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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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海知道聞澤峰不喜歡自己,甚至有段時間,這個男人是不摻雜半點雜質地厭惡自己。

不怪聞澤峰,是聞海自己出生的太不是時候,完全是“你爸媽覺得你應該有個孩子”的強權產物,因為他的出生耽誤了他們夫妻倆很多事業上的事,還險些拖垮了燕婉的身體。

他還知道燕婉剛懷自己的時候偷偷做過藥流,想以此應付逼她生育的家人,但就和他人生中剩下幾次該死沒死的結局一樣,最終死皮賴臉地活了下來。

可見愛情的結晶是孩子,孩子不一定都是愛情的結晶,那句家喻戶曉治療不孕不育的廣告詞把順序給搞反了,很多人未當父母前,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會愛孩子的;很多人初當孩子時,理所當然地認為父母是會愛自己的。

其實都不是,愛沒有理所當然,愛只有你情我願,不情不願的愛那叫“責任感”,叫“道德感”,叫“互相折磨”。

細看下來,他們父子並不相像,聞海吃了隔代遺傳的虧,眉眼像聞老爺子——對於聞澤峰來說,那是他終生擺脫不掉的控制狂般的陰影,因此聞海更不招他待見。

聞老爺子直接安排好了聞澤峰的前半生,同時間接安排好了他的後半生,而等到聞澤峰想把同樣的套路搬到聞海身上時遇到了重重的阻礙,那阻礙過於有效以至於讓他想起了自己當初的無能和懦弱,他因此感到惱火。

父母惱火,孩子通常都是不好過的。好在聞海捱過了十幾年的“不好過”,從此就被拋棄在了一家三口的舊居自生自滅,聞澤峰和燕婉兩人搬去了新家,沒給聞海留房間——留了也沒用,自從聞海選擇去了聞澤峰堅決反對的龍安公大,又去了緝毒局,兩人就徹底撕破臉了。

“你好好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出人意料,聞澤峰在妻子走進廚房後態度居然溫和下來,難得透出點慈愛,“聞海,從法律層面上講,我十年前開始對你的義務就盡完了,但這畢竟是我國一個長期的國情,把你一個人晾在這裏自生自滅也是不可能的,現在凡事都喜歡說講道理,你給我講講你的道理,你為什麽不想成家。”

“我喜歡一個人住。”

“你考慮到你屋裏現在還住著一個小孩嗎?”聞澤峰說,“證據不成立。”

“小旗……”聞海剛開始想說“小旗不一樣”,但話說到一半,又發現自己也說不出來柏雲旗哪裏不一樣,不尷不尬地卡在那裏,改口道:“……是暫時借住。”

“其實說開了,婚姻也就是一場暫時借住,有人住慣了,就住大半輩子,有人住不慣,過幾年就搬走了,這些都是無可厚非的事。當然,如果你想一輩子一個人住,也未嘗不可,畢竟無論是結婚還是生子,都不是一個人必要的人生經歷,做咱們這行的,什麽人都見過,有人天生不適合為人夫妻,為人父母,一味逼迫反而適得其反,有些人如果當初不選那條路,反而可能會有更精彩的人生。”聞澤峰不緊不慢地說,“聞海,你和你同年齡的人很不一樣,你直面過他人和自己的生死,人一旦經歷過這個階段,會有很大變化,你的無畏和畏懼都會因此無限放大,換句話說,你現在不願意成家,無非有兩個理由,要不是你不再畏懼表達情感,要不是你過於畏懼表達情感,你覺得你是哪種?”

聞海發覺自己不能和聞澤峰久處一室,他小時候挨過太多打,和他對視時下意識就出現了幻聽,雙耳嗡嗡耳鳴,仿佛又被抽了幾個耳光,在巨大的轟響中,他聽見自己語氣輕松地問道:“您最近是不是讀了什麽比較神棍的書?”

