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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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的請求來珺陷入了沈默。雖然表面上不為所動,被他的話牽動著,心裏慌動起來飛快地絞盡腦汁試圖想辦法補救這個“殘局”。

但最後,來珺以她畢生所學以及兩年來的經驗判斷這種程度的“殘”,沒有辦法補救——如果人還在就算是個植物人,就算在死亡的邊緣徘徊她都有辦法去試上一試,但斯人已逝,大腦停機,沒有腦電波,沒有神經活動她移都移不進去,談什麽補救?

見她的反應,劉馳然大約意識到了“局勢已定,無力回天”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意識開始變得模糊漸漸暈了過去。

來珺抱住了他藉著電視微弱的光芒用目光描摹著他的五官——果然印刻著小時候的輪廓趙媛若是現在找上門應該可以一眼認出來吧。

這麽想著,她忽然皺起了眉頭,心裏隱隱有些傷痛。

來珺對自我的認知非常清楚,她就是個冷漠的人,冷漠得稱得上冷血,為來訪者排憂解惑,一直是公事公辦,而不是情感意義上的體恤和幫助。

但此刻抱著劉馳然,她察覺到胸腔中泛起的情緒漣漪,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是會悲天憫人的,看見有價值的事物破碎,會生出不舍,想盡一切辦法補救。

可是這種不舍埋得深隱,情緒漣漪的振幅還不大,表現在臉上,便只是淺淡的皺眉,附加上眸中的沈凝。

觀影室的門開了,陽光蔓延而入,伴隨著光線,白木青邁步走進,在沙發邊蹲下,她見了來珺懷中的劉馳然,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眸子一擡:“暈過去啦?”

來珺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有些奇怪,劉馳然的所有經歷,白木青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此刻見他這副樣子,她竟然出奇的平靜,就連眸子裏的感慨,都不是就事論事的同情,而是更為籠統的悲天憫人——像是已經見多識廣,習以為常了。

片刻後,白木青擡手,拿起遙控器,將電視一關,室內的光芒徹底熄滅,來珺越發看不清她的神色了。



再醒來時,劉馳然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室內沒開燈,但他看清了面前的兩張面孔——陳和和張月鑫正守在病床邊,一臉焦急,片刻都不敢分神,怕錯過他的任何一絲反應。

見他睜了眼,張月鑫喜上眉梢,一下子叫出了聲來:“鑫和,你總算醒了,怎麽樣,夢女是不是被徹底趕跑啦?”

陳和本來也想說話,但他見劉馳然的神色不對,只好將關切都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劉馳然坐了起來,微微側過頭去,眉宇之間,還殘留著夢境中飽經掙紮的痕跡,此刻別過了頭,不知是不想讓他們看見,還是不想看見他倆。

“張阿姨,陳叔叔,麻煩你們出去吧,我想和來老師單獨待會兒 。”

張月鑫和陳和瞬間面如土色,剛剛見他蘇醒的欣喜,轉瞬一掃而光,他們的手還舉著,本想摸他的額頭,但此刻僵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張月鑫沒辦法,只得回頭看向來珺,征求她的意見,希望她幫忙說幾句話。

來珺坐在鄰床,正做著移意筆記,聽見這聲突然冒出來的“叔叔阿姨”,一點也不驚訝,反而是被白木青一語成讖了——“爸爸媽媽”的稱呼已經過了保質期,如今得改口了。

察覺到張月鑫懇求的目光,來珺眉眼沒擡,手裏繼續忙活著:“你們先出去吧,他沒事的。”

張月鑫和陳和見她這副態度,只好放棄了掙紮,起身往外走。

路過來珺時,陳和又靠近了她,耳語道:“你放心,我回去就投案自首,不過這事和孩子他媽沒什麽關系,還希望你在鑫……孩子面前幫她說兩句話,讓他別怪她。”

來珺擡眸瞥了他一眼,沒回話。

病房內,再次回到移意之前的景象,旁邊只剩來珺一個人,劉馳然這才轉過頭來,眼白中爬附著血絲,眼下的黑眼圈依然濃重,真相揭開後,反而增加了他的憔悴勁兒。

“你在我頭腦中告訴我的,都是事實嗎?”

