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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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海。”柏雲旗點了下頭, “您和聞海的恩怨我也不感興趣,只想請您不要因為我去找他的麻煩……不,還是請您別因為任何事去找他的麻煩了, 我從您的生活消失,您從他的生活消失。”

“小孩子。”柏康冷聲道,“你以為你這樣很偉大?為了你們這種理想化的愛情放棄一切,你想沒想過你和聞海的事根本不會被社會主流接受,你會因為聞海失去一個原本可以更美好富足的生活,聞海也可以為了你犧牲他自己的事業,你們現在恩恩愛愛不羨鴛鴦不羨仙的, 以後呢?聞海那種心理變態的精神病我搞不懂他的想法, 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明白, 只有利益是實質性的可以享受的,你為聞海放棄的東西,才是你一輩子都在追求的, 到時候你可別和舒涵薇一樣跑到我家門口來鬧。”

柏雲旗不以為意地說:“人都是貪得無厭的, 柏董。我如今選擇了聞海以後也許會後悔放棄了您的家產, 現在選擇去和您爭家產, 拿到錢後一定又想去挽回聞海。說句冒昧的, 如果舒涵薇當初沒帶著我要挾您, 這麽多年後您重新看見她,難道就沒想過要再續前緣?”

柏康下意識想反駁,但當年那個梳著馬尾辮,天真爛漫的少女朝自己漫步走來,笑聲鈴鈴, 穿了身粗布碎花裙, 話到嘴邊後倏然沈默了。

“錢我可以自己掙, 您也是白手起家,知道窮有窮的活法,富也有富的活法,人只要不想死,怎麽都是能活下去的。”柏雲旗說,“但聞海不行,我這次放棄了他,以後就找不回來了……哎,對了,曉瀅這幾天在桐城玩得還好吧?”

柏康上一秒還沈浸在對那些陳年舊事的追憶中,驟不及防被柏雲旗這一句嚇出了幾身冷汗,失控地喊道:“你他媽要幹什麽?!”

“一個六歲的小孩子,我能幹什麽。”柏雲旗笑笑,“就算我真想幹什麽,只要聞海在我身邊,他也不會同意的。”

這句話一刀子戳在了柏康心尖上,疼得他渾身一顫——聞海在他身邊是不會同意他做什麽的……那要是聞海不在呢?

“你夠狠。”

柏康緩緩吐出三個字。他在撥出這通電話之前,一直以為在這場家產的紛爭裏舒涵薇是最難纏最需要解決的麻煩,現在他意識到就算是舒涵薇鬧得這麽厲害,但她也有她自己的顧慮和弱點,但柏雲旗沒有,他就像個賭棍出身的亡命徒,一窮二白,唯一可以被自己控制住的短處卻也是另一個瘋子。

他說得沒錯,想成大事,必須斷情絕愛,有一絲軟弱都會成為致命的傷口。從前的柏康不愛結發之妻,不愛紅顏知己,不愛高堂親朋,不愛蕓蕓眾生,他廝殺至今,殺伐決斷,滿手都是別人的血淚,不是沒有後悔過,是前有龍潭虎穴,後是萬丈深淵,他來不及後悔,逐漸也忘了後悔。

可方今的他嬌妻在懷,兒女繞膝,閻羅殿走了一遭,鏡中的人雙鬢花白,再也找不回曾經的一分狠絕。

“我會聯系好國內的律師,讓你簽一份放棄繼承權的聲明和一份保密協議……”

“放棄繼承權聲明書我已經擬好了,您可以讓您的法律顧問審查一遍。”柏雲旗打斷他,“但那份保密協議我是不會簽的,您讓我保密的事可以寫進合同條款,我需要您做到的事,可不受法律約束。”

柏康的聲音有些尖厲:“那你說怎麽辦?!”

“柏董從商多年,肯定是講信譽的。”柏雲旗的指尖輕輕敲著文件夾,“我相信您,您也請相信我,這樣最好。我的違約金最多是人財兩空,反正我本來也就沒什麽,但您的違約金就是真的是個無底洞了。”

“好,就按你說得來。”柏康莫名笑了起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譏諷,“我現在倒是願意承認你該姓柏了,你還真像是我的孩子。”

“……”柏雲旗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是該說句“多謝誇獎”還是該罵回去。

“也可惜你姓柏了,聽說你在京大讀書……好學校啊,我這輩子沒讀過什麽書,倒是砸錢混了個什麽MBA學位。”柏康接近自言自語地絮叨著,“可惜了,你要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我倒挺想讓你來給我打工的。”

柏雲旗:“柏董說笑了,和您沒這層關系,我成不了如今這樣,您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前有因,後有果,沒什麽可惜的。”

“前有因,後有果……”柏康反反覆覆念了幾遍,話題陡然轉了方向:“你了解聞海是個什麽人嗎?”

