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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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天寒, 自北極圈而下的寒流席卷全國,北方地區及部分南方地區一夜之間都飄起了鵝毛大雪,緊趕著大學的寒假潮, 機場候機室和火車站候車室擠得全是大學生,憑著手裏的票簡直能聚齊一個中型老鄉會。

柏雲旗所乘的車次在軌道上走得如履薄冰,走走停停也沒給乘客明確說法,愛傳小道消息的人一會兒說是避讓其他列車,一會兒又說是前方隧道有塌方危險,車廂裏剛開始勉強維持著井然有序,然而這回家的路遲遲看不到頭, 在狹小密閉的空間裏, 所有人都顯而易見地暴躁起來。三車廂有人打架, 七車廂有人昏厥,十一車廂被兩個暈車的吐得一塌糊塗,列車乘務員踩著高跟鞋來回小跑, 有個還被熊孩子絆倒在了地上。

“雪太大, 看不清走到哪兒了。”柏雲旗給聞海發微信, 發燙的臉頰貼在冰冷的車窗上, “剛剛廣播說還有五個小時。”

聞海的信息回得很快:“好, 不用急。”

“桐城雪也很大嗎?”

“很大, 我們這幾天全局出動去大馬路上鏟雪了。”聞海說著發來一張照片,公安局院子的角落裏堆滿了鐵鏟鋤頭和大掃把,要不是圍著幾堆一人高的雪山,真是幅春種秋收,五谷豐登的好景象。

“最右邊最大那堆是我們隊掃的。”那邊沒忘補充一句。

柏雲旗在氣氛壓抑的車廂裏忍不住笑出了聲。

淩晨四點十九, 列車終於停在了原計劃十八個小時前就該到達的目的地, 很多旅客顧不上管自己的大包小包, 先沖出車門大口呼吸著刺骨又新鮮的空氣,有個女孩撐不住,一下車就吐了,全是剛剛吃下去的方便面。

公交停運,出租車又太少,大大小小的黑車司機瞅準了機會,紛紛坐地起價,小面包車去市區三環內每人起價一百五,去機場至少二百七,大巴車還好點,但也就那麽幾輛,剛重獲新生的眾人又頂著風雪哆哆嗦嗦與司機們理論,回趟家都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小兄弟去哪兒啊?市區一百五,我看你大學生就收你一百二,這四五點的可打不著車,快……”一路尾隨柏雲旗從出站口追到車站外的黑車司機趕也趕不走,一見迎面走來的人立即收了聲,夾著尾巴撒丫子跑了。

柏雲旗整個人被包進一件羊毛大衣裏,裹著制服棉衣的聞海接過他的旅行箱,說:“我還想著再等會兒看日出呢。”

“……您下班就在這兒等了?!”

“我剛下班。”

“……”

回到家,正低頭換鞋的柏雲旗猛的一個噴嚏,重心不穩栽了下去。聞海反應快,閃身把人接住,手一碰到柏雲旗就感到不對勁,擡手搭著他的額頭,嘆道:“哎寶貝兒,你這好像是發燒了。”

“沒事……咳……”柏雲旗咳嗽著,“可能是車廂裏空氣流動不好,悶到了。”

聞海不和他廢話:“現在吃藥退燒和等醫院開門去輸液,你自己選。”

“……我去拿醫藥箱。”

“我去拿。”聞海把兩人的衣服掛好,“你趕緊去洗澡。”

因為大二寒假法律服務中心要進行實務集訓,暑假專業實習學校安排的實習單位都是本地企業,而聞海的工作繁忙隨著方隊長正式退休,由他接任隊長後愈發變本加厲。兩人這一年半的時間連“聚少離多”都算不上,算上聞海有兩次公務出差去了京城,扳著指頭數也就見過五次面,滿打滿算在一起的時間沒超過二十天,這次好不容易回來了,關鍵時刻又他媽往下“嘩啦啦”掉鏈子。

