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缺席

關燈
“小舟,好好練琴。”.

林舟沒想到, 六年後的夏天,她會再一次在火車站前送別徐森渺,這一年的天氣依舊炎熱, 聲響依舊嘈雜,徐森渺也依舊背著那把她再熟悉不過的小提琴, 陳旭拉著林舒恩的手說話兒,兩個媽媽躲過了歲月的蹉跎,仍是林舟幼年記憶中的樣子, 一切照舊。

徐森渺又要走了。

車站人來人往,入站口的廣播一直在播報乘坐須知, 人們穿越小小的安檢臺去往各個方向, 有些人只是短行, 有些人再也不會回來。

顯示屏上光字跳動,正在檢票的這輛車即將開始二十三個小時的航行, 和它的終點相比, 南州不遠, 和很多輛車的終點相比, 南州都不遠,可林舟依舊想要哭鼻子,徐森渺的琴盒上有一只她用指甲油亂畫的三花貓,林舟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可能是病的太久, 抵抗力太弱, 前兩天聽林舒恩說起徐森渺要搬家的事情, 林舟哇的一聲就哭了,一邊哭一邊摸自己腦門, 懷疑自己還在發燒。

林舒恩揉揉她的頭, 哭笑不得:“又不是見不到了, 哭什麽。”

林舟也說不上來,就是想哭,就是想哭,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止不住得往外滾,鼻頭和眼睛被紙巾揉得通紅,要用力呼吸才能緩解胸口缺氧的窒息感。

林舒恩給她講小渺家裏的事兒,賣房的事兒,林舟通通聽不進去,她哭得耳鳴,哭得全部聲響都被水聲蒙住了。

無論林舒恩怎麽說,林舟都只能聽見五個字——小渺要走了。

要走了,又要走了,她像是六年級時一樣,傷心、不舍、委屈、失落。

除此之外,還多了一縷氣憤,這一縷陌生的情緒無差別地攻擊著林舟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讓她的痛苦從左心室流向右心房,經由全身,疼了個遍。

林舒恩哄不好她,問她要不要喊小渺來家裏吃飯,林舟搖頭,問她要不要去幫小渺收行李,林舟還是搖頭,一直等到徐森渺出發這天,她才小尾巴似的跟在林舒恩身後出現,一言不發、一聲不吭,視線低垂不和人對視,害怕徐森渺一個眼,一句話,自己就會當眾嚎啕。

林舟不懂自己沒來由的氣憤,徐森渺也不懂林舟徹底的沈默,她能感受到林舟的難過。

但不敢擅自揣測她難過的原因,能察覺出林舟的別扭,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自作多情。

兩個家長嘮家常,有說不完的囑托,兩個孩子站在角落,各自低著頭,像是不認識。

臨近發車,廣播終於喊到她們的車次,林舒恩拍了拍陳旭的手,囑咐道:“進去吧,有空回來轉轉,給我打電話。”

“行……”陳旭還是那個爽快嗓門,回應道,“等你們有空來南州,我和老徐做東。”

說完,陳旭拉開行李箱把桿,剛要走,林舟忽然伸出手拽住了徐森渺的袖子。

林舒恩知道她有話要說,順水推了一把:“小渺一走,一時半會兒你倆可見不著了,有啥話趕緊說啊,天天在一起玩,咋還別別扭扭的。”

林舟的情緒堆得太滿了,唇齒剛露出一絲縫就要往外溢,察覺到自己又要哭。

她連忙松了手,於是徐森渺升到半空的期待倏忽落了下去。

陳旭看了倆人一眼,就著廣播提醒催促:“嗐,都大了,有心事了,先上車吧,待會兒人該多了。”

徐森渺轉了轉手腕,最終還是放心不下,伸出手敲了敲林舟的掌心,叮囑道:“小舟,好好練琴。”

說完,她和陳旭一起,消失在了又一年的夏天裏。

林舟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徐麗常說,醫院巴不得按秒收費,不是人待的地方,徐楊小時候身子差,一入冬就要發燒,每次她來醫院吊吊瓶,聽見徐麗說這句話,就會盯著輸液瓶裏滴答滴答掉落的藥水計算。

