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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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運氣

第二天一早, 生物鐘作用下六點就醒了的聞海硬是在床上躺到八點才爬起來。他剛出臥室就在客廳遇見了正坐在沙發上做聽力精聽的柏雲旗——這位的學習生活好像完全不受高考是否結束的影響,一如既往地有序而高效。

兩人眼中都是一宿沒睡的彼此,憔悴得不分伯仲。

柏雲旗臉色如常地摘下耳機, 對昨晚的事發生的緣由只字不提,直接給自己定下了“行事荒唐”的罪名,詢問著責罰:“我這幾個月還能住在這裏嗎?”

“……”

聞海被自私和懦弱團團包圍,只得沈默以對,任由柏雲旗揣測自己的意思。

柏雲旗只當聞海是礙著自己還是柏桐安的便宜弟弟,看在柏家的面子上不好趕人,勉強厚著臉皮說:“現在我也沒別的地方住, 我先繼續住著……可以嗎?”

聞海依舊沈默著。

“是這樣的, 您昨晚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我想了一晚上,喜歡男人不是什麽錯,喜歡您也不是什麽錯, 但如果給您添了什麽不必要的麻煩……那就是我的錯了。”柏雲旗一退再退, “您要是不想看見我……”

“書房一直都是你的。”聞海閉了下眼, 語氣疲憊不堪, “想住就住著吧。”

柏雲旗點了下頭, 起身準備躲進書房。

“……小旗!”聞海快步走過去, 在他關門的瞬間擡手抵住了門板,和柏雲旗一瞬驚喜後漸漸沈寂的眼神撞了個正著,他咽了口唾沫,艱難而無奈地說:“你是個……好孩子……好人,是我……”

“是您不好嗎?”柏雲旗也不再抵著門了, 認命似地垂下了手, “您用不著為了我這樣說自己。”

聞海徒勞地接上剛才的話:“……是我不好, 是我的錯。”

“您別這樣,”柏雲旗的姿態放得更低了,聲音都沈了下去,而在強行壓抑的情緒中又物極必反地榨出一絲無稽的笑意,“就當是可憐我吧。”

聞海撐著門板的手猛然收緊,抿緊了毫無血色的嘴唇。

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也許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一定不是你會遇到的最好的人。

一個人的生命那麽短,未來卻又長的望不到頭,他明明知道有的人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相遇,卻依舊恐懼於未知的變數。

聞海想起了水秀,想起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了方孟浩,想起他掛掉的那通電話,還想起了那個不知名的女人,她一個人活著,最大的心願是和一個男人共度一生,最大的遺憾是那個男人錯過了她,永永遠遠地錯過了,連個機會都不曾給她,連“未亡人”都讓她自封。

他渾身都在抖,抖得站不住,忽然捂著嘴退後了兩步,喉間一腥,指縫裏滲出了一絲鮮血。

剛剛還一臉參透紅塵的柏雲旗當即就瘋了,不管不顧地抓住聞海的肩膀,連聲問道:“怎麽回事?!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你喝酒前吃飯了嗎?!是不是胃出血……聞海!”

聞海疼得渾身發軟,無力地順著墻蹲坐著,擺著手說:“沒……”

“沒什麽事?!什麽算有事?!你死了才算沒事嗎?!”柏雲旗陡然暴怒,剛剛度過變聲期的嗓音近乎淒厲,“你他媽這算什麽?!你他媽想死就非死我眼前頭嗎?!”

“……”

“……”

柏雲旗從滔天的怒火中清醒過來,自己把自己嚇傻了,急忙放開抓著聞海的手,手忙腳亂地起身要去找手機:“我先叫12……唔……”

幾秒前還半死不活的聞海一把把人抓住翻身摁在墻上吻了上去,他滿嘴的血腥氣,扳著柏雲旗下巴的手上也沾著血,未幹的血滴順著他的手指滴到兩人衣服上,斑斑點點,像極了一簇簇火苗。

又悲又怒的柏雲旗這會兒簡直是魂飛魄散,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墻面,垂下的手微微抓著那人的手腕,不知道是該抓緊還是該放手。無意間,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未幹的血跡,心裏忽然一抖,借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洪荒之力,擡手用力一掀,竟然真把聞海給推開了。

聞海剛穩住身子,猝不及防又被推了一把,重心不穩地跌坐在了地板上,驚愕地看著滿臉通紅的柏雲旗。

……那位好像要哭了。

“小旗!”聞海慌了手腳,“你別……我……”他頭一次嘗到了“情之所至”和“色|欲熏心”生出來的惡果,被噎得心亂如麻,說話都說不利索。

“您這算什麽?”柏雲旗嘴角還沾著聞海的血,一字一頓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您到底想讓我怎麽做?”

聞海垂下眼,過了片刻,他單膝跪地和柏雲旗平平對視著,聲音也完全冷靜了:“小旗,我讓你好好想想,意思是想明白我到底哪裏值得讓你喜歡。我是個多糟糕多不是東西的人你比誰都清楚,你現在的喜歡,很可能只是太缺乏一個精神寄托,我在一個時機出現剛好補了這個缺,於是你就火急火燎地把心掏出來讓我接著,生怕以後沒人再要它。”

他輕輕笑了聲,“怎麽會沒人要呢?你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有多好多優秀,到時候你才能真正明白你要找一個什麽樣的人共度一生。”

而他不過是一個在正確時間出現的可能正確也可能錯誤的人——可人生不止有一個“正確時間”,遇到的人也沒有“正確”只有“更好”。

“你其實就是覺得我在犯賤是嗎?”柏雲旗反問,“我太年輕,我分不清愛和依賴,我以後也許會遇上更好的人……”

“不,小旗,你聽我說完。”聞海用力抓住柏雲旗的胳膊,“不是也許,是一定。對於大多數人愛情並不是非誰不可的,哪怕你不小了,你能分得清你對我的感情,但你的路太長太寬了,一定會遇上一個比我更好的人,如果你現在選擇和我在一起,到時候你準備怎麽辦?是因為無謂的責任心和愧疚放棄一個原本可以更美好的未來,還是和我一別兩寬,好聚好散?”

