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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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馳然跑也跑不掉聽了來珺的話,便嘗試著睜開雙眼,正視移動過來的女人。但他一點也不感到親切只覺得那模糊的臉龐分外可怖還有不斷靠近的趨勢,讓人汗毛豎起倍感壓迫。

來珺:“你嘗試著看清她的臉就像看清那張照片一樣,看清她的臉記起她的模樣。”

隨著女人的靠近,劉馳然不斷往後縮著脖子快成松緊帶,連接著身體和腦袋,身體不能動,但腦袋卻無限後移,恨不能脫離身體自個逃走。

黑暗之中白木青站在他倆身後,一邊盯著夢女,一邊通過聲音確定她倆的方位,隨時準備提供“場外支援”。

夢女不斷逼近五官的輪廓也越加顯。劉馳然的心快要跳了出來他就像在看3D恐怖片鬼魂要從屏幕裏爬出索命但他卻一動不能動被冷汗浸得濕透。

感受到他的無能為力來珺沒再猶豫她伸出了手,張開五指,堪堪一定,夢女其實還未十分靠近,便停了下來,定在原地不再動彈。

劉馳然的反應太過強烈,恐懼情緒幹擾了他接受暗示的能力,來珺只有操控他的夢境,強制改變正常走向,讓夢女停止靠近。

見夢女不再逼近,劉馳然的脖子總算回歸原位,只是心跳強度還是不減,仍然避免正視她的臉龐。

“老師,是你幹的嗎?”

“對,現在我們走向她,慢一點都可以。我在,不用怕。”說著,來珺將就攥著他胳膊的手,領著他一同前進。

劉馳然快哭了,好不容易夢女不靠近了,他們又要靠近她,從3D電影換成了VR,直接身臨其境去觀賞。不過換成自己主動行動,心理壓力減了不少,他如果覺得艱難,可以暫停歇一會兒,來珺也不催他,就等著他原地喘氣。

四周仍然一片黑暗,他們邁著步子,如同踩在透明墨石之上,堪比走過懸崖上的玻璃橋,看著腳下空無一物,但踩上去並不會懸空。來珺和劉馳然走了半晌,終於靠近了夢女身邊。

夢女直直站立,渾身散發著一圈幽光,面部像蒙了層細紗,若隱若現。來珺牽著劉馳然的手腕,示意他站在她面前,借助剛剛照片的記憶,看清她的臉龐。

“她不可怕的對不對,不猙獰,不咆哮,她只是安靜地站著,想要你靠近她,看清她。”

劉馳然接受了來珺的暗示,站在夢女面前,努力了一陣,開始直視她的面龐,漸漸的,她的五官越來越清晰,在臉龐上浮現而出——細長的眉毛,偏圓的眼珠,淺色的嘴唇,還有略顯瘦削的下巴——南方女人的長相,清秀溫和,但卻不顯柔弱。

但此刻,她臉上的表情卻與清秀背道而馳:雙眼充斥著股狠勁,死死盯向前方,嘴唇欲張,似乎準備吶喊,準備呼叫。

劉馳然終於看清了這張臉,腦中仿佛有萬千碎片劃過,飄蕩著,游走著,想要重組,想要拼湊。他身子一震,剎那間感到頭重腳輕,快要摔倒在地。來珺上前,扶住了他的身體,一只手架在他的胳膊之下,幫他站穩站直。

“你想起了很多事情對不對,是不是頭腦裏很雜亂?沒事,我們一個一個來,慢慢捋清楚。首先,你是不是記起了長獅橋,橋墩上有獅子雕像,通體白色,淋了雨,顏色沈得暗灰,從橋上往前望,可以看見黃果樹菜市場,街口有家鋪子在賣肉包子,蒸籠蓋一打開,還冒著熱氣。”

隨著她的描述,濃郁的黑暗漸漸裂開,如同一張巨大黑鏡,碎成一塊一塊,懸浮於空中,他們置身於一個破碎的世界,千瘡百孔。不久,碎片又重新聚合,凹凸相接,裂痕消失,畫面開始靈動,場景開始變化,有了陽光,有了長風,有了橋身,行人穿織,人聲不絕。