這一秒自己花了多少錢,下一秒自己又花了多少錢。

錢能換來藥,藥能換來命,徐楊從小就對數字敏感,吊牌上的、繳費清單上的,她有著一套自己制定的算法,能夠將數字換算成愛,依靠真真切切花出去的錢,找到自己在媽媽心中的位置。

她得通過一些證明,才能確信媽媽的愛。

但是趙帆不需要,媽媽對弟弟的愛寫在哭紅的眼睛裏,寫在皺緊的眉頭裏,寫在跪地的痛哭裏,也寫在第二天看見舅舅趕來時椎心泣血,幾度暈過去的高超演技裏。

如果不知道媽媽搶房的念頭,不知道每一次昏厥都是搶房的鋪墊,徐楊或許會和舅舅一樣驚慌心疼,抱著媽媽一起痛哭。

但她早早看完了劇本,知道萬般皆做戲,每一滴眼淚都是帶有目的的道具。

此刻再看到悲痛欲絕的戲碼,就只覺得無比的惡心。

徐勝被妹妹哭的肝腸寸斷,當即把趙帆送進了最好的病房。而後馬不停蹄地打電話、托關系、查資料,幾天後聯系上了一位市裏的老教授,聽說老教授能看趙帆的病,徐勝開了六個小時車,連夜把人請了回來。

老教授留了兩天,給了幾套治療方案,徐勝忙前忙後連軸轉了一周,等把老教授送走,他窩在醫院樓道的座椅上,本想閉目養養神,結果頭一低,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徐楊接到電話去拿錄取通知書,回來時剛上樓就看見這一幕,一時沒敢驚動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

徐勝常年在外跑生意,能清清靜靜在林城養閑的時間不多。

但只要他在家,徐楊如果天黑還沒回來,他必然會到主路上迎一迎。

路口常年有小販賣吃的,一年四季各不同,徐勝看見總會瞇著眼問她:“吃那什麽……什麽章魚小丸子嗎?你們就愛吃這個,是不?”

徐楊不好意思,每次都搖頭,然而等到了下一次,徐勝還是會問。

這些天被凍得結結實實的心口泛起一絲溫熱,徐楊想起包裏有件外衣,剛想去給徐勝披上,忽然被上樓的徐麗拍了下胳膊。

徐麗像是驟然老了兩歲,頭發松散著,眼皮垂了下來,蓋住了一半的紅血絲,聲音被哭戲折磨得粗糙沙啞,一開口像是帶著血氣:“去哪兒了,也不說看著點你弟弟。”

說完,她遠遠看見徐勝,拉著徐楊走遠了些,走到走廊另一端才停下。而後盯著徐勝的動靜,湊在徐楊耳邊小聲說:“你也是,不知道在你舅舅面前表現表現啊,咱家現在就指望著你舅舅了知不知道,待會兒你找件衣服給他披上,再和他說說你馬上上大學的事兒,聽見沒。”

這一次,徐楊要閉兩次眼,才能壓制住眼裏的厭惡。

徐勝睡得不沈,徐楊剛拿出衣服,他就慢慢睜開了眼,走廊裏的燈有些暗,徐勝揉揉眉心看了眼表,啞著嗓子問:“都七點了,吃飯了嗎?”

徐楊搖了搖頭,忽然想哭。

徐勝又問:“聽你舅媽說小渺錄取通知書都發了,我記得你第一志願是華安師大是吧,咋樣,也沒聽你媽說,收著了嗎?”

