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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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久久的,看不見盡頭的朋友……

徐森渺一下子回了神:“媽, 你說什麽?”

陳旭拿捏著情緒,輕輕揉著她的手:“你之前高考,家裏的事兒媽一直沒敢和你說, 你爸那邊接了個生意,貨款沒拿回來, 賠了,賠的不少,賣了個廠子也不頂事, 他老在外面不回來,是忙著打官司呢, 南州的房子被法院扣了, 生意上還欠著幾十萬, 眼看你又上大學了,家裏缺錢, 媽就想著……就想著……”

徐森渺一時沒反應過來, 錢上面的事兒爸媽從不和她說, 她偶爾問起也只能得到幾句搪塞, 告訴她甭擔心,告訴她好好上學。

至於廠子營收情況,家裏年流水有多少, 還有常年在外的徐勝究竟在忙什麽, 徐森渺通通不清楚。

陳旭打量她一眼, 知道她沒起疑,乘勝追擊又推了她一把:“家裏缺錢, 下午你姑姑來電話, 說是趙帆從樓上摔下去了。”

徐森渺本就懸著的心頓時被攥緊了, 她趕緊問:“那現在呢?怎麽樣了?”

“剛來消息,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神經傷了,站不起來了。”

陳旭沒給徐森渺問話的機會,快速接下去,“媽想著,這帆帆救回來了,後邊還得花好多錢呢,咱能幫一把是一把,把這房子賣了,一半還債,一半給帆帆治病用,你說行不?”

徐森渺許久沒有說話,她自小聰慧,懂得籌謀周旋,察言觀色。

但那都是在學校裏,說一千道一萬,她也只是個學生,出了學校毫無還手之力,照舊會被風浪拍在地上。

可是,房子是不能賣的,奶奶還在這兒呢。

徐森渺掐紅了手,求救似的問:“咱家在南州……南州還有一套房呢,能不能,把那套房賣了,這房……這房是我奶奶的。”

說完她立刻反應過來,不對,剛剛說了,南州的房子好像動不了。

陳旭揉著她的手,狠了狠心:“南州的房子已經抵押了,能住、沒法賣,只能賣這個。”

徐森渺又問:“那車呢?”

陳旭搖了搖頭:“賣了車也不夠啊。”

只能賣房,只能賣奶奶的房,徐森渺絞盡腦汁想著別的解決辦法,可卻什麽也想不出,她在沙發上呆坐了很久,而後起身進門,拿出了兩張銀行卡。

家裏的忙她幫不上,奶奶的房她也保不住,她能做的只是把壓歲錢和零花錢都拿出來,讓爸媽少些負擔。

兩張卡,一共三萬元,陳旭沒收,握了下又塞回到徐森渺的睡衣口袋:“你自己留著吧,賣了房就差不多了,眼看你就要上大學,手裏不能沒錢。”

頓了頓又說:“你懂事,媽有你這麽個女兒,這輩子也算沒白活,等你以後有了孩子啊,也跟你一樣懂事,媽就放心了。”

徐森渺心裏煩悶,沒聽進去,轉身瞥見桌上的體檢報告,想起陳旭覆查的事情,低聲問:“媽,你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去年冬天體檢時,陳旭查出了肝內膽管結石,說是常見病,好多人都有,定期觀察就行,林舟發燒那幾天,陳旭剛去過醫院。

“出來了,還是老樣子,沒什麽事。”陳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補充道,“得虧你陪我去,現在這醫院系統我都看不懂,掛個號真費勁。

老了、人老了就不中用了,還是得指望孩子,我這兒有個不舒服,還能指望指望你,你說那些不生孩子的,以後有個頭疼腦熱,可怎麽辦啊。”

徐森渺腦子亂的很,一句也沒聽進去,不知道她媽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格外愛嘮叨。

陳旭見她不說話,似乎不在意地隨口說:“小舟下午來找過你,我看你在睡覺,就沒讓她進門。”

徐森渺總算有了些反應,擡眼輕聲問:“她有說找我做什麽嗎?”

“說是想去看電影,見你睡著,她就和別人去了,沒啥大事。”

陳旭不輕不重的點了徐森渺一句,“這孩子長大了,不像小時候內向,朋友也多了,挺好。

倒是你,沒小時候活潑了,等上了大學,你也交交新朋友。”

徐森渺聽不出陳旭的言外之意,沒有回應。

陳旭難得有機會和她聊這些事,開了口就停不下來,轉頭又問:“過兩天,這錄取通知書就該到了吧。”

徐森渺輕輕“嗯”了一聲。

“行,這考上大學了,爸媽也都省心了,挺好。小舟留在華安,你去了中大,這以後見面的次數就少了。

不過朋友啊,也不用天天見,等你們上了大學,總會有新的朋友的。”

陳旭把朋友兩個字咬得太重了,徐森渺擡頭,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媽?”

“怎麽了。”陳旭面色平和,看不出端倪。

徐森渺搖了搖頭:“沒事……”

小舟都不知道的事兒,媽媽怎麽會發現呢,是自己想得太多。

林舟被憋悶了好幾天,病還沒好利索就和鄧佳琪出去看電影,回家時趕上下雨受了涼,已經見好的感冒又開始反覆,林舒恩怕她受風,不準她出門,徐森渺獨自去代收點拿錄取通知書,攥著中大宣傳手冊踩了一路石板,轉來轉去轉到了徐中。

