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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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爺子家裏出來,柴凡文的電話就來了,說報警中心接警東城出了一起入戶搶劫案,涉案數額較大,需要市局盡快出警,聞海疲憊地點頭:“是,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他這幾天確實忙,忙到險些產生“柏康原來是個人”的錯覺。

一個殺人案牽扯進了販毒原本就足夠重量級,最後還因為他的“無心之舉”生生變成了一起有組織的人體器官販賣案,牽扯之廣之深這十幾年也實屬少見。

案子發展到這種地步,已經不是他們可以經辦處理的了。上面專門成立的專案組,方隊長和另外兩名老刑警被列為重案組成員,這幾天吃住都在重案組那邊,而刑偵隊的日常工作管理就落到了副隊長聞海肩上,他一個人扛著天轉,拉磨的驢和看家的狗跟他比過得都是安生日子。

偏偏這節骨眼還有人沒事沒事。

車還沒開出柏老爺子的院門,齊軍的電話打了過來。齊主任這幾天也被抽調進了重案組,但鑒於天生和大部分人智商不合,無時無刻都透露著“我是說在座的都是垃圾”的氣息,讓他去重案組聽一幫自以為是的專家在會議桌上瞎侃還不如留在太平間多研究幾具屍體。

看見來電顯示,聞海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往外跳,接通電話後又立刻三從四德地打招呼:“齊主任……”

齊軍輕輕“嗯”了一聲,“你叫我什麽?”

“……幹爸,您找我?”

“你媽剛剛給我來電話了,問我是什麽讓你忙得連相親的工夫都沒有,”齊軍耐人尋味地說,“小海,你覺得幹爸我應該怎麽說?”

“我和您在忙案子。”

“那至於忙得和一個女孩見面都沒有嗎?”齊軍反問。

“有沒有不還是您說的算的。”聞海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都快三十了,還沒談過正經戀愛,你媽著急也是應該的。”齊軍像模像樣地回了他一句,還沒等這句話砸他腳面上,緊接著來了句:“當然了,她著急是她的事,你不著急是應該的,活人哪兒有死人好玩。”

聞海:“……”

全市局沒幾個人知道,齊軍和聞海除了同事還有這層關系——當年方隊長、齊軍還有聞海他爸是龍安警院同一屆的畢業生。但那時的階級觀念頗為操蛋,聞海他爸是幹部子弟,一身高貴冷艷的羽毛,鮮少有普通家庭的人願意和他們一群“紈絝子弟”聚在一起,只有齊軍這朵不茍言笑又不拘小節的奇葩混得兩頭通吃。

聞老爺子和齊老爺子是好哥們兒,兩家孩子又是同行,時不時兩家互相走動走動,交情雖然不比世交的柏家深厚,但也大致算是個沒上族譜的五服親戚。就這麽一來二去,晚婚晚育的齊軍剛有女朋友時,就莫名其妙成了聞家小孫子的幹爹。

如今聞海他爸位高權重,一言一行都是教科書級別的循規蹈矩,早就不是當年的公子哥。而齊軍依舊是朵璀璨的奇葩,找了個同為法醫的老婆,一對兒女也都去學了醫,一家四口的日常就是討論各種病例和死因,其場面在聞海一個外人看來真是其樂融融,令人發指。

要是讓聞海的父母來說,齊軍這個幹爹當了這二十幾年也沒別的用處,只有兩大輝煌戰績——一是把聞海連蒙帶騙地拐進了警校,導致聞家幺孫差點死在了緝毒第一線上;二是把自己晚婚晚育的優良傳統發揚光大,成功勸服聞海打了二十七年光棍。

如此不靠譜的幹爹還沒□□兒子的親生父母活活打死,也只能感謝法制社會了。

不靠譜的齊軍轉眼就把聞海他媽交待自己的事忘到了爪哇國,一本正經地聊起了案子:“聞海,你對這個案子怎麽看?”

