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紛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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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雲旗把落款“LiHua”寫到英語作文的答題卡最後一行時,距交卷還有五十二分鐘。他沒檢查的習慣,答題卡和卷子推到一邊倒頭就睡。

他夢見了一個瘦高的男人背著自己說“快走吧”,他怎麽跟都跟不上,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沖天的大火中,他跳進火裏,溺水般窒息著。

刺耳的電鈴聲響起,他猛然驚醒,監考老師站在講臺上和顏悅色地說:“考試結束,請同學們起立,提前祝大家國慶節愉快。”

考完試一中開始放國慶假,聞海提前下班等在學校門口,接到柏雲旗後帶人去逛了超市,兩人都不愛吃零食,買完菜米面油還有給柏雲旗準備的一些日用品後,就結賬鉆回了車裏。

聞海邊發動車子邊說,“我給柏桐安說過了,他讓你安心在我這兒住著,有空來看你。”

驚喜突如其來,柏雲旗遲緩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忍不住確認道:“那我這一年都可以住您這兒了?”

聞海笑了聲,“你要是在本市上大學,你住到博士畢業都行,反正我又不結婚……當然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考大學的話。”

這句話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柏雲旗因為高密度考試而疲乏的大腦勉為其難地轉了幾圈,“吱嘎”一聲停了電。

“哦,既然正好說到這件事了,咱倆這會兒就閑聊幾句。”聞海輕描淡寫地布置了一個陷阱,慢悠悠地引著那人自投羅網,“小旗,你為什麽不想考大學?”

起初聞海問這個問題是帶有試探的性質的,他並沒有完全拿準柏雲旗的心思,而當他餘光瞥到柏雲旗驚慌失措又強裝鎮定的眼神時,這個想法就被完全證實了。

柏雲旗前一秒還沈浸在可以和聞海同住一年的喜悅裏,後一秒就被塞了個拉了弦的手榴彈,他捧著那顆手榴彈惴惴不安又暗含期待,右手死死地攥著T恤下擺,咬著舌尖不讓自己出聲。

令他意外的是,聞海並沒有大發雷霆或者喋喋不休。這個人首先擺明了自己的立場——他和柏雲旗僅僅同住了一個月,非親非故,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也不存在任何深厚的革命情誼,如果柏雲旗肯認他這個朋友,那他們就算是個普通朋友。

柏雲旗悶悶應了一聲。

“我看過你高一高二和高三上學期的成績單了,中等偏下,其實用中等偏下比較屈才,你語文和英語成績一般,但數學和理綜很拖後腿。後來我發現你理化生的成績幾乎沒變過,永遠都是差幾分上70,唯一一次考得很不錯的,你們學校理綜成績集體偏低,但你還是六十幾分。”聞海不緊不慢地分析著,“但是到了高三下學期的幾次考試,你的成績就開始跳水,一次考得比一次差,到高考時就全線崩潰……那麽問題來了,小旗,你是怎麽做到兩年半沒變過分數的,又是為什麽高考理綜幾乎交了張白卷?”

他沒有讓柏雲旗回答的意思,繼續道:“不過你有你的想法,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對你的行為妄加猜測或者進行評價。按理說你高考時已經過十八歲生日了,作為成年人你可以為你的行為全權負責,我僅作為一個外人,是沒有資格幹預的。我問了柏桐安,他說起初你是不願意覆讀最後硬被他拉過來的,你也別怪他,他就是那種老好人,做這些也是了你好,而且以他的人生經歷,大概也不會明白為什麽有人不想上大學。如果讓你為難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柏雲旗聲若蚊吶,“我不是不想上大學……”

“嗯,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聞海一點頭,“我就是要和你商量這件事。”

他這一路都直視著前方的路況,壓根沒往柏雲旗這邊看,這會兒才屈尊降貴地瞥了他一眼,公事公辦地說道:“第一,如果你真的不想上大學,我幫你辦退學手續,你什麽事都不用管,可以繼續住在我家住滿一年,也可以現在就走,柏家那邊我會幫你解釋,包括你哥,保證他們不會找你麻煩。第二,如果你還想上大學,從這個假期結束後開始好好考試,保證每一次考試包括高考都是你的真實水平。關於上大學的費用,你的戶口現在落在柏老爺子家,比較難申請到助學貸款,我能幫忙墊付你上大學的一切必須費用,包括基本的生活費,等你大學畢業後在十五年內還給我……唔,你就當是辦了無息貸款吧,這樣你和柏家就不存在任何經濟往來,你看怎麽……哎熊孩子,我開著車呢,放手!”

