討浩大,已經引起上頭註意了,讓盡快查明,務必平息。那幾十主要的刺頭是查明了,但是拘留個幾天又放出去,像地鼠一樣上躥下跳,仗著法不責眾擴大聲勢,萬一揪住單敏浩的事不放,我們會非常被動。到時候,別連意識界現有的名聲都給敗了!”

他說這話時,全程擰著額頭,管理司司長這一身份,讓他歡喜讓他憂,只不過歡喜是短暫的,憂愁是漫長的,比如從四年前的柏情案,到如今的檄文案。

衛雨澤:“其實高所回拒,也是可以理解。哪些人能夠接受移意,從來都是由意識師決定,我們之前幾乎沒有插手過。”

“時代變了,既然移意技術有了創新,都影響到了社會的方方面面,那也就註定了,它使用的決定權得做出改變。拒絕改變的人,就註定要被淘汰。”

當移意只是小領域問題時,尚且可以由總所長來決定,但當它在社會生活中舉足輕重、影響深遠時,決定權就變得覆雜,覆雜到影響權力的分配。

盧波彥思慮了多時,眼睛一虛,心裏有了權衡,“高蔚來吧,能力上確實沒有話說,但他的態度一向固執,而且太過特立獨行,以前礙於他的聲望和能力,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但現在新技術牽扯太廣,上面很關註,由不得他再這樣堅持己見了!”

衛雨澤:“所以你的意思是?”

“……除了高蔚來之外,總所內還有誰擅長新意?”

“有不少,像寧欒和林老師……”

“不行,這些人跟了高蔚來太久,唯他馬首是瞻,取代起來不容易!”

衛雨澤思考了一陣,還是打開了電腦,調出人事檔案,以最快的速度分析比對。

“嘶……有個叫來珺的意識師,是個不錯的人選。她半年前才來到總所,不過進步飛速,現在已經發展為頭部意識師,很多咨詢個案都由她單獨處理,獨挑大梁。”

“思想正確嗎?”

衛雨澤笑了,“您忘啦?她當時受柏情蠱惑,本來站在總所對立面,但是知道真相後,為了正義‘大義滅親’,把柏情的團夥一鍋滅了,轉而為總所鞠躬盡瘁,我覺得她可以發展一下。”

盧波彥撐著病腦袋,擡眼一掃那檔案照片,見照片上的人目光冷漠、眸色堅定,很快就做出了官方肯定,“嗯,看這六親不認的氣質,確實挺正確的!”

……

來珺在瘋忙了三個月後,最近有松緩的趨勢,不過她著手準備白木青的新意治療,又忙碌了起來。鑒於柏情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縱奇渣,高蔚來專門為她設計了個模型,以防舊世界反撲,新世界的地基恨不能用不銹鋼板焊死,再用水泥澆上。為這次移意,來珺準備了三個月,打算在模型中加入一條準則:愛意識,愛所長,尊敬長輩,團結同事,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但是新意手術前夕,她接到了衛司長的電話,約她單獨見個面。

見面地點約在了一個餐廳的包廂,但時間卻不是飯點。來珺到了後,發現衛雨澤已經等候多時,硬生生把餐館坐成了會議室。

來珺一瞅他身邊的檔案袋,就知道事關重大,並且不能在管理司和總研所裏商量。

“珺子,在總所裏工作了快一年了,感覺如何?”

“我感覺很充實。”

“你覺得環境如何?”

“環境很積極。”

衛雨澤笑出了V字型酒窩,拿出了專屬年輕領導的親和,“沒事,你可以說出真實感受,比如總所的建築特點,室內裝修,包括高所長的辦公室設計,你覺得怎麽樣?”

來珺就不信他這次來,是要和自己討論總所的裝修。她略微思忖,實話實說:“有點古歐風格。”

“準確來說,是中世界羅馬教會的風格。”

見他點明,來珺謹慎起見,一時間沒有接話。

“按理說作為公共企事業單位的人員,尤其是研究所的人員,不應該信奉任何宗教,尤其是在工作場所。不過若是你們的私人愛好,也可以理解。但是最近總所的行事方向,讓人不得不多想。”

來珺:“請司長明示。”

“總研所直屬管理司,方針政策由我司制定,總所負責實施,但是最近我們下達的多項指令,都被高所長直接駁回,不予理會。高所長能有這麽大的膽量,一方面有他的能力撐腰,另一方面,也和他的信仰有關吧?”