柏雲旗先是楞楞地看著他,突然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深意,順著他的話問道:“您希望我選後一個嗎?”

“不,我害怕你會選後一個。”聞海緩緩放開了手,“哪怕你的確應該選。”

柏雲旗急促的呼吸聲驟然停住了。

“因為我是真的喜歡你。”

因為我這輩子有太多次死裏逃生,太多次錯上加錯,運氣已經到此為止了。

接近一分鐘的死寂後,柏雲旗用大拇指揩去嘴角的血,起身道:“我送您去醫院,您先去換衣服吧,需要打120嗎?”

聞海楞了下:“……打車就好,先把我拉起來。”

看著聞海伸過來的手,柏雲旗遲疑了一下,試探地問;“我先確認下,您剛剛是說您也喜歡我嗎?”

“……”

柏雲旗:“……還是先送您去醫院吧。”

饒是聞海對柏雲旗這種“得過且過”的鴕鳥心態做好了十足的準備,也被這不按常理出牌、閉著眼亂撞的套路搞糊塗了,一時摸不準柏雲旗到底是就此放棄了還是想著等自己從醫院出來再玩個大的,不由攥緊了對方的手,出聲道:“我……”

“您先別說話。”柏雲旗掙開聞海的手,轉身準備去拿聞海平常放在門口置物架裏的醫保卡和一些別的證件,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恍惚又有條不紊,機械地重覆道:“先送您去醫院。”

聞海被掙脫的手空空落落懸在半空中,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慢慢收回了身側。

柏雲旗從聞海家一路懵到了病房,醫生囑咐什麽都是“嗯、好、是”地回答,目光從醫生身上游移到天花板再飄忽到床頭櫃,唯獨不敢落在聞海身上。到最後醫生也看出來他狀態不太對勁,確認道:“剛剛說的都記住了嗎?”

“嗯?”柏雲旗回過神,也不知道剛剛在想什麽,張口就一字不落地把醫生剛剛那一大段註意事項從頭背到尾。

“……”

柏雲旗:“您問這個幹什麽?”

醫生:“……我讓你記住。”

“哦。”

“……”

聞海空腹大量飲酒把自己作出了胃出血,好在出血量不大,躺在病床上輸液,憋笑憋得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胃又隱隱抽痛起來。

無語的醫生去看下一床的病人,輸液室裏一片鬧哄哄,誰也顧不上誰的雞飛狗跳,柏雲旗沒地方坐,靠墻站在聞海床邊,別著頭說是不敢朝床那邊看,眼神卻又忍不住往那人身上落,十分鐘不到讓聞海逮住了六回,幹脆就把眼睛閉上了。

“小旗,”聞海快被這小孩逗笑了,“以後不管喜歡誰都別這慫樣了,要不是男是女你都追不上。”

柏雲旗冷冷地說:“您就因為害怕我以後會喜歡別人所以不敢接受我,咱倆到底誰慫?”

“……”聞海慫得接不住話,憋屈得不行,心想我倆這是不是徹底撕破臉了,這小孩以前膽子沒這麽大吧?

又沈默了一陣子,柏雲旗問他:“如果沒有昨晚的事,您準備怎麽辦?”

聞海不下套,反問道:“你呢?”

“我其實沒想瞞著您這件事。”柏雲旗說,“我知道我瞞不住,您太厲害了。”

“……這會兒就別拍我馬屁了。”

“我之前想過,昨晚又好好想了一遍,我喜歡您和您是沒有任何關系的,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會一直喜歡到我不再喜歡您的時候,但這和您是死是活有沒有和別人在一起都沒有關系,這是您告訴我的,做出一個決定,一定要不帶任何歧視和偏袒地問我自己這究竟是不是我想做的,我從知道自己喜歡您開始一共問了自己一百五十三遍,到現在是第一百五十四遍,我還是喜歡您。”柏雲旗微微低下頭,平靜地和聞海對視著,“如果沒有昨晚的事,我會一直等到您喜歡我或者我不喜歡您的那一刻出現,這就是我的答案。”

聞海被這突如其來而又沈甸甸的愛意壓得喘不過氣,驚慌無措地移開目光,“哪有這麽簡單……”

他後半句話沒說完,柏雲旗俯下身輕輕吻上了他的唇角,又迅速撤開變回了靠墻站著的樣子,偷情一般行雲流水。

那一秒鐘,五米開外的護士微弱的腳步聲,鄰床病人痛苦的呻吟聲,輸液室門口小孩的哇哇大哭聲,玻璃瓶與鐵托盤的相撞聲,樓下車輛的發動聲……四面八方的聲音全部湧進了聞海的腦袋,最終匯聚成一聲巨雷般的心跳轟然炸開。

在劇烈的耳鳴中,聞海聽見柏雲旗問自己:“在我的答案改變之前,我可以一直陪著您嗎?”

而他也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一切的嘈雜和喧囂包括那震耳欲聾的耳鳴聲都在那聲回答後歸於寂靜,只剩下依舊如擂鼓般的心跳還在他耳邊回響。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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