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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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醫生和柏雲旗雙方施壓, 輪番上陣,聞海還是堅持輸完液後就離開醫院。走之前他去住院部看了眼方隊長,那人累死累活、當牛做馬了大半個月終於能睡場好覺, 躺在狹窄的病床上仿佛是陷進了席夢思裏,水秀坐在他身旁,腿上搭著毯子,神態安和地削著一只水靈靈的鴨梨。

如此溫馨安逸的場景,聞海想水秀是不希望自己出現在其中的。她愛方孟浩,但他又因為工作剝奪了她太多作為一個妻子和母親本該享有的東西,而她恨無可恨, 怨無可怨, 連怒火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發洩點, 只能遷怒於這份職業,聞海這個身份,此時上門拜訪就是專程來討嫌了。

護士站有昨天參加搶救的護士, 聞海向她詢問了方隊長的病情, 得知他情況基本穩定, 只是以後不宜再從事一線刑警這種過於消耗體力精力的工作後, 沈默幾秒, 向護士道了聲謝, 轉身離開了。

柏雲旗跟在他後面,大概猜出了昨天到底出了什麽事讓聞海反常到了失控的地步,他有些茫然地想:聞海到底是真的喜歡自己,還是只是因為昨天的突發情況想尋求一個臨時的安慰?

他所有的理智都玩命踩著剎車把他往回拽,提醒他聞海絕對不是那種隨意對待感情的人, 但他的思緒還是不可避免地向深淵滑去, 各種狗血紛飛的理由借口在那編個作文素材都卡殼的腦子裏過了個遍。

“喜歡一個人都是這種德性嗎?”柏雲旗感覺他那前十八年的血雨腥風都比不上這會兒的忐忑不安遭罪,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聞海後頭,生怕對方回頭給自己來一句“剛剛是逗你玩的”,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心跳越來越快,眼看就要步了方隊長的後塵。

結果聞海還偏偏如他所想,走出醫院的大門口後原地站住,回過身看向了柏雲旗,滿臉的欲言又止。

“……”柏雲旗暗暗倒抽一口冷氣,不到半秒的時間就替聞海想好了要怎麽下這節尷尬的臺階。

聞海:“剛剛……”

“完蛋了。”柏雲旗面無表情地想,“我現在爬樓頂跳下去還來得及嗎?”

“剛剛忘問你了……”

“您先等等!”柏雲旗終於忍不住打斷了聞海的話,“我能先問您一件事嗎?”

聞海眨了下眼,微微皺眉:“你問。”

柏雲旗咽了口唾沫,放在身側的手攥得青筋爆出,聲音隱隱發著抖:“您剛剛……是說‘好’嗎?”

“什麽?”聞海明顯沒和柏雲旗接在一個頻道,“我說‘你問’。”

“……”

“……”

這倆人站在路邊大眼瞪大眼了接近半分鐘,聞海才跑完了這一圈漫長的反射弧,長長“哦——”了聲,含笑打量著好像懷裏揣了個倒計時炸彈的柏雲旗,一本正經地問:“你說呢?”

柏雲旗不敢說,他怕自己一開口就哭了——無論是因為什麽。

聞海看小孩這樣雖然心裏有點不落忍,但又情不自禁想逗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後,悠悠道:“我要是不答應呢?”

“那……那就……這、這樣吧……”柏雲旗在輸液室發表那通長篇大論的氣勢已經蕩然無存,可憐兮兮地嘟囔了一聲,但又不死心地更小聲嘀咕:“您剛剛明明同意了。”

短暫的寂靜後,從昨天到現在都死氣沈沈的聞海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整個人笑得精神病發作一般蹲在馬路牙子上,好不容易笑完了,他擡頭和還抱著炸彈的柏雲旗對視一眼,低下頭又笑得喘不過氣,剛點燃的煙也掉在了地上。

安生沒多久的胃又跟著他一起抽瘋,聞海邊笑邊痛苦地捂著肚子,好不容易在間隙中擠出一句:“你明明都聽到了,再問我一遍幹什麽?”

柏雲旗大氣不敢喘地盯著聞海,結結巴巴地問:“我、我……那……”他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險些一口氣噎回去,千難萬險地找回聲音,壓抑著音調說道:“您這是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意思嗎?”

