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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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沒有消失, 女人拉著江南的手,他媽媽的手溫熱且幹燥,有股糖果的香甜味, 帶著他往光的盡頭走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

江南在心裏問。

女人兀自走著,直到光淡去,江南聽到了小孩的嬉笑聲, 那些冒著鼻涕泡的小屁孩們蜂擁湧上一座巨型皇冠旋轉木馬,沒搶到座位的生氣地一跺腳, 嘟著小嘴跑到小攤邊,賣棉花糖的攤主送了他們糖,即刻哄好了委屈巴巴的孩子。

江南聽了會兒笑聲, 認出其中幾個小孩曾在福利院的兒童檔案上見過。

原來你們在這裏啊?警察叔叔找了你們好久。

“你吃糖嗎?”

攤主不知何時推著小推車走到江南身旁,拿出一支雲朵狀的棉花糖遞給他。

江南摸摸口袋, 赧然道:“可我沒有錢。”

攤主笑笑:“你們救了我兒子,不要錢,送你。”

江南歪著頭瞧他,在男人臉上看到了與郝浩川如出一轍的柔和眉眼。

原來郝浩川骨子裏的溫柔是隨了爸爸。

“謝謝, ”江南伸手接過, “郝浩川很好。”

“我知道,他回學校了, 我一直看著他,”男人說,“就像你媽媽一直看著你一樣。”

江南垂眸。

他發現小時候要仰頭才能看清的媽媽如今只到他肩膀, 那女人穿著一襲潔白的裙子,黑發隨意散落在肩頭, 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只。

女人朝他露出一個笑, 像小時候那樣揉著他的發:“你想坐旋轉木馬嗎?”

“有人帶我坐過了。”江南不想和那群小朋友搶。

女人並沒有失望, 反而喟嘆一聲:“真好,看見你平安長大也很好,很慶幸你沒有變成他。”

江南點點頭,他的欲.望始終控制在安全範圍內,不像官銘將欲.望放大,最終又被欲.望吞沒。

他也很慶幸,他長成了他媽媽所期盼的樣子。

“既然你不想坐旋轉木馬,”女人的指尖眷念地滑過他眼角,“那就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江南心下一動:我還能回去嗎?

女人不解釋,笑著招呼來一個孩子。

——小女孩像只蝴蝶,紫色的裙子在陽光下張揚地飄,好像隨時都會飛走。

她的小皮鞋踩過綠油油的草坪,朝江南飛奔而來,脆生生地問:“大哥哥,你是迷路了嗎?”

江南環顧四周,他的確迷路了,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可以帶你回去,但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幫我告訴我媽媽,讓她別等我了,”小女孩笑得很甜,口齒清晰,“我叫李琳嫣,你見過我媽媽的。”

江南替她緊了緊辮子上的蝴蝶結:“好啊。”

“那我們走吧!”

小女孩落落大方地牽住江南的手,江南腳步一頓,回頭凝視著那個逐漸透明的女人。

“跟著她們走,”女人揮揮手,眼裏含著一汪平靜的湖水,“你能回去的,還有很多人在等你呢,你沒有讓我失望,同樣不能讓他們失望。”

江南在猶豫:“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

女人指指不遠處,有個和江南一樣的人正等在旋轉木馬旁:“可是哥哥也需要媽媽啊。”

“我也需要。”

女人笑起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以後會有更多人愛你,回去吧,江南。”

女人的身影在陽光下逐漸消融,帶著她了卻的心願化作一捧春花飛向天際,點綴了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

“走啦!”李琳嫣攥著江南胳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江南被扯得一踉蹌,任由李琳嫣拉著他跑。

他們跑過旋轉木馬,跑過海盜船和花車,所經之地總能引起騷動——那些小屁孩紛紛湊上前來,朝江南咯咯咯地笑,稚聲稚氣地喊:

“再見,大哥哥!”