劉馳然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站在了長獅橋上,身後是尊靜坐的獅子,目光炯炯有神,直視橋下。橋下的大街上,行人穿著厚棉襖或夾克,攏了攏衣領,迎著寒風前進。

橋下,白木青見恢覆了光明,便又戴上了帽子,雙手揣進兜裏,她混跡於行人當中,走動起來,但始終圍繞著石橋,確保來珺在視野之中。

來珺就站著劉馳然身旁,待他適應了環境之後,便指了指北邊,“你看,那裏就是黃果樹菜市場,每天早上,你媽媽會騎自行車載著你經過那裏,我們要不然去看看?”

劉馳然點了點頭,和來珺一起,走向菜食琳瑯的街口。這正是二十年前的菜市場,來珺來過一回,將街邊的攤貨都記於腦中,她此刻無需細看,只稍稍瞟上一眼,就知道哪個攤賣的哪種貨。

有賣燒餅的、芙蓉糕的、嫩豆花的、還有烏飯團的,香味四溢,煞是勾人,來珺倒是不為所動,但她怕白木青把持不住,買一堆來打牙祭,於是不動聲色地轉頭一看,尋找她的身影。

身後,白木青買了兩根米花糖長棒,又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邊走邊吃,抽起了“米花糖牌香煙”。她見來珺轉過了頭,便夾著糖,比了個“耶”的手勢,表示一切順利,盡在掌控之中。

來珺轉回了頭,淡淡笑了笑。

不久,他們便走到了中部位置,劉馳然忽然停了下來,他註意到有一個女人,騎著輛老式自行車,後面載著個小男孩。男孩正吃著小紅頭,吃得小嘴直動,像兔子啃蘿蔔,可是吃太盡興,手上沒註意,袋子裏的小紅頭都掉了下去,經過車□轆一掃,落在地上,滾了幾下,裹了一層灰。

小男孩見手裏沒了食物,頓時張嘴大哭起來,成了整條街最矚目的存在。女人被驚得虎軀一震,趕忙停下車來,轉身看孩子。

來珺就站在一邊看著,她發現此刻那女人,已經不再是張月鑫,而是趙媛——劉馳然的親生母親。她邊擦著他的臉邊大罵,恨不能將他胖揍一頓。

劉馳然看著女人柳眉倒豎、快要氣炸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但笑得十分苦澀,因為眼裏並沒笑意,滿是傷感和懷念。

沒多久,趙媛又重新回到車上,載著嚎完的小馳然繼續前進,最終消失在了長獅橋附近。

劉馳然還一直望著,移不開眼,似乎想要跟上去,一路跟在他們後面,看看他們要去哪兒?幹嘛去?見什麽人?

來珺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繼續往前走。

兩人順著街邊走,快到盡頭時,看到了個畫糖人的老人,老人擡頭看到劉馳然,笑出一臉褶子:“小夥子,轉個糖人吧,看能轉到什麽。”

劉馳然眼眸微亮,伸出了手,真想在轉盤上試試,可是他還沒動手,一個小男孩就躥上前來,手舞著足蹈著:“我要一個龍,大龍,大飛龍!”

劉馳然一下子楞住,忘了手裏的動作,直直看著那男孩,聽到老人說要錢時,他甚至摸著兜,想給男孩買一個大飛龍。可是沒等他掏出錢來,男孩就飛奔著跑開,來珺連忙給他遞了個眼色,跟著那孩子跑起來。

沒多久,他們便到了一片居民區,和街區的界限不明,只有兩棟樓房間的空地還算“凈土”,可以曬曬被子,遛遛狗。劉馳然剛轉進居民區,便停住了腳步。趙媛一手叉腰,一手提鍋鏟,就站在單元樓面前,一把將小男孩抓了起來,用胳膊夾住,掄起鍋鏟便開打。

一時間,哭聲夾雜著訓斥聲,響徹整片居民區,分貝可以蓋過自家播放的電視聲。

趙媛氣急敗壞,邊打邊罵:“叫你半天不答應,還以為你在蹲廁所!跟你說了多少遍,不準亂跑!說了多少遍了!多少遍了!多少遍了!”

