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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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時, 晨光微熹,身邊的人還睡著。

聞海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柏雲旗委委屈屈側躺在一張陪床用的小鋼絲床上, 還是極力蜷縮的姿勢,膝蓋幾乎抵住了胸口,臉埋在胸前,重重陰影下只能看見他高而挺直的鼻梁和低垂細密的眼睫。

他依舊睡得不安穩,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後就醒了。

性向這種東西很玄乎,這玩意既像是受人控制又似乎有天生的基因在其中作祟,聞海時常覺得自己徘徊於後天的無性戀和先天的同性戀之間, 而當他以為自己終於變態到戰勝了本能時, 僅僅是柏雲旗緩緩睜開眼, 又迷迷糊糊轉頭看向自己的那一秒,就把他從頭到尾打回了原型。

他果然還是彎得很持久又很有節操。

兩人對視了不到半刻,睡意之中的柏雲旗驟然清醒了, 緊張地半坐起身, “您要去哪兒?”

“去睡覺。”聞海卷著自己的被子, 空著的手一指病床, 用肢體語言表達“滾去那邊”的意思。

柏雲旗自然是不幹的, 而他自然是幹不過聞海的。

按理說聞海同志四五天沒洗澡, 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從生理層面來說,就算是香妃娘娘轉世投胎那床單枕罩上都沒不會有什麽好味道,聞海個潔癖預備役自己都快受不了了,所以才不願意讓柏雲旗蓋自己的被子。

但柏雲旗骨頭裏犯著賤, 一呼一吸間竟然臉紅了。

他以前覺得檀香香調是聞海的味道, 檸檬味沐浴露是聞海的味道, 海鹽剃須水是聞海的味道,薄荷味衣液是聞海的味道——現在他知道了,那些味道只不過是些尋常的味道,只是因為沾染上它們的人是聞海。

而等他再醒來時,大魔王辛馨正慈祥地看著自己,淡妝精致的臉上洋溢著母愛的光輝。

“……”

辛大魔王,全名辛馨,英文名Alice,柏桐安低一屆的校友,外院學霸級女神,以及如今的柏夫人。當年柏桐安跟著大學生創業潮下了海,最初整個公司只有三個人,作為正式成員的他自己和辛馨,以及一個人不傻錢不多力氣大好使喚的編外人員聞海。

在柏桐安能說利索的語言還只有母語時,仰慕學生會柏副主席的辛師妹力挽狂瀾,不僅接下了翻譯工作,日後又逐漸發展成了助理、文秘、財務、前臺、銷售、總經理……最後成了老板娘。

當年共同通宵討論策劃方案、喝速溶咖啡、吃全素盒飯的辛馨同志毫不念及同甘共苦的革命情誼,把手裏的保溫飯盒往床頭一放,以一聲幸災樂禍的笑作為引子,把“今年的雪還真是大啊”這段景物描寫作為引論的開頭,經過一路曲折離奇的轉折,承接到了“人為什麽要活著”這一哲學的終極問題,接著話鋒一轉,開始認真探討“人與飛鳥走獸有什麽本質的區別”,最後一錘定音——“聞海同志,禽獸不如,死不足惜。”

她今天和柏桐安穿著經典情侶款的黑色羊毛大衣,米白色的圍巾盤在領口,梳著溫婉的發髻,初為人/妻,到底和之前有什麽地方不同了,有了一絲賢妻戀母的苗頭,沒想到一開口說話,牙尖嘴利的本色就暴露無遺。

但緊接著,這位就無縫切換到了賢良淑德模式,把手搭在了正企圖用低頭看書削弱存在感的柏雲旗肩膀上,柔聲說:“你怎麽能把小旗一個人丟在家裏呢,孩子吃上餃子了嗎?”

