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寤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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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期中考試的時候,柏雲旗被吳廣銘和方蕙逼得教室辦公室兩頭跑,每次一臉倦色地回來後就往桌上扔一大摞批改好的卷子,劉新宇剛開始還拿那卷子疊飛機疊青蛙,後來發現供求量太大,就改成了只拿方蕙的卷子——物理女神手寫的卷子不光是字好看,紙質還好。

於此同時,柏雲旗見識到了真正的神級學霸——孫渺,是怎樣一介弱女子的身軀超越著人類極限。

這位妹妹不僅超額完成了每日定的期中考試覆習任務,還額外兼顧著方蕙出的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搜尋出來的物理題,偶爾去參加了一場英文演講比賽,隔了兩天就被校長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塞了一個全省一等獎的獎杯。

“你每天睡多長時間?”柏雲旗打著哈欠在演草本上推公式,困得雙眼皮都快成幾層褶子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

孫渺在翻方蕙找來的文獻,隨口說:“四五個小時吧。”

柏雲旗:“……”

孫渺偏過頭去打量柏雲旗,那人是個字面意義上的“小白臉”,因為長期失眠多夢憔悴得一塌糊塗,蒼白的臉色被透過窗戶的太陽光映得能看見臉頰皮膚下的血管壁,配合著眼底揮之不去的陰郁讓人禁不住母性泛濫,不由叮囑道:“你少熬點兒夜,臉色這麽差。”

柏雲旗拎著一張草稿紙楞了幾秒,猶豫地點了下頭,“……哦,知道了。”

孫渺看他靦腆又無措的樣子笑出了聲,從兜裏摸出一顆巧克力蛋扔給了他。

交完卷子後,柏雲旗被方蕙趕回去上課,路過一間教室時,裏面正在上語文課,老師站在講臺上抽查古詩詞背誦,他閑著沒事幹不想回去聽生物老師那個更年期婦女叨逼叨,反正有方蕙當擋箭牌,索性就趴在那間教室外走廊的欄桿上發呆。

有個略顯結巴的聲音從沒關嚴的窗戶縫裏飄了出來:“參、參差荇菜……左右流、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求……”

教室裏傳出一陣哄笑。柏雲旗慢吞吞地回過頭看向窗口。

語文老師耐心地說:“再想想,想著意思背,一個人心中有一個惦念卻得不到的人,每晚躺在床上……”

“求、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一聲遲來的雁鳴劃過了高空,落葉和冬風狹路相逢,照面打得不尷不尬,把一場連綿三天的秋雨當成了餞別禮。

柏雲旗因為月考成績期中考試被安排到了二考場,也許是氣氛使然,考場莫名充斥著緊張感和壓迫感,所有人都板著臉一本正經地對著卷子思考,筆尖游走的聲音幾乎從未停下。

寫完英語卷子後,柏雲旗活像上刑似的百無聊賴地發了一個小時的呆。無意間瞥到了斜對面的兩個人偷偷打著暗號對答案,跟著兩人的動作掃了眼自己的答題卡,又仔細看了遍閱讀題的文章確認答案——那兩位錯的好像有點多。

同樣無聊透頂的,還有等在校門口的聞海。這位身上沒帶煙,嘴裏嚼了四塊口香糖,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有說有笑,跑跑鬧鬧,還有男生女生拉著小手的,有對小情侶走到自己車邊,隔著單向太陽膜沒看見車裏有人,女孩借著車窗反光整了下頭發,男孩順勢親了下她的額頭。

車裏的聞海:“……”

過了今天就當了二十八年單身狗的大齡男青年頓覺被世界糊了一臉的惡意。

原本一放學跑得比誰都快的柏雲旗足足等學生走了一撥才出現在學校門口,身旁還跟了一個女孩子,那女孩個頭不高,額頭剛到他下巴,紮了個利落的馬尾。聞海隔著一條馬路,隱約能看出五官是那種小家碧玉式的精致,戴著一副笨重的膠框眼鏡也遮不住那雙大眼睛,一笑就成了兩條“月亮橋”。

“月亮姑娘”的書包還在柏雲旗手裏拎著,兩人邊走邊說話,看上去相談甚歡,俊男靚女,一道靚麗的校園風景線,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聞海“嘖”了聲,默默放下了車窗。

“你能背得了書包嗎?”柏雲旗問,“用不用我找人幫你?”