“……”聞海撿起滾在地上的煙掐滅攥在手裏,“不是,這個行為在我這個年紀一般叫‘處對象’。”

他話音剛落,柏雲旗站不穩似的原地晃了幾下,跟著聞海一起蹲在了馬路邊,頭埋在膝蓋上,說不清是哭是笑,總之肩膀一直在抖,抖著抖著身子一斜,靠著聞海倒了下去,兩人差點一起摔進旁邊的樹坑裏。

“幹什麽呢?”聞海接住柏雲旗,雙手環過他的腰把人撈了起來,不甚在意地掃了眼因為這串動靜引來的一幫悄悄圍觀的吃瓜群眾,擡手在柏雲旗背後拍了一下,“哎,病了去掛號,跟我這兒裝死沒用。”

柏雲旗只顧笑:“現在把我推太平間都值了。”

“……”聞海被這遠大的人生目標震驚了片刻,目光覆雜地把人從自己身上撕了下來,“別瞎說,現在別給我提什麽死不死的。”

柏雲旗看樣子又想說“對不起”,第一個字剛做了個口型硬生生憋住了,賣乖地扯出一個笑,問道:“您準備回去嗎?”

聞海搖頭:“我去單位,請半天假就夠不是東西了,不能把活都丟給柴凡文幹。”

柏雲旗原本想說“我不太放心您,能跟著您一起去嗎”,話到嘴邊咽了回去又改成“那我先回去吧”,結果剛轉身走出去幾步,又忍不住拐了回來,猶豫再三抓住了聞海的手,確認道:“您剛剛真說‘好’了嗎?”

“……”聞海舔了下嘴唇,沒掙開柏雲旗滿是冷汗的手,“你可以再問一遍,指不定我就改主意了。”

柏雲旗也覺得自己這樣太不正常了,但他被命運這操蛋玩意生生摔打出一身的草木皆兵,忍不住地反覆確認,生怕又是空歡喜一場,不敢放手又不敢用力,眼巴巴盯著聞海,一定要從他嘴裏撬出個確切的答案。

“是了,小祖宗。”聞海又無奈又好笑,“要不我現在單膝跪這兒給您磕一個?”

他話沒說完,柏雲旗迅雷不及掩耳地湊近抱了他一下,趁人還沒反應過來時,撒丫子跑得沒影了。

“你帶錢了沒?”聞海在他後面喊了聲。

“帶了!”柏雲旗的聲音以極快的速度越飄越遠,“您記得今天只能喝粥!”

聞海發呆一樣在原地站了會兒,失笑道:“傻孩子……”

正副隊長全撂挑子的刑偵隊之喪心病狂已然成了修羅場。柴凡文一個頭兩個大,把自己劈成了精神分裂的四個人幹活,明明是在辦公室待了一早上蹉跎憔悴得活像是去支援了次抗震救災,看到半天沒見人的聞海推門進來時跟親眼目睹活佛下凡似的,欲哭無淚地抓著那位的手,控訴道:“弟弟啊,您這是要哥哥我的命啊!”

聞海“嘖”了一聲:“咱這兒風水這麽不好,你那嘴消停會兒吧。”

柴凡文上下打量他,發現從來嚴守規章制度的此人今天非但沒有請假曠了半天工,還穿著便服,臉色蒼白,像是大病了一場,連忙問道:“你臉色怎麽這麽差?生病了趕緊回去躺著,我讓小豐和唐清幫你頂著。”

“小病,可能是昨天從醫院出來受涼了。”聞海一坐到辦公桌前就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低頭看著文件一副拒絕和外界交談的樣子,柴凡文看他這樣,也只好繼續去忙自己的事。

兩人也沒消停太久,這幾年刑偵隊一直都有點青黃不接的狀態,調來的新人辭職的、調職的、外出學習的,好不容易盼來個靠譜的實習警員,論輩分還是聞海在龍安公大的直系師弟,結果幹了沒仨月就莫名其妙被外派到哪個犄角旮旯沒了影……這各種來來走走,到最後還是剩原本的幾個老人在這裏,連他自己這個四年前空降的在隊裏排資歷都已經算是老資格。這事往好了說是時時刻刻都有新鮮血液流入,有利培養更多人才,但說句不太好聽的,新人實在是太耽誤事——有個自古不變的道理: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個人越沒經驗就越無所顧忌,犯起渾來真是什麽事都敢幹,什麽錯都敢出。

大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屋子人都嚇得楞在那裏,小豐手裏舉著一摞文件,冷聲問:“這份證據材料是誰寫的?”

聽見動靜的聞海和柴凡文也走了過來,柴凡文瞥見小豐手裏的東西,立刻反應過來,找補道:“哎,這事兒怎麽能出錯呢?下次……”

話沒說完,他就被聞海暗暗踹了一腳,趕緊噤了聲。

一個剛來三個月的女警慢慢舉起了手,目光躲閃地看著在門口站著的三個人。

“上學時聽過課嗎?”小豐熬了兩個晚上通宵,控制不住脾氣,當眾沒給女孩留半點面子,“沒學把這身衣服脫了滾回去重讀一遍!哭什麽哭?!這案子你都敢出錯!檢察院那邊把案子退回來你再去給受害人家屬哭嗎?!”