柏雲旗對來自外界的接觸一如既往的敏感——他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飛快地從辛馨掃過,落到了被她說的心裏很不是滋味的聞海臉上,體貼懂事地笑著:“吃了,聞哥還往裏面藏了銅錢。”

太可憐人了,能把這樣的小孩大年夜獨自扔在家裏不管不問,已經可以說不是人了。

生意場上遠近聞名的“搶錢夫婦”下午還有有關今年上半年開拓國際市場的高層會議,放下餃子後就相攜告別,留下一個伉儷情深的背影,和一個又被舊事重提的爛攤子。

聞海糾結地和柏雲旗分吃著飯盒裏的芹菜豬肉餃,吃一個餃子組織好一個詞,吃到第十個時終於在腦內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句子,一擡頭,看見柏雲旗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句話就和第十一個餃子一同咽了下去。

“我後天要回去集訓了。”柏雲旗還有後半句“但看你這樣我半點學習的心思都沒有”沒說出來……說出來也沒用,但他還是忍不住換了個委婉的措辭:“您現在感覺怎麽樣?”

聞海點頭:“我沒事了,下午就辦出院吧……你後天就走?”

鑒於他很少說廢話,而這後半句廢話實在太廢了,柏雲旗還花了兩秒揣摩了一下這句話的深層內涵,感覺確實沒什麽引申義後,遲疑道:“也不是……那麽著急……吧?”

“那我沒陪你過三十,你不能陪我過元宵,咱倆算扯平了吧。”聞海在內心抓耳撓腮,說話竟然還很理直氣壯,“你別生氣了。”

柏雲旗:“……”

就算沒什麽人哄過他,也不妨礙他體會到這用來哄人的理由有多他媽操蛋。

難怪有人到現在還找不到女朋友……或男朋友。

可惜聞海算錯了一步,柏雲旗踩著正月十五夕陽的尾巴回來了,在廚房裏下了兩碗在樓下小超市買的黑芝麻餡元宵,叫醒了躺在沙發上睡著的他。

那時聞海已經忘了在醫院中意識模糊時的對話,年初刑偵隊剛上班辦公室就堆滿了卷宗,張家偷了吳家五千塊年貨;孫家年夜飯時一群親戚因為幾句牛皮打起了群架傷了仨;劉家的兒子強奸未遂了胡家的女兒;有輛卡車明面上拉著一批反季節蔬菜,裏面藏了半車廂被盜的字畫古董……他大病初愈就又忙到吃不了一頓安生的飯,連同著整個刑偵隊人仰馬翻,回家後裹緊外套倒在了沙發上,累得柏雲旗進家門都只是勉強睜了下眼。

盛在骨瓷小碗裏的元宵白白嫩嫩,賣相討喜,聞海邊吃邊問:“怎麽回來這麽早?”

“提前結課了。”柏雲旗沒戴手套,一路趕回來手凍得發麻,捧著帶有餘溫的骨瓷碗暖手,回答既坦然又模糊——省去了他請假沒去結課典禮的事。他隱秘地觀察著一周未見的聞海,目光在升騰的霧氣中氤氳而柔和,“您吃晚飯了嗎?”

“還沒,”聞海接過柏雲旗手中的空碗,“你想吃什麽?”

柏雲旗見他神色困倦,說:“我去做……”

“你先去洗個澡。”聞海打斷了他的話,“洗完過來幫忙。”

家裏的廚房不是開放式的,老式抽煙機茍延殘喘不利索,聞海擔心油煙味飄出去,一般做飯時都習慣閉著門。

他沒換下準備扔進洗衣機的制服,在外面松松垮垮套了個圍裙,後面也沒系帶子,奇怪地混雜著職業感和家居感。

倚著門框從門縫裏偷看的柏雲旗盯著那修長的背影,視線落到聞海精瘦的腰身上,不禁想:“操,我有點想抱住他。”

他原本雖然對男女都沒提起過興趣,但日常說服自己別和那瘋婆子同歸於盡時,偶爾還是會設想如果自己以後足夠幸運,應該是可以找個不嫌棄他的女孩子共度一生。如今這個美好的理想突生變故,但由於破罐破摔慣了,這位對自己這個變化如魔似幻的性取向接受得還有點坦然——“私生子”這過街老鼠般貓嫌狗厭的名頭他都擔著了,好像也不差一個“同性戀”的頭銜再來添根柴。

……而面對如此變化無常的人生,這位居然還可以毫不免俗地跌入“溫飽思淫/欲”的世間定理。

後腦勺長眼的聞海很快發現了在門後藏著的柏雲旗,回頭往門縫看了眼,“怎麽了?”