柏雲旗生無可戀地試著水溫,下一秒險些大頭倒進浴缸裏。熱水冒著蒸汽從水龍頭湧出,沐浴露依舊帶著薄荷的清香,連那個兩年前就略有松動的浴簾掛鉤都原模原樣地釘在墻上,倒是浴簾從藏藍換成了淺灰。

“再怎麽說,我也回來了。”他想,“能回來就好。”

洗完澡,不打算再作死的柏雲旗自覺去吹頭發,從洗手臺找回浴缸也沒見吹風機,剛準備往儲物櫃下手,聽見聞海在客廳說:“吹風機扔了,這有個新的。”

“哪兒呢?”柏雲旗又四處看了一圈,“找不著啊。”

“你過來吧。”

“幹什麽?”

“研究吹風機。”

“……啊?”

客廳的垃圾桶裏扔了個大盒子,擺明是聞海自己在家時也沒洗完澡吹頭發的習慣,現在柏雲旗回來了才想起拆封。柏雲旗盯著聞海手裏那個比原來那個吹風機大了三號的、外形類似加油槍的東西,首先確認道:“這不是您買的吧?”

“來自你哥的關愛。”聞海還對著說明書左看右看,“據說是被辛馨女士買回來後就遺忘在了他家地下室的角落,大掃除時重見天日了。”

“……哦。”柏雲旗遲疑道,“我剛剛路過廚房好像是看見了一個榨汁機和……另一個微波爐?”

“那是同樣被遺忘的料理機和烤箱,櫃子裏還有兩個湯鍋。”聞海淡定道,“在你哥確認他家廚房沒有任何多餘利用空間後,他就把我這兒當二手回收站了。”

深知聞海獨自在家時廚房使用頻率的柏雲旗認真請教:“放在桐安哥家地下室生銹和放在您這兒生銹有什麽區別?”

“送到我這兒生銹他良心上過得去,顯得他貌似沒有亂花錢。”

“……”

聞海晃晃說明書,指著一行英文,問:“這句什麽意思?”

看見滿頁的字母後,柏雲旗想起離校前王教授和自己的談話,心頭微微一沈,咽了口唾沫,說:“呃……產生……產生負離子,有效……有效保護……頭發……頭發鱗片?”

“毛鱗片。”聞海若有所思地看著吹風機上幾個按鈕,“那應該就和之前那個吹風機沒太大區別吧?”

柏雲旗看著說明書:“功率大了一些……這個是有……有保護顏色……使發色持久……”

“說人話。”

“用我一個有口紅收集癖的學姐說過的話。”柏雲嘆氣,“不要試圖明白女人的世界,這不是你們這些對美好事物缺乏基本審美水平的單細胞生物可以理解的領域。”

“……”

事已至此,也不能再把這把加油槍似的玩意兒重新塞回盒子裏繼續積灰。聞海拿著加油……大功率吹風機“呼啦啦”的吹,把柏雲旗原本已經半幹服帖的頭發吹成了一團雜草,被禍害的那位瞇著眼,看上去快睡著了,含糊道:“是這樣用的嗎?”

“應該……”聞海看了眼這已然風中淩亂的發型,“不是……吧?”

“……”

折騰了一遍,聞海認命地拿梳子把吹炸毛的頭發又重新梳整齊,柏雲旗屈膝坐在地毯上靠著他膝蓋,眼睛已經閉上了。

“你倒是會享受。”聞海忍不住手賤,又把那人的頭發抓了起來,緞子似的,又涼又滑。他貼著耳後順著骨骼的走向繼續摸下去,在左胳膊肘的位置頓住了,仔細捏了幾下,忍不住嘆了聲氣——這孩子的骨關節是錯位的,八成是早年骨折過又沒接受正規治療,自己歪七扭八地長好了。

“怎麽了?”柏雲旗迷迷糊糊睜開眼。

“沒事。”聞海不想再讓柏雲旗回憶那些陳年舊事,摸了摸他的頭,“困了去睡吧。”

柏雲旗不吭聲,靠在聞海膝蓋上的腦袋蹭了蹭,犯了困的貓一樣。

“小崽子……”聞海失笑,“去我房間睡?”