孫渺擺擺手,把雙肩書包從對方手裏接過掂在手裏,“沒關系,一點小傷,我家離這兒不遠。”

柏雲旗眼底的陰沈轉瞬即逝,點頭道:“方老師給了那道題我還沒思路,等回學校了咱們再討論。”

“哎喲?”孫渺笑得像只狐貍,“這次我比你快,其實就是……算了,你自己想吧。”

“……”

“走了啊。”孫渺兩只手提著又重又大的書包,艱難地朝柏雲旗揮手告別。

直到那個女孩消失在街拐角,柏雲旗才回過神,匆忙跑向那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

剛坐上車,柏雲旗條件反射般的敏感讓他察覺出聞海與以往不同的眼神,沒等對方開口,語速飛快地解釋道:“那是我同學,她肩膀受傷了我幫她拿一下書包,沒別的了!”

“……”被堵得無話可說的聞海眉頭一抽,皮笑肉不笑地說:“哦——這樣——知道了。”

柏雲旗眨巴著眼睛看他,似乎想從他的眼角眉梢看出一點情緒的端倪。

聞海看著他:“你緊張什麽?”

柏雲旗不說話,短短幾秒心裏跑出了幾萬條理由解釋他和孫渺剛剛發生的那一幕,但看上去聞海又不甚在意,他又無法直言,那些話成了個雜亂的毛線團,正好卡在他的喉嚨口。

車子開動後,聞海才說道:“留著二十分鐘後緊張。”

柏雲旗:“啊?”

“早上不是給你說了。”聞海神色無奈,“我爸媽今天要來,現在已經在家裏等著咱倆了。”

“轟”一聲,柏雲旗脖子僵直地轉過去瞪著聞海,心說完蛋,他這幾天忙考試把這事兒忘了——今天他媽的是聞海的生日!

“生、生日快樂。”他結結巴巴地說,“那個……”

聞海好笑:“別想詞了,你那語文月考成績也就是個唐詩只會背‘鵝鵝鵝’的水平。”

柏雲旗悶悶地說:“我沒準備生日禮物。”

聞海反問:“你有錢?”

“……”

“經濟獨立是形式主義的基礎。”聞海說,“比如我爸媽,就很愛搞形式主義。”

柏雲旗疑惑地看著他,表示自己在等他的下文。

聞海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就是……算了,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

聞海明顯感覺到,離家門口越近,坐在副駕駛那個熊孩子就越緊張,平均五秒鐘換一個坐姿,在空間狹小的車座椅上自以為不為人知地擰來擰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是在尿急。

終於在臨近家門口的最後一個紅綠燈時,柏雲旗忍不住了:“要不我還是去……”

聞海陰測測地開口:“什麽?”

“……要不我還是送點什麽吧。”柏雲旗慫成了一朵蔫頭聳腦的蘑菇。

“哦——”聞海老神在在,“那就親我一口好了。”

柏雲旗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喉嚨的吸氣聲,要不是手腳一時間脫離了大腦控制,估摸著下一秒就準備跳車自殺了。

“逗你的。”

“……”

車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停車位上,聞海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見了我爸媽也不用太緊張,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被他無意的三言兩語撩撥道心神大亂的柏雲旗幹巴巴地問:“什麽意思?”

這孩子的語文閱讀理解能力是不是有問題?

聞海糟心又好笑地看著他,說:“就是誇你長得俊。”

柏雲旗眉頭一皺,猛地抓住了聞海正在拔車鑰匙的手,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在距離他不足五公分地位置堪堪停下,徒勞地張了張嘴,楞是沒擠出一個字。

聞海先是出於職業習慣警惕地掃了他一眼,接著不舒服地往後稍微仰了仰身子,把兩人拉開了一些距離,“你幹什麽?”

“真親啊?”柏雲旗沒頭沒腦地蹦出來一句,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驚嚇,迅速退了回去,尷尬地捏著書包帶子,耳朵尖躥出一抹薄紅。

橫豎看上去都是自己被調戲的聞海卻莫名理虧,飛速地舔了下嘴唇,兀自強撐著笑道:“你這孩子怎麽那麽死心眼……唉……下去吧,他們該等急了。”

說完他自己用抓捕犯人一樣的速度拔掉鑰匙,下車先跑了。

跟在聞海後面下車的柏雲旗先是懊惱自己剛剛那幾秒鐘的短路,隨後疑惑地打量著走在前面那人的背影——聞海的耳朵尖是不是紅了?