這番呵斥聲勢浩大,驚擾到了鄰裏,但他們路過的,從窗戶裏探出來看的,見是趙媛,又見是小馳然,臉上的驚愕,轉瞬便成了“原來如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就當是每天的“家庭情景劇”,看著解解悶兒。

劉馳然看得心驚膽戰,他見小馳然挨打,忍不住摸了摸自個的屁股,確認自己屁股還有知覺後,又松了口氣——還好小時候沒被打殘,沒留下後遺癥。

最後,趙媛打累了,便提著小馳然上樓去,連打帶提,上六樓絲毫不費勁。

來珺拉著劉馳然的胳膊,躲到了對面單元樓裏,沒多久,天色一變,像是新一天的早晨,趙媛出現在單元樓前,她提著個包,牽著小馳然,往菜市場方向走。

來珺見她走出了一段距離,便帶著劉馳然跟了上去,不遠不近地觀察著。而她倆走出不遠後,白木青也跟上了上來。四個人像是開火車,一節綴著一節。

沒多久,趙媛就買了一堆的菜,蔬菜瓜果肉類,樣樣俱全,最後返回時,還在街口準備買一簍小紅頭。小馳然見著小紅頭,興奮得蹦蹦跳跳,在一旁拍著巴掌,給撿小紅頭的老板打著拍子:“小紅頭,小紅頭……”

來珺註意到,此刻劉馳然見這食物,居然不怕了,而是直楞楞地盯著看,像是見了久別重逢的“老友”,一時間記憶和情緒齊齊上湧,需要好好消化一陣。

回憶進行到此刻,便進入到關鍵階段,來珺變得專註起來,之前她和白木青移入,就是在這個場景之後,從回憶轉入到夢境,最後夢女出現,她們只好緊急退出。她猜測,這之後的回憶,應該是“要害”之處,被壓抑了起來,就算催眠誘導,劉馳然也拒絕說出。

如今解夢,便是將這段記憶喚起,場景再現。

此刻,他們跟著趙媛和小馳然出了菜市場,到了路口,準備過馬路。

馬路上有車流駛過,趙媛便等了半晌,一手提著菜,一手牽著小馳然。不久,她的左邊出現了個行人,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名片,直直往前走,不小心撞著了她。這一撞看著就猛烈,趙媛提著大包小包的菜,立刻掉了下去,稀裏嘩啦掉了一地。

那男人見自己闖了禍,連忙道歉,彎腰幫她撿,趙媛身子轉向他,時不時撐著袋子,讓男人將撿起的蔬菜放進塑料袋裏。

來珺和劉馳然就站在一邊,他們註意到,小馳然突然朝趙媛身後的方向跑去,他穿得多,但小腿兒跑得極快,沒一會兒就跑到了樹蔭下,跑到了另一個女人身邊。而趙媛仍然和男人在說話,那男人似乎想確認菜有沒有摔壞。

他一臉的歉意,掏出了錢夾,嘴裏一個勁道歉,想要進行賠償,趙媛轉過頭叫了聲馳然,但沒見他的身影,神色倏地一變,也顧不上搭理那男人,開始四處張望,尋找孩子。

很快,她發現小馳然就在不遠處的街邊,那裏有一排行道樹,樹蔭下,小馳然站得規規矩矩,他身邊還有個女人,挽著發髻,穿得黑色的夾克,手裏拿著個小紅頭,正笑瞇瞇地和他說著話。

小馳然被她手中的小紅頭吸引,女人便將點心遞給了他,並摸了摸他的頭,同時順手將他抱起,快速走開。

來珺心裏一緊,原來這就是他被拐走時的情景,原來在他的大腦深處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這一連串的變動,就在幾秒之內發生,趙媛當即扔下手裏的菜,飛奔著追了上去,口中大喊著:“馳然,孩子,人販子,有人販子——”