“當然。”

來珺趁熱打鐵,將關於趙媛的資料和事件記載遞給他,反正最猛烈的一關已經過去,如今需要讓他認清現實,接受現實,徹底告別夢女的“糾纏”。

劉馳然一頁一頁翻看著,和在神經世界裏時不同,他此刻格外平靜,好像情緒已經消失殆盡,如今只能默默接受,眼淚星子都擠不出來。

最後,他將其中一頁放在最上方,凝視著趙媛的照片,那是個特寫——她在某年的某天到某個村問某家店主,手裏拿著他的照片,嘴巴微張,看樣子在重覆那段問話。

“我明明是記得她的,我明明記得的,可為什麽在夢裏,我就是看不清她的臉呢?”

“因為你的大腦在保護你,自身的防禦機制,想讓你忘記她,忘記她的存在,忘記你被拐走的往事,做你現在養父母的好兒子,然後平安幸福地過一輩子。”

在他身體裏,有兩股力量在鬥爭:一股是自身的防禦機制,秉承著“徹底忘記,萬事大吉”的原則,竭盡阻礙他看清夢女的臉龐,不讓他記起夢女的身份;而另一股便是血淋淋的回憶,以及對母親最初始的感情,誓死要讓真想大白,於是他終日噩夢纏身。

這兩股力量的爭執之下,形成了一個死局:劉馳然害怕看清夢女的臉,但不看清她的臉,夢境便解不開。不過夢境解開之後,他本人要承擔巨大的傷痛。

來珺不禁嘆了口氣,在整個過程中,雖然陳和和張月鑫的誤導,延誤了解夢的進程,但也是她的經驗不夠豐富,手段不夠成熟,沒能在早期就察覺出不對,分析出夢女對於劉馳然的特殊意義。

“我之前一直以為,夢女是對你做了窮兇極惡的事情,才讓你留下噩夢般的記憶,但我早就應該想到,你害怕見到夢女,害怕看清她的臉,並不是怕她本人,而是怕想起她所代表的現實。”

劉馳然搖了搖頭,眼裏泛著水光:“這不怪你的,謝謝你能把夢境解開,如實地告訴我真相,真的謝謝你……”

來珺皺起了眉頭,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之前在咨詢和移意中,偶爾會碰到這樣的難題,到底是告知真相,還是維持現狀?

她向來殺伐果斷,而且本身是塊不銹鋼冰,共情能力弱成負數,所以一直以“真相”為標桿,凡事不整個真相大白,誓不罷休,但此刻見劉馳然這麽痛苦,真相太過核能,結局還支離破碎,竟然喚醒了她泯滅已久的人性,不禁思考:事已逝,人已死,還將真相赤果果地揭開,是不是有點太沒人性了?

如果這次,她在知道全部真相後,選擇隱瞞起來,和陳和、張月鑫配合,騙劉馳然說,夢女是個不相幹的女人,然後再將他的相關記憶徹底清除。

這樣一來,從保護來訪者的角度出發,會不會更溫柔、更人性化一些呢?

她還沒思考出個所以然來,又聽劉馳然問道:“他們……會被判刑嗎?”

聽起來,似乎還有些擔心。

來珺知道“他們”指的誰,當即答道:“會,收買人口也是犯法,這個肯定會被判刑。”

其實來珺還有句話沒說,不過劉馳然也心知肚明——張月鑫和陳和確實會坐牢,但對於他們來說,失去他才是最大的懲罰,畢竟養了二十年,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其殺傷力不亞於失去當年的陳鑫和,堪稱精神上的淩遲,刀就架在心窩上,在以後的漫長歲月中,會時不時割兩下,慢慢贖罪。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原以為買個孩子,就會讓他成為自己的孩子,沒想到二十年後,他還是記起了生母的影子,將他們從父母之位上擠了下去,再來一次“失子之痛”。

病房裏,來珺和劉馳然斷斷續續說著話,不知不覺中,天就暗了下來,到了夕陽西下時分,從窗簾縫中,漏進一片淡薄的夜色。

劉馳然不知怎麽著了涼,打了個噴嚏,緊接著便咳嗽了起來——病房忽然生出了寒意,像是突然降了好幾個攝氏度。

來珺讓他把搭在下半身的棉被蓋上,她站起身來,準備給他倒杯熱水補補身子。水流通過壺嘴,沖進了玻璃杯底部,接著響起一陣清脆的撞擊聲——水柱撞擊杯壁,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杯中已有半杯熱水,來珺倒水的動作,陡然減緩了下來,她微微傾斜壺嘴,水流變細,成了水滴,往杯內滑落。水珠擊打水面,發出了分明的滴落之聲。

3——

2——

1!