他眨了眨眼,快步跟了上去。

一開門,只聽見裏面一個帶著南方口音的女聲柔柔地說道:“小海,讓你買的菜你買了嗎?這家裏住的人哦,真是連耗子都不如。”

耗子都不如的人類聞海毫無愧色:“怎麽說?”

女人輕描淡寫地說:“耗子還知道屯點兒米不讓自己餓死,你這好,屯了兩大塑料袋薯片。”

愛吃薯片的耗子柏雲旗默默退了一步,被後腦勺長眼的聞海一把抓住。

“這位是……”女人這才註意到一直把自己縮在後面的柏雲旗,露出了溫柔得體的笑容,“這就是小旗吧……小海你怎麽不早點介紹,快過來讓阿姨看看。”

聞海:“這不聽您誇您親兒子小耗子呢……小旗,這我媽,非著名服裝設計師,燕婉燕女士。”

燕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徑直無視了親兒子,拉住柏雲旗的手,女人的力道很小,手指纖細柔軟,皮膚白皙細膩,名副其實的手如柔荑——一看就是不常做家務的。這種陌生的觸感讓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卻又強迫自己把手留在了女人的手心裏,他低頭看著女人白凈的手腕上佩的那串玉佛珠,逐漸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玫瑰也不像茉莉,和女人本身的氣質一樣,帶著陽春白雪的出塵感。

“多大啦?在哪兒上學呢?”燕婉完全把自家兒子忘在了家門口,拉著柏雲旗噓寒問暖,兩人坐在沙發上後還不忘給他削個蘋果——聞海從來不買水果,估計是他們現帶的。

“快十九了……在、在市一中。”柏雲旗因為不習慣這種場合,顯得呆頭呆腦,問什麽答什麽,沒留神手裏被塞了個削幹凈皮的蘋果,果肉飽滿透亮,當真是多少糖精色素都比不過最天然的果香。

燕婉笑瞇瞇地說:“和小海住一起難為你了吧,那孩子,不把和他一起住的人氣死就算有本事了。”她輕輕拍了拍柏雲旗的手背,“要是他欺負你你給阿姨說,阿姨給你出頭。”

說著,她註意到柏雲旗手上那些細碎的傷疤,輕輕皺著眉,心疼地看了那孩子一眼。

柏雲旗猛地抽回了手,不自在地把手放在牛仔褲上,欲蓋彌彰地蹭了蹭,剛有所動作又停住了。

“你看,光顧著說話了。”燕婉輕笑著轉移了話題,“來之前我問了問小海你的身高,給你買了幾身衣服,你去試試。”她拿過身邊的幾個紙袋子,“我也不知道你愛穿什麽牌子的,這些都是小海像你這麽大時愛穿的,你快去試試……哎呀,澤峰,你看這孩子骨架子真好,真是天生衣架子。”

正在一旁和聞海說話的聞澤峰一秒從不茍言笑切換到了和顏悅色,附和道:“真是,肩寬腿長,撐衣服,就是太瘦了……聞海,當年柏家養你那會兒把你餵得白白胖胖的,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帶的。”

“白白胖胖”的聞海保持著沈默,表示自己和妻奴沒法交流。

柏雲旗不情不願被聞海用眼神驅趕到書房換衣服,書房門一關上,留在客廳裏的三個人氣氛驟然跌到了冰點。

聞海一語不發地喝著白開水,突然對純色布藝沙發的花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聞澤峰沈聲道:“你之前負責的那個連環搶劫案我看過了,明明可以申報個人……”

“沒興趣。”聞海淡淡地說。

聞澤峰順著他的話說:“成家立業,你要是對立業沒興趣,那大概是急著要成家吧。”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現在給人下套都這麽不按套路了?

燕婉打著圓場:“孩子工作忙,忙完這陣子閑了再說。”

“忙完這一陣還有下一陣,他還能拖到什麽時候?”聞澤峰對著妻子難得態度強硬,“再說你忙的都是什麽?你這樣的學歷、資歷還有能力,稍微有點心經營都不至於還在這裏沒日沒夜地讓人使喚。”

“嗯。”聞海點點頭。

聞澤峰:“嗯什麽?”

“我知道了。”

聞澤峰沈下了臉,似乎是動了氣。

燕婉見勸不住了,暗嘆一聲,起身道:“我去做飯,小海,你忙完了過來幫忙。”

聞海點點頭,目光卻拐彎去了書房——柏雲旗換衣服不至於這麽慢,肯定是故意躲在書房不肯出來。

“不出來也好。”聞海心想,“省得在小崽子面前丟人顯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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