這麽一喊,抱著小馳然的女人便加快了速度,立刻跑了起來,小馳然被她抱在肩頭,手裏拿著小紅頭,正面朝向趙媛,看著她一路拚命地跑,拚命地追。

他的媽媽,起初是個遙遠的白點,接著向他飛奔而來,輪廓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她在呼叫,在大喊,但聲音被周圍的嘈雜淹沒,只有那張臉,帶著歇斯底裏的情緒,不斷逼近,想要靠近他,想要伸手抓住他,想要把他搶回來。

路邊很快就開來輛面包車,穿黑色夾克的女人,抱著小馳然上了車,不久便將趙媛遙遙甩在後面。

這條路上車流稀少,面包車暢通無阻,開得飛快,但趙媛並不罷休,一直追在其後,邊跑邊吼叫,最後嗓子都完全沙啞,她希望前方的路人,可以幫她攔下面包車。可是路人們只是回過頭,好奇地打量著她,並沒有什麽動作。

趙媛一路追著,完全顧不上車輛和行人,她最後幾乎氣竭,一下子撞到了個貨攤上,身子一摔,頭狠狠地砸了下去,半天爬不起來。

這個場景出現以來,來珺怕出事,便一直握住劉馳然的胳膊,隨時註意著他的情緒變化。

劉馳然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趙媛,看著她一路追趕,一路嘶吼,忽然間,他用力掙脫開來珺的手,拚命地向她飛奔而去。

見劉馳然猛沖了出去,來珺大吃一驚,怕他出事,便也跟了上去。

他們身後,忽然拐來一輛自行車,車前筐裏,滿載的東西,騎得搖搖晃晃,剎都剎不住,沖著來珺的背影就栽了過去。

此刻,來珺的註意力全在劉馳然身上,但白木青的註意力全在她身上,見了這變故,眼疾手快,快速閃到她身邊,將她往路旁一拉,剛好躲過醉酒似的自行車頭。

來珺見自行車在她原來的位置上一倒,又是一驚,這一車□轆要是掛在她身上,連碾帶摔,她的雙腿肯定傷勢不輕。

在神經世界裏,意識場如果受傷,移回自己的大腦後,會產生諸多影響,嚴重一點的話,可能雙腿不能動,得在床上癱幾天。

這麽一想,來珺忽然有些後怕,擡頭看白木青,只見她的目光中,還深含著擔憂。

現在情況特殊,來珺沒時間多說什麽,輕輕捏了捏她的指頭,便又轉頭尋找劉馳然的影子。

劉馳然跑到了趙媛身邊,想要扶她起來,一時間又緊張又慌亂,手都不知道該怎麽伸,腳不知該怎麽邁,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急得快哭了。

但很快,所有的景象開始消退,不管是面包車,還是趙媛,抑或是路邊看熱鬧的路人,都化成了粉末,散入空中消失不見。

劉馳然站在馬路中間,失魂落魄地找了半晌,最後又跑回來珺身邊,一臉急色:“我媽媽她在哪兒,她現在在哪兒?”

來珺凝視著他,看進他的雙眼,確認那雙眼裏滿是急切,也滿是真誠。

她深呼了口氣,平覆了一下狀態,讓聲音顯得平穩有力:“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

說著,她沿著馬路牙子走了起來,劉馳然面色茫然,但還是跟上了她,一路上都沒說話,不知她要帶他去哪裏,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街上,來珺註意觀察著行道樹的樹身,每當她看到路口的樹身上,用白色油漆畫了個小蘑菇,便順著路口左拐,路線覆雜,彎彎繞繞之下,最終停到了一家店鋪前,店門上,畫著個白色的蘑菇,菌蓋肉嘟嘟的,微微彎了頭。

劉馳然擡頭,見這店沒有招牌,沒有名字,店門逼仄,門半開半掩,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看起來竟像是某類非法經營店。

來珺卻並不猶豫,擡腳走了進去,劉馳然只好跟在她身後,進得小心翼翼,不過一入內,視線一環繞,就知曉原來是家影碟租賃店。

店內有幾排貨架,密密麻麻全是影碟,都被碟套包了起來,有藍色、白色、淺綠色,分門別類擺在一起,整個小屋就是個影碟的海洋。

櫃臺後,白木青正用老式的小電視看著劇,她穿著身黑皮夾克,戴著個皮質八角帽,帽舌投下了圈陰影,所以她的眉眼不明,倒是露出的下頜骨線條明晰。見有人來了,她微微擡頭,笑道:“兩位想看什麽內容?”