“是讀了一點,準備退休後繼續學業。”聞澤峰從容地說,“我工齡已經快夠了,是該考慮一下自己退休後的事了……小海,爸爸也快老了。”

他看著自己兒子無動於衷的模樣,自嘲地笑了笑,“話我也就說到這裏,你也知道你去緝毒那幾年鬧了那一出,你媽純粹是擔心你沒人照顧,心裏又沒牽掛,哪天為正義獻身暴屍街頭了,所以催著你成家,你要是不想讓她催,就拿出點能照顧好自己的樣子……也別說,你家裏住進來個人,還是有點人氣兒了,上次我來還以為進樣板間了……那薯片是那小孩愛吃的吧?”

聞海:“……”

“去幫你媽做飯吧,我昨晚應酬喝多了,在沙發上躺會兒。”聞澤峰揉了揉太陽穴,“好好陪你媽說說話,你不愛回家又不愛打電話,她天天在家瞎操心,上星期聽說你不願意讓她來,還哭了一鼻子。”

聞海聽話地站起身往廚房走去,走了兩步又轉身退了回來,站在了聞澤峰身邊,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聞澤峰疑惑地“嗯”了一聲,擡起頭看著他。

“對不起。”聞海低聲道,“是我不好。”

聞澤峰目光覆雜地看著他的背影,一聲輕嘆飄飄悠悠,沒傳進對方的耳朵就落了地。

如果有可能,柏雲旗寧願從頭到尾一直躲在書房裏不出來——自己到底是個外人,而這頓飯不僅是聞海的生日宴,也是次聞家的家宴。

但如聞海所說,他有一個熱愛“□□”的父母,而聞海本人,是既喪良心又缺德,而且看熱鬧不嫌事大。

可憐柏雲旗活像游街示眾一樣被燕婉全方位圍觀了五分鐘,緊張地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還得抽空瞪一眼邊和面邊跟著評頭論足的聞海——瞧把人家孩子給忙的。

聞海沾了兩手面粉,臉頰上也有了一道白印子,戴著黑框眼鏡研究燕婉新研發的菜譜,休閑襯衣的袖子卷到手肘,身前掛著一條純棕色的圍裙,因為最近忙得來不及剪頭發,本來根根直立的短發也服帖了許多,這副模樣看上去格外居家好男人,柏雲旗一時失神——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麽會不想成家呢?

他對一個真正的“家”的渴望與生俱來,那種隱藏在經歷了苦苦的等待、失望、絕望到最終的麻木背後,壓抑而濃烈的渴望就像一個易燃易爆的煤氣罐,稍有不慎,一顆微弱的火星就能灼燒得他痛不欲生,而在那痛苦背後,他竟能奇異地抽絲剝繭,找出絲欲罷不能的快感——這大概就是聞海曾向他形容的高濃度毒品的感覺。

“居家好男人”註意到了柏雲旗探尋的目光,手指沾著面粉在菜譜上做了個標註,一張嘴就原形畢露:“天天餵你吃那麽多肉連點兒膘都不長,你能尊重一下為你獻身的豬嗎?”

柏雲旗:“……”

燕婉捂著嘴笑,在柏雲旗後腰那裏捏了一把略顯寬大的襯衫,“身高正好,就是腰上沒肉撐不起來,小夥子抽空練練腹肌嘛,聞海像你這麽大那會兒天天臭美練肌肉。”

聞海徒勞地辯解:“……我那是警校訓練。”

柏雲旗笑了沒兩聲就被聞海用眼神成功鎮壓,很慫地低頭整理衣擺,一不小心碰到了燕婉的手,迅速縮了回去。

燕婉渾不在意,繼續揭聞海老底:“什麽警校訓練,明明是那會兒你太瘦了,我誇桐安身材好,你不服氣。”

聞海尷尬地咳嗽了一聲,端著面盆撤離戰場,閃身進了廚房。

“這孩子。”燕婉笑笑,繼續幫柏雲旗整理衣服,她自從聞海長大之後就沒再正經買過十八九歲男孩子的衣服,這次難得能過癮,一口氣搭配了四套,加起來十幾件,仔仔細細地說道:“這件襯衣和那幾條牛仔褲這會兒就能穿了,那件衛衣你等再降溫幾度穿,皮夾克換季的時候剛好,等到冬天了裏面配那件灰色的毛衣,人顯得精神,那條加絨的牛仔褲也留著冬天穿,你們小海不愛穿秋褲,單穿那條也行,這兒冬天也不算太冷,那件羊毛大衣留著最冷的時候穿……我這一挑衣服就停不下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她幫柏雲旗把襯衣的袖子挽好,又囑咐了一句:“現在你們這些小孩都愛把褲腿卷起來,這樣顯得腿長也精神,但再冷點就別這樣了,對關節不好,你腿長,腿型也直,到時候阿姨給你買雙中幫靴,也好看。”