柴凡文無奈地打著圓場:“小豐,你也別上火……哎,曉月,你也別委屈了,你這寫報告粗心大意也不是第一次……”

這位是命中註定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剛說到一半那個叫曉月的女警突然情緒崩潰,從抽咽變成了放聲大哭。

柴凡文:“……”

小豐剛剛沒註意,回頭看見了靠在門邊的聞海,沖他點點頭,問道:“怎麽才來?”

聞海沒來及回答,只聽見那個女警哽咽著說:“我不知道這個工作有什麽意義……方隊長都累成那樣了……我、我一晚上沒睡……”

一大屋子沒人說話,不約而同地看向暫代方隊長位置的副隊長聞海。

“哦。”聞海不鹹不淡地應了聲,“找不到意義就別幹了,還有誰要交辭職報告的,找我簽字後自己送局長辦公室,剩下人繼續幹活。唐清,把526殺人案的案卷全部整好送我辦公室。小豐和賢傑把手頭的事先移交給小科,帶幾個人去秀朗小區,剛接警有個入室搶劫案,女主人被捅傷了正在醫院搶救……被害人家裏有兩個小孩,盡量避開孩子……算了,董姐,你跟著一起去,盡量保證小孩別再受刺激。”

他把話說完,既沒理還在哭哭啼啼的曉月,也沒理一眾目瞪口呆的吃瓜群眾,把手裏的文件往柴凡文手裏一塞,說了句“看完簽字”就直接回辦公室了。

被留在原地的柴凡文安撫地拍拍小豐肩膀,給另外兩個女警往曉月那邊使了下眼色,也轉身走了人。唐清跟著他一起出了辦公室,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說:“哎呦我操,剛剛把我嚇死了,真是怕聞海那狗脾氣上來把曉月罵一頓。”

“他狗脾氣?”柴凡文笑了,“你不覺得蚊子才是隊裏最沒脾氣的那個?”

唐清一楞,隨即道:“每到這會兒我就特別想念我那位本家師弟,多靠譜的孩子,怎麽說沒影就人間蒸發了?”

柴凡文斜眼看他:“什麽叫本家師弟,人家就和你一個姓而已,論師弟那是人聞海的親師弟。”

想到當初那位唐師弟和他的聞師兄一起縱身從二樓窗口往下跳抓捕嫌疑人的模樣,唐清不禁點頭:“是親師弟,我看那不要命的德性也是一脈相承,薪火相傳的。”

聞海確實不會發火,這位正在胃疼,疼得沒半點力氣發火了,他痛不欲生地趴在辦公桌上看文件,擡頭看見推門進來的柴凡文,有氣無力地說:“幫我倒杯水,起不來了——還有我那藥……不是,那是安定片,旁邊那個……右邊第二個。”

“……”柴凡文服了,唉聲嘆氣地接了杯溫水連著止疼藥一起給聞海遞過去,十分不解地說:“您這是圖什麽?真不要命了啊?”

聞海手裏抓著一把花色不同的藥片往嘴裏送,喝完水後,隨口道:“養家糊口。”

“你養什麽家,一人吃飽全家不愁的。”

聽了這話,聞海心虛地瞥了眼放在一旁的手機,他幾分鐘前剛收到柏雲旗的短信——“按時吃飯,只能喝粥。”

這條短信言簡意賅,一板一眼,如今的某寶客服短信都比它說得像句人話,但聞海就是莫名其妙感覺這加上標點才十個的字符裏隱隱帶著撒嬌甚至是調情的意味——他以前覺得自己會對柏雲旗動心已經夠神經了,後來發現柏雲旗好像對自己也有點意思時覺得這小孩比自己還神經,萬萬沒想到,更神經的還在後頭等著自己。

要不怎麽說“蒼天饒過誰”呢。

想到這裏,聞海咳嗽一聲,神色嚴肅地看向對面摸魚打消消樂的柴凡文,用討論殺人案的語氣說道:“有個問題想問你。”

柴凡文聽他一本正經的語氣,以為是出了什麽不方便公開說的大案子,立刻正襟危坐:“什麽事?”

聞海的指尖在桌子上焦躁地敲打著,語氣卻仿佛是在進行一場學術問題的探討,問道:“你覺得‘在一起’這種行為模式到底該怎麽準確定義?”

柴凡文:“……”

他聽得手機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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