“沒什麽看法。”聞海說,“典型的集團性作案,往下深挖肯定有大魚。”

“只怕是根系太深,魚沒逮到,把自己惹得一身是泥。”齊軍意味深長地說,“小海,你是聰明人,這世道丟卒保車是常事,問題在於你是卒還是車。”

聞海皺眉:“這件事是我發現的,柴凡文是個幫忙跑腿的,別牽扯到他。”

“那要是搞嘉獎呢,你也把柴凡文摘出去?”

“是柴哥慧眼如炬,我就是個負責傳話的。”

“哎呦,高風亮節,是個傻逼。”齊軍由衷地誇讚,“放心吧,你們兩個小蝦米,入不了那些人的眼。你們方隊給我說了你的看法,你說你是從我的驗屍報告上看出問題的?”

“我瞎說的。”

“……”

車正好開到了最繁華的市中心,沸反盈天,車水馬龍,聞海對著紅燈扳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來來往往都是神色匆匆的路人,有人上下嘴唇一碰就是筆幾千萬的生意,有人說著異國他鄉的語言渾身疲憊地鉆進當地的出租屋,也有人輕描淡寫地描述著死亡——一個生命的逝去在一些人看來不過是A4打印紙上幾行宋體四號字。

“您在驗屍報告上說死者腹部的刀口十分專業,正好我看見了被盜用身份的那個人的照片,就聯想到這麽專業的手法不一定只能用在□□上。”聞海看著紅燈跳變成了綠燈,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轉眼就隱匿在了車流中,“而且如今各個系統都在聯網,一個暢通無阻假身份並不是那麽容易能拿到的,這個身份被頻繁盜用了將近四年,盜用身份的人怎麽能肯定他不會穿幫,很可能是他知道這個身份的真實使用者不會在社會上出現。”

“你這個猜測基本是沒有站得住腳的客觀依據的。”

“所以我說我是瞎猜的。”

“嗯,傻人有傻福。”

“……”

那邊有什麽人在叫他,齊軍捂著話筒應付了幾句,又說道:“你老實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會往這方面想?”

聞海沈默片刻,“我臥底時接觸過這種被摘除器官的人,這個流浪漢給我的感覺和他們很像。”

“那些人現在怎麽樣?”

“都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嘆。

“沒事。”聞海語氣如常,“那種醫療條件下誰被割了幾塊肉,放了幾桶血都活不到現在,您比我清楚。”

齊軍突然道:“我聽說柏康的兒子在你家住著。”

這個話題轉移得太生硬,聞海竟全然無言以對,思維過了半天才跟著齊軍跑出了百裏開外,應道:“孩子挺懂事的,和柏康不一樣。”

“也好,你身邊是該有個人了。”齊軍感慨,“是男是女我是不那麽在乎的,反正某些的生理活動也能進行。你爸媽現在生怕你一個人死家裏,你再撐個幾年,他們也就看開了。”

聞海猝不及防讓他擺了一道,後脊梁骨直竄一道冷氣沖上了天靈蓋,舌頭打結道:“那、那是個小孩。”

“哦——”齊軍悠悠地說,“我知道,我也沒說是他。”

聞海眉頭一跳。

“我就說是男的陪你也行。”齊軍笑了一聲,“你想什麽呢?”

“……”

幾十裏之外坐在方蕙辦公室寫卷子的柏雲旗猛地一個噴嚏,中性筆在演草紙上劃了道長長的筆跡。

方蕙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有思路了嗎?”

