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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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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海一時竟不知道是該誇柏桐安心大還是騰出手去揍他, 憋了半天,岔開話題道:“我警務訓練時遇見陳曉曉了。”

這個名字柏桐安隱隱耳熟,瞅見聞海略帶玩味的表情後, 恍然大悟:“哦——那個——那個你生日那會兒堵著你給你告白,最後逼得你當眾出櫃的那個姑娘?我操,你們這什麽孽緣?”

聞海搖頭:“也不算她逼的,我是覺得性取向這種事跟身高體重一樣,沒人問你你也不用上趕著告訴別人,那會兒她逼得太緊,周圍還有人起哄, 我不好糊弄, 就直接說了。”

“她怎麽樣了?”

床上的人做作地咳嗽幾聲, 閉眼裝死。

“問你呢,她是對你餘情未了還是邁向新生活了?”

“好像對個分局的刑警有意思,我沒太註意。”聞海含糊著, 自知自己又把話題引了回去, 一頭跳進了自作孽挖的坑。

“哦, 看來也沒誰是非你不可的, 日子都還得照過。”柏桐安果然是給個草窩就下蛋的貨, 立馬抓住話茬開始借題發揮, “那會兒你給我說你不是能和別人一起過日子的人,也感謝你這幾年身體力行向我證明這一點,但你家裏現在多了個小旗,我看你也沒精神崩潰,不如你重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聞海一臉“崽, 阿爸對你很失望”地看著他:“你終於還是叛變組織了, 我就知道結了婚的男人靠不住。”

“廢話, 此一時彼一時,市場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不及時改變發展戰略我早死沙灘上了。”柏雲旗毫無愧色,“你要真準備孤獨終老我給你收屍,但既然有了革命的火花,我還是準備努力一把,省得我子孫滿堂那會兒還得抽空去埋你這個糟老頭子。”

聞海左眼寫著“你大爺”,右眼寫著“滾出去”,生生擠出一絲刻薄的笑:“那還真是麻煩您了。”

柏桐安沒理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小旗知道你性取向的事嗎?”

“……”聞海倒抽一口冷氣,總算在今天表現出了一點超越正常波動外的情緒,原本因為發燒而眼皮浮腫的眼睛越睜越大,簡直是被驚呆了。

被瞪著的柏桐安也沒料到聞海有這麽大反應,又反過去瞪他,“咋了?”

幾秒之內,聞海把心中的異樣強行壓下,鼓掌叫好道:“為了讓我不孤獨終老,賣弟弟這種禽獸不如的事都能幹出來,柏桐安你果然是人民的好兄弟。”

“滾蛋!”柏桐安白了他一眼,“我是說你以後……假如,你這半年內有了個對上眼的男的,小旗在家你帶人回家方便嗎?”

“才不到半年就讓我把人往家帶。”聞海詫異地看著往日單純不做作的發小,“結個婚你怎麽就騷氣成這樣了?”

柏桐安:“……”

現在弄死這傻逼偽造成醫療事故還來得及嗎?

沒想到,順著這句話,聞海輕描淡寫地接了個石破天驚的消息:“之前有個殺人案子涉及到販毒了,這次辦的案也牽扯到毒品,最近市裏不太安生,我和我以前的老上司聯系了幾次,再過段時間我可能會被臨時調動回緝毒局參加一次抓捕行動,沒什麽心思考慮這個。”

“……”

短暫的死寂後,柏桐安內心的火山瞬間再度覆活噴發,滾滾的巖漿噴湧而出,劈頭蓋臉地朝聞海淹了過來:“我他媽剛給你說過什麽?!你忘了你當年住ICU時什麽德行了?不想活了你直接推窗下去行不行,你是嫌當初那通爆炸炸得不夠響還是你自己傷得不夠慘……你簡直……”他氣急敗壞到忘了詞,怒發沖冠的和床上任打任罵的人面面相覷半晌,板著臉語氣冷硬地給這個行為下了定義——“不可理喻。”

“我們隊當年有二十一個人,你知道現在隊裏還剩幾個嗎?”聞海說,“個位數,一半因傷退了,還有幾個沒扛住,把自己扯渾水裏了。”

柏桐安冷靜下來:“那也是他們自己選的路,你做這行,人人都……”他掐住了後面的話,嘆道:“你有幾條命夠你糟踐的?怎麽就非得是你去送死了?”