在最後一滴水沒入水杯的瞬間,從病房打開的門縫中,傳入了細微的聲響,是個女人的聲音,若隱若現。

“你好,請問……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

來珺和劉馳然同時停止了動作,擡頭看向門邊。從外面透進一線光亮,但看不清門外的人影,聽那聲兒,外面應該站了兩個人,正在說話。

來珺示意劉馳然稍等一下,她起身前去查看。

門外,有個值班的護士,她面前站著個女人,長相秀氣,雙眉細長,眼裏眸光堅韌,像燃著兩星火苗。她手裏拿著照片,兩只手被凍得直哆嗦,但還是不住地比劃著。

“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額頭很飽滿,眉毛很整齊,像是倒梯形,笑起來很甜,會露出門牙來,哭起來聲音很大,可以將整個村子嚎醒。你有看到他嗎?你有看到這個孩子嗎?”

來珺深深看了眼前這個女人,半晌,她點了點頭,讓她稍等片刻。

她轉身回到病房內,病床上,劉馳然已經不見了,他變成了小馳然,穿著新棉襖,戴著個毛線帽子,一臉的傷感,眼巴巴地看著門縫的方向。

來珺走過去,將他從床上抱下來,牽起他的小手,將他帶到了走廊上。

女人看到了他,眼中的火苗一下子燃旺了,有好一會兒的怔楞,回過神來後,蹲到了小馳然面前,將他抱了過去,理了理他的帽子,想摸他的臉蛋,但怕兩只手冷冰刺骨,便來回搓著,使勁搓熱乎了。

在她搓手的時候,小馳然便擡起了小手,去摸她的臉,外面一定很冷,把她的臉凍得又紫又紅,但此刻紫紅的臉上,布滿了驚喜,笑意環繞著雙眼,整個人容光煥發。

他伸出雙臂,不過胳膊太短,只能勉強環繞她的頭一圈,接著他的身子往前一蹭,貼住了她的臉頰,想要溫暖她的臉龐,把那一層凍紅給消退下去。

趙媛一楞,也伸出了手,她胳膊細長,一下子將他抱進了懷裏,抱了很久很久,久得夕陽的殘暉,飄入了走廊之內。

此刻,趙媛的神色從執著,變成了釋然,她低頭看了眼小馳然,看著他頭頂的發旋。

尋找了二十年,此刻終於畫上了句號。

夕陽如紗,將她二人籠罩入懷,趙媛見天色不早了,便牽起孩子的手,想帶他回家。劉馳然邁著小短腿兒,跟在她身邊,一只手被她拉著,身子有點往□□斜,但並不妨礙他走得又快又穩。

醫院門口,停了輛老式自行車,車後經過改裝,安了個小椅子。車前的龍頭上,還掛著個塑料袋,裏面幾個大窩窩,尖端染著一點紅。

趙媛把劉馳然抱到了車後座上,接著將一袋小紅頭遞給他,她上了車座,腳把撐腳架一蹬,騎著車,迎著夕陽往前走。

在她前行的方向上,漸漸浮現出一座石橋,橋下的行人來來往往,走向用紅藍條紋編制袋做頂棚的菜市場,菜市場入口處,老遠就能看見一家肉包店,剛開了一蒸屜,熱氣直冒。

趙媛吭哧吭哧載著劉馳然,往家的方向騎去。

來珺和白木青來到了醫院大門口,靜默而立,目視遠方即將落幕的夕陽。

來珺擡起了頭,只見天空灰橙,雲朵不見,空中沒了風,時空好像靜止了下來 。

“這就是你們玄學中的命數嗎?”

“嗯?”白木青聞聲,轉頭看向她。

“趙媛在今年的二月份去世,半年之後,劉馳然便開始夢到她,沒日沒夜地夢見她。這冥冥之中,好像一直連著根線,從來就未曾斷過。”

白木青垂了垂眸子,嘴角忽然浮現出了笑意,應了聲:“是啊,有的人雖然很長時間沒能見面,但冥冥之中一直有股線,從來就沒有斷掉過。”

說著,她輕輕探出了手,想像趙媛牽劉馳然那樣,去牽來珺的手,但手指張了張,在空中遲疑了些許,最終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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