“……”柏雲旗強行保持沈默。

“我和柏家這幾十年都沒有太多往來,那就更別說聞家了。但就是這樣,我都知道聞海的父母當年不想要孩子,被聞家那群長輩硬逼著生下了聞海,又把他扔到別人家不管的事。哦——也不是沒管過,聞海他爸聽說是見了面就要揍他,聞海小時候有年被打進醫院,我爸還找上門去和他父母理論了一回。”柏康講這事的時候語氣輕松了很多,還似乎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我倆不對付,我只當是他從小在柏家長大,聽我那些混蛋事聽多了。再說,我也不是什麽好人,他是警,我勉強算個匪,這麽些年雖然暗鬥不少但還給彼此留著點情面,要不是你,我倆也不至於徹底撕破臉皮。”

柏雲旗抓著手機的手倏地攥緊。

“你不讓他找我麻煩……可以。雖然桐城這地兒油水不算少,但總有比它容易出錢的地方,我換個地方該賺的東西一分不會少。”柏康輕笑道,“但你可想明白了,我也生意場上看人幾十年了,聞海做起事心狠手毒,六親不認,在外面他是警察有那身官皮管著不至於出圈,你和他都躺一張床上了,如果哪天他要是哪根筋不對了,最先遭殃的可就是你。”

“您那邊也十二點了,不打擾您休息了。”柏雲旗沒接話茬,把這燙手的“如果”就地給踩滅了,“聲明書的事,我和您派來的律師會盡快完成,您不用擔心,早點休息,晚安。”

“你也該午休一會。”柏康悠悠地說,“錢總是掙不完的,書也是讀不完的,年輕人,我死過一次才明白,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通話結束,柏雲旗遲遲沒有放下手機,猛然起身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走了半圈,瞄見桌角散落著一個圖釘,面無表情地把左手食指摁了上去。

“柏哥!”同樣是來實習的一個大二女生打著哈欠推門進來,看見柏雲旗驚訝地說:“你沒去休息啊?老大又留你加班了?”

柏雲旗揚了下眉:“那下次你來加班寫公訴書,我去和男朋友約會。”

女孩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含羞地捂住臉,“好的嘛……我等會兒請吃冰糕好不啦?”

“吃哈根達斯!”門外奔進來一條留著披肩發的脫韁的野狗,“老妹兒啊,對待同事要一視同仁,不能有職場性別歧視哦,姐姐也幫你寫了材料啊……”

姑娘推了把好閨蜜的肩膀,“去!你那實習日志還是我幫你寫的!”

“哎,那你要這樣算賬……”

柏雲旗哭笑不得地觀戰,左手垂在身邊,一滴殷紅的血珠在指尖搖搖欲墜。

過了一周,柏康在國內的律師不遠千裏從京城趕來,恰好柏雲旗在書店買書。兩人在書店旁的咖啡館碰了面,律師是最典型的中年精英打扮,桐城三十二度的室外溫度還堅持穿襯衣打領帶,對柏雲旗的態度還頗為客氣,兩人你來我往地用場面話寒暄幾句,意外發現那位律師竟然是柏雲旗的校友。

這種場景下的相認不免尷尬,律師幹笑了一聲,說:“學弟這實務能力挺強的,擬的這份聲明書我看過了,除了公司股份權益的條款有點小問題,其餘都很不錯。”

柏雲旗從頭到尾看了遍修改過的聲明書,利落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不再看看?”律師收好聲明書後神色放松不少,打趣道:“師弟你這一筆簽下去,可能幾千萬就沒了。”

柏雲旗搖頭笑道:“我可沒膽子和您打官司。”

律師見他裝傻,也順勢轉移了話題,和柏雲旗聊起了學校裏的一些八卦軼事,發現柏雲旗買了幾本英文原裝書,還聊起了自己當年學英語還有出國留學的經歷。

和柏雲旗聊天的人除了舒涵薇和柏康之流,基本都會感覺身心愉悅,他實在太會察言觀色和掌握分寸,讓人不由自主跟著他的節奏侃侃而談,充分滿足傾訴欲和虛榮心。

那位律師和柏雲旗聊得就停不下來,從京大的老教授一路說到了博登海默,直到航空公司來了短信提醒,提醒這位三小時後的返程航班,律師才起身匆匆告辭,臨走前得知柏雲旗即將大四,還不忘打了個包票,說柏雲旗以後要是有意願留在京城工作,他有幾家相熟的律所能幫上忙。

把律師遞給自己的名片收進錢包,柏雲旗抱著那摞書走出了咖啡館。路邊那輛熟悉的越野車已經停在那裏半個小時了,司機位上的人正不顧黑夜茫茫借著微弱的車頂燈光看一本“全世界人都聽說過但都他媽讀不下去”系列的小說,見柏雲旗上了車,把書放進車側的置物籃,轉過臉盯著他:“按理說,我是不是應該對你私下和別的男人見面並相談甚歡這件事存在一定的警惕和好奇心,而且適當地表現出不滿?”

柏雲旗辯駁:“我是提前預報過行程的。”

“‘我去和他談工作’和‘我去和他約會’可以統稱為‘我去和他見面’,你這證據除了能坐實你的在場嫌疑之外屁用沒有。”聞海輕描淡寫地推開了柏雲旗湊過來的臉,“但我發現那個男的已經結婚了,就姑且不計較了。”

柏雲旗想到的是聞海看見了那個律師手指上的婚戒,想不到的是聞海竟然還真仔仔細細盯著那位看了一遍!

“我記得姑且的翻譯是‘暫時讓步’,那您準備‘暫時’到什麽時候?”柏雲旗對付聞海有一條完整的套路,舌尖在對方唇齒間游走一圈,毫不驚訝地發現有人在某些方面這幾年真的是只有半點長進……記著換氣了,把眼看著要惱羞成怒的那位放開後,他繼續說:“‘暫時’完了能通知我一聲嗎,我好給您解釋。”

聞海欲蓋彌彰地舔了下嘴唇,說:“犯法嗎?”

柏雲旗楞了下,搖搖頭。

“那就不歸我管轄範圍了。”聞海屈指在柏雲旗腦門上一彈,“系上安全帶,再亂動把你撞擋風玻璃上。”

燈火初明,那輛越野車的車尾燈閃爍幾下,轉瞬駛進了歸家的萬千車潮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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