聞海反問:“既然人人都可以犧牲,怎麽就不能是我了。”

柏桐安不知道該怎麽接話,連氣都嘆不出了,如喪考妣地垂頭盯著地板。

聞海覷著他的臉色:“大過年你來我這兒送殯的?沒事,那行動還在計劃籌備中,危險性不高,而且要是今年上半年的我就不去了。”

柏桐安生怕他憋個大的,急忙追問道:“怎麽了?上半年你還要幹什麽?”

“小旗要高考啊。”聞海理所當然,“我哪兒能這個時候走。”

“……”

柏桐安剛剛還覺得自己在大年初三就把今年一年份的驚嚇額度用得幹幹凈凈,這下估計明年的額度都透支了一半——他既好奇柏雲旗何德何能怎麽著就成了聞海家的鎮宅神獸,又害怕聞海被他追問下去突然想開就這麽甩手走人了。

兩種覆雜的心緒在柏桐安被人民幣充斥的大腦裏開辟出一席之地落地生根,他啞口無言地看著如此神色平靜的聞海,楞是沒敢再往下追問。

“這事你再想想。”他還是心有餘悸地囑咐道,“你早年的傷……”

沒等他說完,聞海眼神倏然變了,沒頭沒腦地應了句:“行吧,改天一起吃頓飯。”

柏桐安一頭霧水,還沒明白時怎麽回事,給聞海帶了小米粥和醋溜土豆絲的柏雲旗推門進來,看見病房裏的兩人都盯著自己時一楞,小心翼翼地問道:“打擾您們說話了嗎?”

聞海把手上那本捧著沒看的《古文觀止》合起來放到一旁,面不改色地接過柏雲旗手裏的飯盒,“沒有,說你這次考得不錯,你哥準備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他不經意似的掃過柏桐安,眉梢閃過一絲戲謔的笑意。

被坑得底掉的柏桐安只能點頭吃啞巴虧,心裏卻想到:“敢情聞海是一直註意著門口的動靜的,他什麽時候聽見腳步聲了……他什麽時候還學會操心這種事了?!”

眼看著自家雞崽子終於長大了的柏桐安心情十分覆雜,於是他用覆雜的目光默默註視著聞海,直到對方把臉從飯盒裏擡起來,疑惑道:“你也想吃?”

“您老慢用……小旗,你看著別讓他跳窗跑了,我明兒再過來。”柏桐安拍拍柏雲旗的肩膀,驚覺原來這小孩挺直脊背後竟然也比自己高了半個頭。

我操,聞海給他灌化肥了嗎?!

柏桐安心情更加覆雜了,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自己今天帶過來的殺手鐧,探回身冷笑道:“哦,忘了通知您,辛馨同志聽說您大年夜夜不歸宿最後還淪落至此,特意讓我給您帶句話,她老人家今天加班沒空搭理你,明兒要過來好好討個說法。”

聽到大魔王的芳名,聞海嚇得一口小米粥都吐了回去:“討什麽說法?!”

“你是不是忘了你把小旗一個人扔家裏這件事了,”柏桐安十分霸道總裁風範地倚著門框,拿他那雙血貴的小羊皮手套輕輕拍著手心,“聞海同志,你對我弟弟做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他的家屬過來討個說法,以你多年的辦案經驗看,是不是合情又合理?”