徐楊點了點頭,抹了一把眼淚:“剛收到。”

“收著就行,收著就行。”徐勝不知道怎麽說著說著話就把孩子惹哭了,也不知道怎麽哄,想了想沒別的辦法,還是老一套,“沒吃飯呢是吧,想吃什麽?舅舅去給你買。”

老教授說趙帆能治,還有站起來的可能,沒準一年的功夫,孩子就能正常走路了,也沒準這輩子都在床上癱著,具體時間誰也說不好,只能按照治療方案定期來醫院做康覆,不是筆小花銷。

當天徐勝帶徐楊吃過飯,沒等徐麗找就主動給徐麗了打一筆錢,說是徐麗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趙帆後續的治療費用,他這個做舅舅的來出。

徐麗沒料到這個變故,看了一眼眼眶通紅的徐楊,手一抹開始哭訴,她說她這會兒才敢說“實話”,家裏的錢都被趙和偉敗沒了,一分都沒有了。

眼看著徐楊還要上大學,花銷也不少,兩邊都揭不開鍋,沒有徐勝,趙帆就救不回來了。

徐楊扮演著沒有臺詞的配角,難有神色,她知道媽媽是在將計就計,也看懂了媽媽看向自己那一秒傳達的誇讚——還哭了?表現得挺好。

精湛的演技,真摯的親情,只要錢給的足夠多,就可以買來一切。

徐楊看著趙帆的吊瓶,默默地想,最好是按秒收費。

至此,紛亂的八月終於跌跌撞撞走到了盡頭,兩場夏末的陣雨落幕,這一屆的大一新生們迎來了開學的日子。

姜寧結束了時長一個月的旅行,因為倒不過來時差在迎新大會上一個勁的犯困,迎新會熱鬧的不像話,配音社宣傳大師姐的代表作品,辯論隊挨個解說歷年大賽賽況,見新生們放不開,同屆的學長一拍桌子,開始組織大家做自我介紹。

輪到姜寧,底下有人在問單身問題,姜寧笑笑,不予回應。

然後摸出手機和徐楊抱怨。

徐楊正在隔壁校開班會,聽輔導員講解班委職務和對應加分,她一邊考慮要不要當個心理委員,一邊隨手回覆:“你要是嫌麻煩,要不就說你有男朋友吧。”

與此同時,鄧佳琪撥通了林舟的電話,說是師大沒有烤肉,周末要來農大吃。

林舟納悶地問:“你們學校沒有,我們學校就有嗎?”

鄧佳琪還是那副德行,兩耳只聞八卦事,篤定地說:“有、肯定有,網上好多人說好吃,說是在二食堂,你找找。”

農大宿舍是四人間,同宿的幾個女生都是好相處的個性,剛開學不過三天,其中兩個女孩已經一起去看了場電影。

然而林舟還是內向,到了陌生環境又想家又怕生,總是話少旁觀,插不進室友熱鬧的話題裏。

她被鄧鄧慣壞了,不知道怎樣交朋友,也徐森渺慣壞了,不知道怎樣融入人群。

鄧佳琪說農大有烤肉,林舟就把食堂轉了一圈找烤肉,找到後不僅發給鄧佳琪,也發給姜寧,問她要不要來吃。

姜寧看到了,卻沒有回覆,她盯著徐楊的話走神,過了許久許久才鼓起勇氣快速寫下一行字:“那我可就說我男朋友在隔壁校啦。”

徐楊的回應遲了足足十秒才傳來,她說:“行啊……”

姜寧這才松了口氣,控制不住慢慢笑起來,轉頭回覆林舟:“好呀,周六吧,我叫上徐楊一起去。”

林舟獨自坐在湖邊發呆,看著“叮鈴”一聲亮起的手機屏幕,心裏慢慢升起一陣落寞。

鄧鄧留在華安,姜寧留在華安,徐楊留在華安。沒想到最後大家都在身邊,唯獨缺了小渺。

作者有話要說:

也就缺一章,問題不大。

去年我寫過一本百合短篇合集《夏天又夏天》,在第三個故事《夏天的月亮落在江邊》裏,講了姜寧和徐楊的故事。

姜寧問:“那我可就說我男朋友在隔壁校了。”

徐楊回:“行啊……”

然後呢,然後呢,我想了很久很久,決定再講一講吧。於是就有了這本書裏,再次出現的姜寧和徐楊。

最近加班太嚴重,身體有點扛不住,11月沒辦法日更了,我抓緊寫,辛苦大家等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