再見,下輩子你們一定要好好長大。

李琳嫣帶著江南跑了好遠,氣喘籲籲地指著前方的大門:“我只能送你到這兒了,別忘記答應我的事哦。”

江南想問為什麽,但很快他的手就被另一個女孩握住,繼續拉著他跑。

江南邊跑邊回望身後的游樂園,不知為何那座游樂園籠罩著皚皚霧氣,賣棉花糖的攤販用糖吸引來了所有孩子,點清人數後帶領他們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別回頭。”跑在前方的少女說。

江南的腿掃過少女洗舊的黑裙裙擺,鼻尖嗅到一股潮濕的發香。

他喊:“溫妤?”

溫妤性子冷,並不回答,只顧著跑。

他們穿過初秋微涼的雨夜,跑過骯臟逼仄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家亮著燈的小賣部前。

溫妤吸吸鼻子,抱著手臂搓了搓,說:“老師,我有些冷,能幫我買瓶熱飲嗎?”

江南沒有拒絕,這次溫妤也沒有擅自跑進那條危險的巷子,她等在小賣部門口,等江南出來後主動接過對方手裏的熱牛奶,難得揚起一個笑:

“謝謝老師,下次我會勇敢一點的。”

說完,溫妤轉身就跑,只不過她沒有跑回那個折磨了她十七年的家,而是往敬老院的方向跑。

“哥哥,”負責接棒的另一位少女在叫他,“我們該走了。”

少女將開未開的青澀身.體籠在百褶裙下,臉龐圓潤清麗,從腳到頭發絲無一不泛著獨屬於青春期時期的初戀味道。

她笑彎了一雙杏眼,輕柔地執起江南的手,旋即疾步跑過高中校園種滿香樟樹的大道,斑駁的樹影投在她的百褶裙上,匆匆經過了她酸澀又泛甜的青春。

她一直想去一個地方,於是拉著江南跑出校園,穿梭在車水馬龍的馬路,指著不遠處的醫院大樓,說:“之前我想來這跟他說聲對不起的。”

江南跟著她停在街角,來來往往的行人穿過了他們的軀體:“可是他病好了,不住這裏了。”

“我知道,”少女說,“可我只能走到這,你不要告訴他我不見了哦。”

“好,”江南點點頭,“我答應你,谷晴。”

谷晴笑得明媚,松開江南的手:“謝謝,那麽哥哥你該回去了,過了馬路就是醫院,那裏有人在等你,很榮幸能送你回家。”

谷晴沒多做停留,裙擺一揚,轉身就被花店門口的紫丁香吸引了註意力,她聽花店店員給那位落魄小夥介紹,說紫丁香的花語是初戀,如果小夥需要,可以免費送他一支。

谷晴也想要,可惜店員看不見她,於是她躲進了花裏。

她送江南來,江南又目送她去,好像因果真的有輪回。

江南久久立在街角,今天果然是個好天氣,可惜他感覺不到暖洋洋的陽光,他決定不辜負好天氣,同樣不辜負那些孩子的一路跋涉,遂擡腿往醫院走去。

有人在那裏等他呢。

搶救室的燈亮了好久,守在門外的眾人紛紛盯著那盞燈出神,祈禱它能滅下去,並且帶來好消息。

姜北靠墻站著,他手臂和腹部的傷口已做了簡單處理,手背上還掛著點滴,不過他不肯回病房休息,他怕他一走,江南就不肯回來了。

“姜哥,”林安第一百零八次勸他,“要不你先回去,我給你叫個外賣,等江南出來我立馬叫你。”

姜北魂不附體地搖搖頭。

林安還欲再說,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一句話來。

當時在岸邊醫生都說江南恐怕不行了,在水裏泡了那麽久,能活的幾率很小,姜北硬是不信,死馬當活馬醫,立地化身為不知疲倦的機器人,什麽急救措施都用盡了,終於從江南嘴裏聽到了一聲嗆咳。

林安心知勸不動,索性陪姜北站著,沒準江南看到這麽多人在等他,心情一好就回來了呢。

“我兒子呢?!”這時電梯口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著幾句焦急的詢問,“小南呢?!”