劉馳然還打量著影碟墻,又茫然又好奇,摸不著頭腦,來珺目不斜視,端端正正站在櫃臺前,“我最近在你這兒存了個光盤,現在想取出來。”

白木青拉開身前的抽屜,低頭開始翻找:“編號?”

“0915。”

編號一出,白木青便將光盤找了出來,遞給了她。劉馳然聞聲靠過來,低頭看著那光盤,發現它居然非常嶄新,像是新刻不久:“這裏面是什麽?”

“關於你媽媽的記憶。”

說著,來珺再次看向白木青:“店主,你這兒有觀影的地方嗎?”

“有啊,後面有個觀影室,專門為客人準備的,跟我來吧。”

說著,白木青走向唯一一堵沒有擺放影碟的墻,墻上掛著個簾子,通體發黃,幾乎要和老舊的墻面融為一體。白木青將簾子一掀,露出扇門來,她擰開了門,帶著來珺二人走了進去。屋內就一個燈泡,光芒羸弱,憑一己之力照亮了整個房間。

白木青打開了電視和影碟機,指了指遙控板:“按右箭頭加速,左箭頭減速,中心鍵暫停,紅色鍵關閉。”

來珺微微頷首,示意她戲份暫時殺青,可以退場了。白木青退到了門邊,微微一笑:“祝二位觀影愉快。”

說完,她將燈關掉,門關上,室內瞬間陷入黑暗,只餘電視機屏幕還有些光芒,可以勉強看清屋內事物的輪廓。剛剛第三人在場,劉馳然有些拘束,沒怎麽吭聲。現在又剩下了他和來珺兩人,焦急的情緒再一次展露無餘。

“老師,這光盤裏怎麽會有她的回憶呢?是她自己拍的嗎?”

來珺將光盤放入影碟機裏,機器讀取內容,發出“簌簌”聲響,像是將盤內壓縮的數據,展開成了一幅畫,質地為宣紙,響聲細脆。

“準確來說,這些是我的記憶,當初你的一個親戚,幫忙拍攝了一些影像資料,我記在了腦中,並且結合警方那邊的記錄 ,將影像補充完整,刻進了這個光盤裏。”

之前在派出所,來珺和白木青通過照片和資料,獲知了趙媛的長相,再通過民警的描述,以及在黃果樹菜街區的走訪,了解到了趙媛的狀況。她們便琢磨著,如何才能向劉馳然直觀地傳達到這些信息,讓他再一次“見到”生母?

最後她們定了主意——用畫面,用聲音,用流動的畫面和聲音,讓趙媛動起來,呈現在他面前。

此刻,電視屏幕一亮,畫面帶著特有的老舊色彩,開始流動起來,趙媛的臉龐,浮現在畫面的中央,相比於回憶中的白皙,她變得有些蠟黃,臉上多了些斑點,是明顯的曬傷痕跡。

此刻,她穿著件條紋襯衣,身上斜跨著個包,拉鏈沒有拉完,裏面塞了瓶礦泉水。褲腿兒有些長,落到了鞋面上,她嫌礙事,便用發繩綁了,固定在腳踝上兩厘米處。

看周圍的景色,像是個山村,房屋都是黃色,墻體上還在掉泥巴,看起來就搖搖欲墜,也不知怎麽在風雨中撐了過來。趙媛有些緊張,舔了舔嘴唇,她從兜裏掏出了張照片,照片中是個小男孩,穿著剛買的棉襖,一身泡泡酥酥的,拿著小紅頭吃得正香。