剛剛還困得七葷八素的柏雲旗猛地睜開眼:“真的?”

聞海微微挑眉。

“不行。”柏雲旗強忍住心中的懊惱,“我發著燒呢,別傳染給您了。”

“那更得讓我看著了。”聞海屈指彈了他腦門一下,“祖國未來棟梁的腦子,不能燒傻了。”

睡在聞海身邊,柏雲旗仍然睡不安穩。他先是夢見了那通鬼敲門一般的談話,他走進王教授辦公室,滿頭銀絲的王教授和藹地看著自己,問他:“服務中心那邊忙嗎?快期末考試了,能兼顧好嗎?”

他點頭,說話的語氣恭敬又生疏。

把衣食住行都噓寒問暖一遍之後,王教授終於說起了正題:“雲旗,你家裏有讓你出國留學的打算嗎?”

柏雲旗楞住了——他是真沒考慮過。

“咱們學校每年都有公費留學的名額,不過理工科那邊占的名額多,咱們院這幾年每次都是幾個指標,比較珍貴。我們幾個領導、教授還有你們的輔導員,開會討論了好多天……你別多想,這個不是內定,這考語言啊寫申請啊都得提前做好準備,我們就是想讓有機會有資格申請這個名額的學生都知道這件事,早點和家裏人商量,別到時候耽誤事,畢竟這個名額放在這裏,大家都希望能最好的利用它。”王教授翻了翻面前的一摞紙,柏雲旗看見了自己的一寸證件照,“你大一大二的成績都十分優秀,照這個勢頭,績點沒有問題。有雙學位、還有這個法律服務中心的實踐經歷,申請學校包括獎學金很有優勢。哦,孔教授挺欣賞你的,托我帶話,說你要是不想出國想在本校讀研,歡迎報考他的研究生,哈哈這老東西就喜歡你這種不讀死書的學生……”

柏雲旗似乎都聽進去了,又似乎什麽也沒聽清,心一直在往下墜,看不見底。

“你寒假回去和家長好好商量,如果同意,你大三下學期就把語言關先過了。”王教授鼓勵地拍拍他肩膀,“這個名額競爭還是很激烈的,這樣的好機會一輩子難得,你好好爭取。”

“謝謝您。”柏雲旗依稀記得自己是這樣說的,“我會仔細考慮,和家裏人好好商量的。”

然而等他保持著禮貌輕聲關上辦公室的門,看見背對著自己站在窗邊的人時,身形驟然垮了下去。他想說“我怎麽可能出國,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又想說“我只出去兩年就回來,你會同意嗎”,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像每一次見面時那樣,輕聲喊道:“聞哥。”

“嗯?”那人回過頭,眼神陌生而疑惑,“你是柏桐安的弟弟吧?我叫聞海,你怎麽在我家?你家裏人呢?”

“……我沒有家裏人。”柏雲旗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連皮帶肉撕下來的,“我只有你啊。”

聞海莫名其妙地說:“我認識你?你叫什麽名字?”

“小旗,小旗……柏雲旗!”聞海站在床邊敲敲床頭櫃,準備下一步就直接掀被子,“你這一覺都睡到下午了,起來吃點東西。”

發現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又是眉頭緊蹙,神色掙紮的模樣,聞海只能上手把人拍醒,並且十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地做了個格擋動作。

柏雲旗這次醒來的極慢,睜開眼後也目光渙散了好一段,終於醒過神,先叫了聲:“聞海……”

“嗯……退燒了。”聞海坐在床邊,手摸上去試了試對方額頭的溫度,見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輕輕拍了他腦門一下,“什麽毛病睡醒盯著我看,不認識我了?”

“認識。”柏雲旗握緊聞海的手,“當然認識。”

聞海盯著他,只是笑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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