姜北他媽鄧淑萍鄧女士已經好幾天沒聯系上自家兒子了,不僅聯系不上兒子,連江南也聯系不上,情急之下直奔姜北家,碰上在門口徘徊的程瓊,倆女人一商量,鄧淑萍決定轟.炸宋副局,老頭經不住炸,全盤托出,電話沒掛多久,倆女人就殺到了醫院。

宋副局頭疼,默默躲到了角落。

鄧淑萍見著兒子,氣沖沖地擡起巴掌,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姜北肩膀:“你怎麽不接我電話呀,我這一輩子就生了你一個,你不考慮自己也想想你爹媽啊。”

落在肩膀的手似乎觸動了姜北,眼眶通紅地擡起頭,嘶聲道:“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我把他弄丟了,程阿姨,對不起。”

“丟什麽丟,人不在裏面嗎?”鄧淑萍胡亂抹著姜北的臉,在她眼裏姜北就算長到二米八,也還是她需要呵護的兒子,“聽媽的話,你先回去休息,我替你守著,小南……小南懂事,他會回來的。”

姜北不吭聲。

林安知趣地給倆女人挪了位置,心想親媽沒準勸得動。

程瓊不如鄧淑萍能言善道,只拍拍姜北手腕,學著鄧淑萍說:“會回來的。”

姜北也跟她說過,江南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忽聽刷啦一聲——

搶救室的門一下從內打開,護士看著箭步湧上前的一幫刑警登時有種要被逮捕的錯覺,連連退了好幾步。

“……患者失血嚴重,需要輸血,醫院的調血還在路上,恐怕來不及,你們誰是AB型血?”

林安第一個擼起袖子,拿出炸.碉.堡的架勢,駭得護士又退了兩步。

“o型不行嗎?”

護士搖搖頭:“不能輸入過量。”

宋副局頂著稀疏的發型擠到最前面:“A型呢?A型和AB型不都有個A嗎?”

他學著姜北之前的口氣,現學現用:“我說行就行!他娘的好像真不行,你們有誰是AB型?!站出來!”

在場的八九個人鴉雀無聲,AB型血只占百分之七,想在這些人中找一個出來確實有點難。

姜北沒有聽到回答,正打算去樓下問問病人家屬,這時有個稚嫩的童聲響起:

“我是AB型。”

有救了!

然而喜悅還未萌芽,姜北剛升起的希望又滅了下去——說話的正是被早早送來醫院的官景一,此刻正站在電梯口,勇敢地舉起手,可他年紀太小,還是江南的旁系血親,不能輸血。

姜北一把拔掉手背的針頭,呲出的血珠還沒落地就讓林安給摁住了。

“我去,”林安知道他想去問病人家屬,主動攬了活兒,“我不信我大中華的警察還搞不到一罐子血。”

江南在樓裏轉了半天才找到自己所在的搶救室,他像正常人一樣走下電梯,險些被沖過來的林安撞散。

幹嘛那麽著急,我快死了嗎?

江南問。

他沒管林安,徑直往搶救室走,走到走廊時不禁挑了挑眉,感嘆一聲:好多人啊~

——有天天和他插科打諢的刑警、有最喜歡罵他的宋副局、程阿姨也在,他大侄子果然是個小哭包,正窩在鄧淑萍懷裏喊叔叔。

這些人在等他。

江南穿過人群,在姜北面前停住腳步,輕輕碰了碰他泛紅的眼尾。

再等等我。

搶救室的燈依舊沒熄,林安早就去而覆返,蹲在墻角等結果,同時留意著一旁一動不動的姜北。

江南做了好長的一個夢,還是帶有玄學色彩的夢,他夢見了無數孩子,以及等在搶救室外的人。

他們真的存在嗎?

如果我醒了,並沒有人等我怎麽辦?

滴滴滴——

“患者的血壓又掉下去了!”

可是我答應了阿北要回去的。

江南迷迷糊糊地想。

不回去他會哭吧?

算了,沒人等我也沒關系,我還想聽姜北的告白呢。

無影燈下的醫生急出了一身熱汗,剛拿上針劑,又聽護士說:“血壓又升回去了。”

醫生:“…………”

這玩意兒簡直比過山車還刺激!

幸好,有驚無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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