柏雲旗揉了揉鼻尖,在卷子上又寫了兩行公式,把卷子遞了過去,一不小心胳膊碰到了旁邊正埋頭苦算的女生,女生氣呼呼地瞪著他,得到了一個無辜的表情後,沒好氣道:“你算出來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柏雲旗手縮了下,輕輕點頭,說:“忽略重力影響後……”

“我沒問你。”女生焦躁地說,“我能算出來。”

方蕙好笑道:“孫渺你老這麽著急,別把柏雲旗嚇住了。”

叫做孫渺的女生手中的筆“嗖嗖”轉了幾圈,撇了撇嘴,繼續在演草紙上寫寫畫畫。

搞不清狀況的柏雲旗把卷子遞給方蕙,局促地站在辦公桌旁,雙手背在後面一下一下摳著桌沿。

“嗯……你這個思路很新,還是老問題,不註意細節,你看你這個推導,推一半就把一個力給丟了。”方蕙拿紅筆在卷子上圈了一下,“……哦,你這還挺神奇,丟了一路到最後還給找回來了,不錯不錯。”

柏雲旗:“……”

“答案是對的,我圈的地方你再註意一下,回去上自習吧。”方蕙把卷子遞回柏雲旗,扭頭對孫渺說道:“渺渺,這次你可落後了。”

她話音未落,孫渺抓起卷子塞進方蕙手裏:“我也做出來了!”

方蕙掃了眼,說:“你倆真是……他是思路新具體過程抓瞎,你是過程有條有理,每次都是最不出彩的方法,這樣吧,你倆課下把卷子換著看看。”

從辦公室出來後,柏雲旗一言不發悶著頭往教室裏走,身後的孫渺叫住了他:“哎,柏雲旗……”

柏雲旗停住腳步,回過頭禮貌又疏遠地問道:“有什麽事?”

“方老師剛剛不是說要讓咱倆換著卷子看。”孫渺語速飛快地說,“這節晚自習下課我把卷子給你,你什麽時候給我?”

柏雲旗以為方蕙就是說說,楞了一下,含糊道:“就那會兒吧,我去整理一下。”

站在六班後門圍觀了兩人對話全程的劉新宇等孫渺下樓後,湊過來說:“我操,旗子你還認識孫渺啊?”

柏雲旗滿頭霧水地問:“你認識她?”

“孫渺誰不知道,一班學霸,從高一入學到現在沒跌出過年級前三,還長得不錯,怎麽著,你倆有情況了?”他用胳膊肘撞了下柏雲旗。

柏雲旗皺了下眉,搖搖頭。

非著名八卦小報記者劉新宇一顆八婆之心熊熊燃燒,不依不饒地追問:“方女神找你幹什麽了?還逮著你那期中卷子不放呢?”

柏雲旗把攥在手裏的卷子塞進他手裏,打著哈欠走回位置趴到桌子上補覺。

劉新宇展開一看,滿卷子看不懂的數字字母晃晃悠悠地打著轉,柏雲旗的字跡還十分放飛自我,霎時一行行字符就成了洪水猛獸,嗷嗷叫著朝他腦袋裏鉆,嚇得他跟手裏著了火一樣把卷子丟到了已經快睡著的那位桌子上。

晚自習剛下課,上一秒還半睡不醒的柏雲旗渾身通了電一樣抓起書包就往外面跑,剛跑到門口就撞上了來找他的孫渺,被塞了一打裝訂好的卷子。

“你卷子呢?”孫渺問道。

柏雲旗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疑似是卷子的廢紙,說:“就這麽幾張了。”

“……”那卷子在微風中瑟瑟發抖,好似兩朵開了花的鹹菜。

孫渺糟心得不行,看柏雲旗的眼神像是拱了她家一地大白菜的豬。

雜食類動物柏雲旗毫無察覺,屁股冒煙地往樓下沖,跟著從他後面追出來的劉新宇急著喊道:“哥們兒,我那數學卷子怎麽整啊?”

柏雲旗的聲音“一波三折”地從樓下傳過來:“明天早上給你寫!”

“嘿,牛逼。”劉新宇嘟囔了一句,轉過頭看見了手裏捏著幾張破紙片的孫渺,吊兒郎當地搭訕道:“美女,來找我家小旗子啊?”

孫渺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捧著柏大神的卷子也扭頭走了。

柯黎凱背著畫板從後門出來,看見劉新宇一個人站在那兒,問道:“一個人傻站著幹什麽呢?”