柏雲旗臉都憋紅了,訥訥地說:“謝謝阿姨。”

“好孩子,我聽聞海說了——”燕婉停頓了幾秒,把話題微妙地拐了個彎:“今年過年要是不想回去了,和聞海一起回家吃餃子。”

正好聞海出來洗手,聽見兩人的對話,對柏雲旗道:“你過年回去什麽都別說先對我爺爺磕仨頭,明年生活費就不用愁了。”

“別教壞小旗,你當年兩頭騙錢我還沒找你算賬呢。”燕婉眉頭一擰,作勢要揍聞海,聞海兩手都是面,舉著手當擋箭牌,晃晃悠悠地躲進了衛生間。

燕婉失笑,轉身去了廚房,聞海從衛生間探出頭,神色冷淡而漠然,轉過頭看見還站在那裏的柏雲旗,嘴角才帶了點笑,說:“這身挺好看的。”

敏感如柏雲旗,自然沒有放過聞海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他的臉色還沒從剛剛的害羞和不知所措導致的通紅中褪去,垂下眼說道:“是阿姨眼光好。”

聞海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轉過身繼續洗手。

柏雲旗走過去,發現那人以一種認真仔細到潔癖的程度洗著手,細細地搓著每一條指縫,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手指揪下來。他靠著門,隨口閑聊似的問:“聞哥,您過年有什麽打算?”

聞海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去我爺爺家吃餃子我陪你回去。”

柏雲旗花了半分鐘才搞明白這個句子裏的主謂賓——是聞家的孫子要陪自己這個連正經柏家人都算不上的小雜種回聞家本宅過年……好像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是,如果自己過年不在,這位也就是一個人在這個空闊的大房子裏湊活了。

“你要是不想去咱倆在家吃餃子。”聞海回過頭看柏雲旗,眼鏡因為低頭的動作有些滑落,正好擋在那道面粉印前面,帶著孩子氣的可愛,“你喜歡吃韭菜還是喜歡吃白菜?”

柏雲旗鬼使神差地擡起手,指尖堪堪碰到聞海的臉,心頭一顫,若無其事地把那道印子揩去,“吃什麽都行。”

聞海也不躲,眼看著柏雲旗故作鎮定地收回手,說:“那就白菜吧,吉利。”

“……吉利?”

“語文課沒學?”聞海彈了他一指頭,“白菜白菜,百福納財,家裏倆窮鬼,吃吃白菜招招財氣。”

真窮鬼柏雲旗盯著戳在自己腦門上的手指,險些成了鬥雞眼,神經質般反覆咀嚼著聞海口中的那個“家”字,眼睛亮得驚人。

他記得聞海說過,真正的毒癮戒除率基本可以忽略不計,生理性成癮和心理性成癮綜合起來完全可以毀掉每一個接觸過毒品的正常人,因為沒人不想追求最極致的快感,感受過後的人生除此之外就徹底索然無味,這是從根部摧毀一個人的精神防禦然後另起樓房,精準高效,毫不留情。

家啊。柏雲旗心裏有個聲音陰喪地笑著,你怎麽會有家,你不過是個借住的,真把自己當個東西了?

聞海嘴唇動了動,眼神忽然落到了他的身後,立刻規規矩矩地把手收了起來。

柏雲旗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看見把一身休閑運動裝穿出西服風範的聞澤峰正背著手站在不遠處註視著身體相距不到一米的兩人。

“讓你去幫你媽幹活,你在這兒給我偷懶。”聞澤峰沒好氣地說,“快去剝蒜。”

聞海想翻白眼,眼珠剛上移了幾毫米又掉了下來,裝作心悅誠服的樣子往廚房走,還沒走到門口,又聽見聞澤峰溫和地說道:“雲旗也去幫忙吧,你阿姨今天做打鹵面,會擇豆角嗎?”