這會兒學生們都放了暑假,往常熱鬧的十字路口只剩下零星幾個過路人,徐森渺好幾天沒認真吃飯,走得有些頭暈,靠在墻角下避暑氣,一擡眼,居然看見了鄧佳琪。

徐森渺遠遠看著,看見鄧佳琪在徐中門口等了一會兒,電動閘門慢慢拉開,一位老師快步跑了出來。

那人看著面熟,像是先前帶三班的物理老師。因為剛畢業沒多久,整個人透著年輕教師的和善和傻氣,很受學生們歡迎,之前徐森渺去辦公室,還撞見過他給鄧佳琪講題。

夏末多雨,天色總是陰沈沈的,鄧佳琪把錄取通知書拿給老師看,兩個人說了幾句話,老師便匆匆回去了,鄧佳琪則在將暗的天色中,在校門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讓徐森渺想起她之前的傻話。

這個巴不得把牛頓從歷史上抹掉的女生說過,她要去理工大學物理。

鄧佳琪就在這個時候回過頭,和徐森渺相視一笑。

她們幾個身高相仿體重相仿,大概是因為鄧鄧太沒心沒肺,像個孩子,徐森渺總覺得她要年幼一兩歲。

直到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都是十八歲,都有心事的。

鄧鄧不是不會難過,不是不會動心,鄧鄧只是,快樂得太明顯了。

她們沿著徐中後的堤壩散步,鄧佳琪坦然地和徐森渺聊著“他”。

簡單一個字,輕飄飄帶過。

他是三班的物理老師,華安理工大學物理系碩士,他上學早,剛畢業兩年,也就比她大六歲,這會兒正在徐中帶暑假班參加競賽。

高二那年鄧佳琪考砸了,被丁心訓了個狗血淋頭,她雖然心大但也會傷心,一個人躲在墻根下哭鼻子,她哭的動靜有點大,他推開窗問:“這位同學,你要紙嗎?”

那天其他老師都去巡邏了,物理組只有他一個人值班,他把她喊進辦公室,好言好語的安慰,作為外班老師管閑事、幫她看卷子,鄧佳琪哭的直抽抽,結巴著問:“老師……老師……老……還有救嗎……”

他笑得特別開心:“有救,老師還有救,別害怕啊。”

後來鄧佳琪總去找他問題,偶爾考的好了還會偷偷和他報喜。

在八班物理老師眼裏,進步十名以下都是運氣。但他覺得進步一分也是分,都是辛辛苦苦考出來的,該誇。

鄧佳琪和徐森渺說:“他算題的時候,不像老師。”

徐森渺溫柔地回應:“那像什麽?”

“像是……”鄧佳琪眨眨眼,“像是一個成績很好的學長。”

老師和學生之間,能講的故事不過這些,三年那樣長又那樣短,繞來繞去也繞不開考試和成績,實在乏善可陳,沒有新意,鄧鄧喜歡他什麽呢,徐森渺實在好奇。

“或許是因為他不覺得我笨。”

“或許是因為他誇我努力。”

“或許是因為他講摩擦力我能聽懂,聲音好聽、有耐心。”

“或許是因為,他不用保溫杯喝水。”

徐森渺笑了:“這也是理由啊?”

鄧佳琪也笑:“當然,當老師不用保溫杯,多有個性啊。”

她理直氣壯,而後神情落寞,小聲說:“我調查過,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我喜歡他,不過分吧。”

徐森渺心疼地搖搖頭:“不過分。”

徐森渺的喜歡,可以借朋友的偽裝一輩子守護。而鄧佳琪的喜歡。卻和倒計時標牌一樣,撕完最後一張就沒有了停留的理由。

她能做的,只是在拿到錄取通知書後跑來,選擇第一個給他看,告訴他,自己還是有一點進步的。

雨還未下,天色陰沈,路燈漸次亮起,徐森渺出神地看著堤壩旁已經花敗的杜梨樹,輕聲問:“不告訴他嗎。”

鄧佳琪瞪大了眼,恢覆成徐森渺熟悉的樣子:“當然不。”

“萬一……萬一有可能呢。”大腦裏一閃而過的是林舟的臉,徐森渺也不清楚,自己是在問他和鄧鄧,還是她和小舟。

有可能嗎,哪怕是萬分之一。

“沒有萬一。”鄧佳琪想都沒想,“我要害死他嗎?他是老師,我是學生哎,萬一被人知道,傳出去,說閑話,他的工作可就毀了。”

明知她說的有理,徐森渺卻還是掙紮:“可你都畢業了……”

“那我也曾經是他的學生,這是改變不了的。”鄧佳琪想的很明白,“我久。

但現實裏只會被人戳脊梁骨,故事寫得多美好都不作數,和同性戀一樣。”

徐森渺心裏猛地一驚,她恍然想起林舟的話,想起林舟拽著被子驚恐的眼神。

鄧鄧說的對,姜寧說得對,是錯的。

還是做朋友吧,最好的朋友,長長久久的,看不見盡頭的朋友。

大一新生開學要軍訓,八月份底就要進校,陳旭把房子委托給了中介,說是要統一翻修,一周後就要交房,徐森渺聽不懂,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聽從安排。

交接手續辦的很快,兩天後,陳旭搬下了櫃頂的行李箱,一邊掃灰一邊對徐森渺說:“也好,中大就在南洲,咱先過去適應適應,兩年沒回去了,別又水土不服。”

“好……”徐森渺捏著項鏈墜子,輕輕點頭,“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肝內膽管結石不是什麽大病,我就有,年初體檢查出來的,定期檢查就行。

兩個人天天黏在一起,小舟只會習以為常,是開不了竅的,她這個性子,就得別扭,得傷心,得自己想明白。:一片混亂中,她們兩個的手被沖散了兩次,又很快握緊,終於在哨聲響起那一刻,兩個人翻出練習室的窗戶爬上天臺,看見最後一朵煙花在她們腳下緩緩升起,終於升到與她們視線平齊的地方。

第一次“沖散”是六年級,第二次“沖散”是現在,她倆沒什麽大坎,很快就又會“握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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