柏雲旗順勢推開門,表情動作都十分正經地走了過去,“我來切菜吧。”

說完他不等聞海反應,欺身上前從他身後接過了菜刀,低聲嘀咕了一句:“大過年的您又餵兔子。”

不知怎麽,聞海感覺這位一周沒見和之前又有點不一樣……好像是學會蹬鼻子上臉了。

兩人身高相仿又離得太近,身後人濕熱的鼻息正好不疾不徐得噴在了他比較敏感的耳垂——彎得很有節操的聞海同志難免有了生理反應,脊梁骨泛起了一陣微弱的酥麻感,起了層薄薄的雞皮疙瘩。

他心虛地挪開了半步,端起菜盆裏的胡蘿蔔去洗,解釋道:“以為你不回來吃飯,就沒買東西。”

柏雲旗絲毫沒有察覺到身邊人的色|欲熏心,他剛剛站在聞海的右側,左手借著拿抹布的姿勢往左側探去,那姿勢就好像他把那人箍在了他的兩臂之間。趁著聞海挪開時,他動作自然地收回了手,不動聲色道:“您是不是真準備出家了?我幫您想個法名吧……慧海就挺好的。”

聞海:“……”

不是好像,是這小兔崽子真學會蹬鼻子上臉了!

聞海把洗好的胡蘿蔔放到案板旁,背靠著料理臺,明目張膽地“欣賞”著柏雲旗——

除了衛生間和廚房,房子裏都裝了地暖,能一年四季穿短袖亂晃蕩,大概是覺得有點冷,那人穿著燕婉給他買的一條棉麻長褲,在白T恤外面套了件毛衣開衫,方便幹活袖子挽到了小臂上側,微濕的頭發垂在眼前,隨著他專註的動作微微晃動。

聞海雖然不是外貌協會的正式成員,但畢竟種族還是被劃分到“愚蠢的人類”之中,愛美之心源於遠古而來的天性,他難免被這俊美雋秀,如雲如畫的眉眼打動了那麽一下。

柏雲旗突然轉過頭,表情有些茫然:“怎麽了?”

沈迷美色的聞海被抓了個正著,高深莫測地咽了口唾沫:“沒事……你把菜刀放下再說話。”

素菜不費事,很快就準備開火了。

聞海邊開抽油煙機邊問道:“明天開學,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沒什麽要收拾的,估計回去要補的卷子不少。”柏雲旗就著洗菜池洗手,眼神從手背上細密的傷疤一掃而過,隨後甩著手上的水珠,重新泛上了笑意,“不過抄一抄還是很快能趕完的。”

鍋底殘留著幾滴水,混在油中加熱時“砰砰”作響,聞海“哦”了聲,隨口道:“你是不是忘了《古文觀止》的事了?”

柏雲旗:“……”

他是沒忘,但他以為聞海已經忘了。

聞海:“你這次期末語文考了多少?”

“……至少及格了。”

“嗯。”聞海晃了下炒鍋,不陰不陽地應了聲,“是出息了。”

“這怎麽聽著是損我呢?”柏雲旗心想。

他這次沒趕上期末成績出來就去了集訓,後來是柯黎凱發短信把成績告訴了他——總排名第六,理綜和數學都是第一,英語第四……語文92,擦著及格線低空飛過。

好像欺負這小孩就能讓自己剛剛的反常變成個轉眼就忘的玩笑,聞海淡淡道:“差了兩個星期的翻譯,下周總共三篇一起交了……離遠點,小心油濺你身上。”

“帶子沒系好。”柏雲旗神出鬼沒地漂到聞海身後,把他身上圍裙垂在兩側的帶子打了個歪七扭八的蝴蝶結,語氣隱隱像是在賣乖:“我知道了。”

他沒說他是知道了聞海的前半句還是後半句,只是輕輕笑了聲。

溫熱的氣息掃過後頸,聞海手稍稍一哆嗦,鍋鏟險些掉進鍋裏。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各位,祝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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