“會!”柏雲旗忙不疊地點頭,說話間匆匆瞥了眼聞海,“我把衣服換下來就去。”

柏雲旗來聞海家也算住了兩個多月了,聞海自認為讓他幹過最重的活就是下樓時順路倒個垃圾,哪怕自己天生和洗碗布洗潔精八字不合,都舍不得讓他洗碗——這小崽子倒是想積極表現,但幾次搶活幹都被他暴力驅逐了,聞澤峰倒好,上來招呼都沒打兩句,二話不說就這麽使喚上了。

“官僚主義要不得,”聞海不樂意道,“你是不是使喚誰兒子都這麽順手?”

聞澤峰悠悠地說:“嗯……我使喚我自己兒子就不怎麽順手。”

“那是因為我在外面天天給人當孫子。”聞海氣定神閑地回敬,“不信你讓爺爺來使喚我。”

說完他腳步一頓,幹脆利落地往旁邊一閃,避開了聞澤峰這來自早年全省散打比賽業餘組季軍的一腳。

被推的一個踉蹌的柏雲旗:“……”

他以前怎麽沒發現聞海這麽欠揍?

聞澤峰拍了拍褲縫,淡淡地說:“不想在你家孩子面前丟人現眼就趕緊滾去幹活。”

說完他對著被聞海當掩體的柏雲旗笑了一下……這位的本意大概是好的,但他長期保持嚴肅端莊的形象,嘴角繃得僵硬,冷不防使喚著臉上那幾塊已經僵化多年的肌肉,渾然天成了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

聞海和柏雲旗大難臨頭各自飛,一個喊著“媽你放著我來”大步流星地逃去了廚房,一個開始施展“其實我不存在你們都看不見我”的神功,眨眼就消失在了書房門後。

“這倆孩子……”聞澤峰搖搖頭,若有所思地盯著書房的木門片刻,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卷起袖子也進了廚房。

聞海剛開始蹲在地上摸魚偷閑地剝蒜,頭頂忽的出現一塊陰影,下意識先護住腦袋:“這怎麽還帶追過來打的?!”

聞澤峰看著他裝瘋賣傻的樣子,不輕不重地擡腳踢了下聞海的屁股,“快三十的人了,有點兒大人的樣子。”

話音落地後的幾秒,剛剛還嬉皮笑臉的聞海眼角眉梢的笑意雖然還殘留著,但神色已成了不近人情的冷漠,他充滿暗示地看向背對著父子二人壓面條的燕婉,收到聞澤峰警告的眼神後,忽地炸毛道:“您說我三十這話登記戶口的人同意嗎?”

轉眼間,屬於青年人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臉上,連語氣都帶著恰到好處的輕佻和朝氣,隱隱還有撒嬌的意思。

聞澤峰深深看了他一眼,審視的目光環繞了半圈,落到了半分鐘前就站在廚房門口的柏雲旗身上,和藹地說道:“小旗,咱們兩個去擇菜。”

聞海剝蒜的動作一頓,掐著一瓣蒜的手指險些把蒜瓣捏住裂口。

“你就知道使喚人家孩子。”燕婉扛起了聞海剛剛的大旗,開始數落萬惡的官僚主義,“小旗去看電視,你過來幹活。”

一物降一物,聞澤峰認命地接過菜籃,路過偷笑的聞海時又暗中踹了他一腳。柏雲旗自然不會真去看電視,很有眼力見地又從聞澤峰手裏拿過菜籃,“還是我擇吧,叔叔您坐著陪阿姨聊天。”

“聞海,”聞澤峰也沒客氣,把菜籃遞給柏雲旗,面不改色地抽了聞海一冷刀子,“你這二十八的跟這十八的好好學學。”

燕婉替自己兒子找場子:“小旗不都快……十、十九了嘛。”

聞海:“……我真是謝謝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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