接連兩人被糊了一臉高貴冷艷尾氣的劉新宇幽怨地看著他,喃喃地說:“都牛逼,唉,都牛逼……”

柏雲旗一路跑出校門,剛坐上車就敏銳地發現聞海面色不善,舉著手機眉毛糾結成了一團,他裝作不在意地低下頭玩書包帶,暗中豎起耳朵,捕捉到一個軟糯的女聲喊了聲“小海”。

那聲音活像是擱在陽春三月幾個鐘頭的糯米糕,又軟又甜,還帶著不經意地的暖意,酥得人心頭發軟。

聞海置若罔聞,冷聲道:“說了你們不用來了,我這幾天忙。”

那邊似乎還不死心,又嘀嘀咕咕地說了好多句,柏雲旗只聽了個大概,應該是“好久沒見”之類的借口。

聞海的視線掃過柏雲旗,又說道:“我家裏現在有別人,你們來不方便。”

柏雲旗剛想說話,被聞海眼刀一橫,慫得縮起脖子,安安生生低頭垂目,把自己變成了一團不小心染了色的空氣。

“……啊?”聞海突然提高了嗓音,隨後又好笑又無奈地說:“不是……不是同居……媽,你別總往那兒想,就是個來借住的小孩。”

哦,我就是個小孩。柏雲旗面無表情地想著,手指一圈一圈繞緊了書包帶子。

那邊的聲音忽然低沈了許多,應該是換成了一個男人在說話,但聞海不耐煩的態度沒半點收斂,語氣反而更生硬了,勉強和那人寒暄幾句,轉眼就聊到了工作上的事。

“這個案子我已經不負責了,幹爸在重案組……嗯,沒人找我麻煩,您放心……”雖然他的語氣絲毫未變,但手指略顯焦慮地抓著方向盤的皮套,額頭上的皺紋硬是給擠出了三層。

男人說了幾句話後,聞海不耐道:“我又不是小孩,都二十八了過什麽生日,您們自己吃好喝好就行了,別管我。”

叮咚一聲,“生日”兩字點亮了柏雲旗的眼睛,他賊眉鼠眼地從倒車鏡裏看著還在講電話的聞海,心思瞬間就跑到了這位愛穿襯衣是不是缺條領帶,喉嚨不好是不是缺條圍巾這樣的哲學思考上。

最後,聞海還是妥協了,無奈道:“那你們下星期五過來吧……不出去吃?不出去……好,知道了……”他像個小孩似的扁著嘴,楞是有了幾分可憐和委屈,“記住了,我到時候去買菜。”

電話掛斷後,聞海沖柏雲旗笑了笑,“小旗,哥代表組織給你派個任務行不行?”

柏雲旗搶先道:“那天我去我哥家住就好了,不麻煩。”

“誰和你說這個。”聞海敲上他的腦門,“下星期我爸媽來看我,你到時候給我幫幾句腔。”

“您準備收買我?”

“你這孩子,”聞海又敲了他一下,“過了那天我就二十八了,小輩裏就我一個沒結婚,你猜猜他們能嘮叨多長時間。”

聽這話的意思,是聞海還沒向家裏坦白性取向的事。

柏雲旗長長地“哦——”了一聲,笑道:“阿姨叔叔也是為了您好,您多聽幾句嘮叨怕什麽?”

“我聽嘮叨可以。”聞海循循善誘,“但他們嘮叨我肯定也得跟著嘮叨你,小夥子多大了?在哪兒上學啊?有女朋友了沒?哎呦聞海你看看人家都有伴兒了你再看看你……”

“我、我沒有。”柏雲旗忍不住打斷他,“真沒有。”

“那為什麽沒有?你可不要學聞海啊,這孩子老不讓人省心了……”

“……”

“幫不幫忙?”

“幫,幫。”柏雲旗咽了口唾沫,“您工作忙沒時間,有心相親無力回天……這麽說行嗎?”

“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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