沒等傻在病房裏的兩人出聲,柏桐安瀟灑地揮手告別:“再見了您嘞,明兒記得恭候老佛爺大駕。”

病房門一聲輕響,聞海喃喃道:“操——”

柏雲旗的表情很微妙,既尷尬又想笑,嘴角剛挑到一半發現了到正盯著自己的聞海,立刻變回了低眉順眼又愛搭不理的模樣,他風雪裏沖了一回也有些感冒了,壓著嗓子說:“我去寫卷子。”

“你等一下!”聞海未加思索就就叫住了他,卻沒辦法組織好語言,活像個傻逼一樣半張著嘴看了柏雲旗半分鐘,才無措地問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

他們兩個人在只有窗外風聲的病房中對視了半晌,後來那風聲中似乎還間雜了誰的心跳。

“抱歉。”聞海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還捧著塑料碗,幹咳一聲把碗放到旁邊,思忖片刻,又道:“我不太能理解……總之我有時候很難顧及到別人的感受……嗯……這次是我的錯,大過年的,別和我生氣了。”

柏雲旗垂眼,“我沒有生氣。”

聞海皺著眉,對眼前的情況顯得束手無策,直到柏雲旗已經坐回到一旁重新戴上耳機,他還是無法表述出一句完整的話表達此時自己的感受,冰涼的手心出了一層細密的熱汗,耳邊響起了自己愈發混亂的心跳,直到閉上眼重新倒回床上,如果細聽,他刻意壓抑的呼吸聲仍舊比往常急促許多。

他急於讓自己陷入並不明顯的困意中——他太久沒出現過這樣情況了,以至於在某一瞬間他近乎忘了這種情緒應該被稱為“焦慮”和“緊張”。

“您怎麽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柏雲旗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把一只手搭上他的額頭,緊皺著眉,“又燒了嗎?”

果然,那人額頭上一層半幹的冷汗,溫度又有了上升的跡象。

“老毛病,我睡一覺就好。”聞海抓住柏雲旗要去摁呼叫鈴的手,在睡意間掙紮道:“你別生氣了,明年我一定陪你過年。”

柏雲旗一縮手,僵在了床邊,“明年我就走了。”

“小崽子,你不過寒假了?”聞海嗓子有些發幹,咽了口唾沫,“明年不吃白菜餡的了,招個屁財……”他的意識因為反反覆覆的高燒又有點不清醒了,重覆道:“你先別生氣了。”

“我沒生氣。”柏雲旗總聽別人說人一生病就像個小孩,如今看來大抵也是有道理的,他哄道:“我沒有生氣……好吧,我剛剛生氣了,現在不生了,您快睡吧。”

“對不起……”聞海的聲音幾不可聞,八成是半昏半醒間的囈語了,“我不是有意的。”

柏雲旗把呼吸聲放到最低,極近窒息般俯身撐在聞海的床頭,他離得太近了,再輕微的呼吸也微微吹動了聞海的幾根頭發。

他的胳膊因為這個別扭而負擔極大的姿勢已經開始酸痛了,他不禁破罐破摔地想:“就這樣吧,最好我現在撐不住摔在你身上,你醒來問我怎麽回事,我好把一切給你說清楚。”

而接著,他又想起了那晚聞海對自己說的話——“我只是想找一個借口,一個契機,讓一切可以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好像這樣我就不用因此承擔任何責任……很不負責,而且很懦弱”

“很懦弱。”

柏雲旗猛然站起身,用力閉了下眼,轉身走到了窗邊。窗外樹枝上掛著最後一片枯葉,堪堪懸在凜冽的冬風中,他盯著那片樹葉,墻上掛鐘的秒針一圈一圈的走。

護士小心地推開門,輕聲問道:“病人退燒了嗎?”

“還有點低燒。”柏雲旗看向床上熟睡的人,目光沈寂,嘴角掛著稀薄而柔和的笑,“但已經好多了。”

再轉回身,窗外便只剩下枯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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