趙媛來到一家門店前,用手比劃著,問那店家:“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額頭很飽滿,眉毛很整齊,有點像倒梯形,笑起來很甜,會露出門牙來,哭起來聲音很大,可以將整個村子嚎醒。”

店家看了看那照片,搖搖頭,表示從未見過。

趙媛便又往前走了一段,見著個人,便上前去問,一路問著走,重覆同樣的話。

她問著同樣的話,周圍的背景開始變換,屋子從黃色變成了黑色,道路從泥路變成了石子路,店鋪從雜貨鋪,變成了煙酒店。她身上的衣著也不斷變換,從襯衣變成了毛衣,再換成了棉襖,一雙鞋換得最勤,磨損嚴重,沒多久就得換新的。

一切都在變,但她手裏的照片一直沒變,口裏的話也始終如一:“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額頭很飽滿,眉毛很整齊,有點像倒梯形,笑起來很甜,會露出門牙來,哭起來聲音很大,可以將整個村子嚎醒。你有看到他嗎?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被問話的人一般都是凝神看看照片,接著搖搖頭,很快便走開了。

趙媛繼續往前走,開始挨家挨戶地留意,遇到嬉戲玩鬧的小孩子,她總是會跟上前去,抓住孩子仔細打量一番,然後再將孩子放走。

天黑下來時,若附近有小旅館,她就在裏面住上一夜,若沒有,就找個能避雨的角落,窩上一晚,第二天起來買點幹糧,背著包繼續問著走。

畫面中,日月升降,四季更替,她逐漸變得衰老,變得佝僂,但眼中的那點亮光一直沒滅,目光直視前方的路,在路上踩下自己的腳印。

劉馳然看著蒼老的趙媛,一直沒說話,電視上光影閃爍,映在了他的眸中,好似開了簾的窗戶,透進一束光亮。

來珺看了看他,輕聲道:“之前你說:如果她現在還想見你,那你也想見她一面。其實在你被拐走之後,直到她死之前,她做的所有事情,就是為了能再次見到你。”

二十年前,劉馳然被拐走,趙媛報了警,但警方尋找無果,卷宗只有積壓在檔案室裏。趙媛聽說孩子最可能被拐賣到偏遠村落,給別人拿去當兒子,她便趕車到偏村遠鎮,一處一處地找起。

她去過贛安,去過湘安,逛遍了皖安所有能達到的村落,即使是不通車的山村,她也去了,一步一步走進去,再一步一步走出來。

十五年前,她的丈夫,也就是劉馳然的生父,實在是熬不下去了,和她離了婚,將廬元的房子留給了她,自己凈身出戶。沒多久,趙媛將房子賣了,當作她四處奔走的路費,還有一部分錢,她捐給了粵安的“尋人”志願協會,可以幫忙發布信息,動員全國各地的成員,幫助找回被拐走的孩子。

今年二月份,趙媛47歲,獨自到了北方晉安的偏遠山村,她騎著三輪貨車到了村口,帶足了口糧和衣物,穿著件厚重的羽絨服,渾身裹得嚴嚴實實,但在尋找了五天之後,還是在露宿時,凍死在了後車板上,被發現時身體還沒臭,嘴唇發紫,像只是被冰封住了,只要一暖和,就會眨眼醒來。

畫面外,劉馳然忽然伸出手,按了暫停鍵——趙媛的臉定格在畫面中央,面容安靜,睫毛上還有殘雪,若是想睜開雙眼,得費些力氣。但只要她拿出追面包車時,那千分之一的力氣出來,就可以擡起眼皮,就可以睜開眼睛,看著畫面外的劉馳然。

劉馳然盯著她的臉,楞了幾秒,沒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他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者是不能理解發生什麽。大腦拒絕分析聽到的聲音、看到的畫面,拒絕承認所看所聞的一切。

半晌,他的眼珠動了動,像是恢覆了神志,拉起了來珺的袖子,“老師,老師你可以讓我和她見一面嗎?我求你了,不管用什麽法子,讓我移入她的大腦裏,穿到她的夢裏,或者帶我穿越到過去,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行,我求你了老師,有沒有方法,有沒有方法讓我和她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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