衛雨澤從檔案袋中取出數張照片,是總所的特寫圖,不管是大門正面,還是內部裝潢,優雅聖潔,想找不出教廷風韻都難。

衛雨澤的手指逐一掠過,最後停在辦公室的壁畫上:“這張油畫中的男人,你知道是誰嗎?”

來珺知道,但是搖頭。

“西門·彼得,耶穌十二門徒之一,死時被倒釘十字架,在他死後,被羅馬追加成為第一任教皇。在中世紀羅馬教會時期,也是教皇權力達到頂峰的時期,教會權力淩駕於王權之上,黑暗的中世紀。”

衛雨澤說著,加重了語氣,“高所長把這副畫,堂而皇之掛在辦公室,每日觀看,還供下屬欣賞。最近總所的影響力急劇擴大,他又一意孤行,拒不履行我司指令,他是想要幹什麽?”

來珺冷得出了汗,沒有去擦,端然而坐,只有等著它們自然風幹。

“總所的發展越來越好,獲得了上級的重視,但是重視之下,更要求我們意識從業人員,要潔身自好,把握住正確的思想方向。但按照高所長的行事風格,別說他一個人,就是整個意研所,都有被取締的風險!”

“衛司長,感謝您找我反饋情況,這其中可能有點誤會,我會和高所長說明,讓他日後多加註意。”

“不是誤會,我們已經找他談過了,確認是思想方向性的錯誤。按理說應該立刻停職查辦,但高所長的能力和貢獻,我們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已經有了補救辦法,能夠將風險降到最低,在不觸動意研所制度根基的情況下,將事情解決。”

來珺低頭,見對方遞來一張圖紙,上面列明了新世界的模型設計要求,有幾條思想需要植入,其中有一條最為顯眼:恪守本職,服從上級安排。

“我知道你是個正直善良的孩子,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當初那麽困難的時期,你都挺了過來,還一直向上,走到了今天的位置!現在我們遇到了一點小波折,是非對錯明顯,我相信你也能站對方向,站到正確的隊伍裏。我們希望,你能順利處理此事,成為一個挽救意研所命運的人!”

……

周六,高蔚來本來忙於督助全國的意識工作,但臨時受到江會長邀請,邀他前去參觀委員會往年的成果匯總。

高蔚來樂於捧場,便帶著寧欒一同赴會,但走進會議室後,寧欒卻被攔截在外,大門一關,隔絕了內外。

寧欒一驚,準備跟進去,卻見一個會員走來,彬彬有禮做出邀請:“寧老師,衛司長請您到樓上辦公室談話。”

會議室內,高蔚來同樣是一驚,裏面並沒有會員和資料,而是兩個保安,一身黑色制服,面遮黑色口罩,神色不明,語氣不善,請他到移動床上落坐。

而床邊被機器和設備環繞,高蔚來看一眼就能認出,是移意期間的身體體征監測儀——移意的標志性設備。

偌大的會議室,被改造成了觀察室,連窗簾都拉了上,光線控制得恰到好處。在窗戶邊,有個人靜寂而立,為了看清圖紙 ,將紙頁舉到了燈光下,擡頭細細觀察。她身子細長,頭發在腦後緊實一紮,馬尾流暢而下,輕搭在肩頭,與潔白的研究大褂相得益彰。

兩分鐘後,高蔚來被“邀請”睡到了床上,正面朝上,手腳被細繩固定,還特定打成了死結,動彈不得,只餘眨眼的自由。他的眼珠拚命側移,終於看清了身邊那人。

因為來訪者的特殊性,來珺不得不使用催眠助劑,她手握針筒,推出筒身的空氣 ,不一會兒,針筒就備好,她回過頭來,對著病床上的來訪者粲然一笑,那是進入總所以來,她笑得最為輕松的一次,連眼眸都閃出了柔光。

“高所長,很高興能成為您的責任意識師,為您建造一個美好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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