柏雲旗松開抓住聞海胳膊的手,僵硬地坐在位置上,手心一層又一層往外冒冷汗,只覺得渾身都在發抖。他何嘗不知道人生的出路那麽多條,只要願意活總是能茍且偷生,只是沒想到他已經做好了披荊斬棘滾釘板的準備,卻突然有人為他開辟了條康莊大道,好像那無望的未來都成了另一番天地。

“你別覺得有什麽麻煩我的,我不準備結婚也不用存錢,父母也不需要我贍養,就當在你身上做投資了。”聞海打消了柏雲旗最後的顧慮,“再說我從小吃柏家的飯長大,也沒付過幾張飯票錢,幫你也是應該的。”

說著他瀟瀟灑灑一腳剎車把車停好,“我高考報志願的時候犯渾犯得家裏學校兩頭雞飛狗跳,所以我曾經也算是你的戰友,事就是這麽個事,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把那袋油麥菜拎著,別以為忘車裏就不用吃了,走吧,回家。”

“聞哥,”柏雲旗叫住了他,“您……為什麽不準備結婚?”

“很多原因吧,一個人過也挺好的。”聞海不在意地說,“而且我是同性戀,就算準備結婚法律也不承認。”

今天最後一枚重磅炸彈轟然落地,把柏雲旗炸得滿臉開花,他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表情應該挺傻逼的,但還是不受控制的瞠目結舌:“您……您……”

聞海眉頭一挑:“你對同性戀有什麽了解嗎?”

柏雲旗直覺這個話題算是很敏感的話題,但聞海這態度又太過隨意,仿佛就是在聊今天的天氣,不確定地說道:“好像……不是太……”

“嗯,其實也沒什麽,無非是有人喜歡和自己一樣性別的人而已。”聞海掏出鑰匙開門,瞥見了柏雲旗欲言又止的臉色,“你哥也知道這件事……嚇住了?”

柏雲旗慌忙搖頭。

“我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但你既然這一年都要住在這裏,還是把話說清楚好,別有什麽誤會。”聞海撐著門示意柏雲旗先進去,“也怪我提前沒說明,你介意這件事嗎?”

柏雲旗生怕他接上一句“如果介意你還是去住你哥家”吧,急忙表明立場:“沒關系,我雖然不太了解,但……真的沒關系。”

聞海點了下頭,臉上多了點真實的笑意:“其實多幾個人像你這樣想,也就真沒什麽了……進來吧,把東西給我。”

就這樣,柏雲旗在聞海家正式安家落戶,過起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王後雄”的高四生活,他查了點關於“同性戀”的資料,很多也很雜,一半和“正常”以及“先天”有關,一半和“精神病”還有“艾滋病”有關,還有幾張影影綽綽的色情動圖,他沒敢看,劃著手機屏幕飛速掠了過去。

性壓抑的社會,說什麽都像是個裝著定/時炸/彈的笑話,人們哈哈大笑,避之不及,有的人說自己接受但不理解,有的人說自己理解但不接受,其實大部分還是不理解也不接受,說得屈尊降貴一些罷了,語氣高揚,像是赦免誰的罪過。

柏雲旗始終是個異類,他生活在那個被城鎮化拋棄的地方,愚昧和窮困把那裏的人都鎖在了更久遠的年代中,那裏的性更加壓抑也更加無所適從,小孩們想知道又不敢知道,偷偷撿回丟在垃圾堆裏的色/情雜志捂著眼睛看,男孩也看,女孩也看,男孩看了哈哈大笑,女孩看了哇哇大哭,被家長發現了拽著衣領扒了褲子的揍,邊揍還得邊罵,罵得聲嘶力竭,血肉模糊,好像自己沒幹過那些事一樣。

揍完罵完那些人心中剩餘的悲憤無處宣洩,扯著喉嚨去罵柏雲旗的姥姥,說讓她把自己的臟東西處理幹凈,別臟了她家小孩的眼,罵著罵著又罵到了柏雲旗身上,說那色/情雜志是柏雲旗從家裏帶出來的,雞蛋果然是都是雞的後備軍。

但柏雲旗的姥姥不避諱這些事,她問柏雲旗,你想知道那些人在幹什麽嗎?

柏雲旗實際上不想知道,但他不敢說,在他姥姥面前,他什麽都不敢,不敢說也不敢不說,不敢活也不敢死,於是姥姥便告訴他了,血淋淋的清晰明了,純粹的獸/欲和人類繁衍的需要。她把那些描述成不摻雜愛情的欲望,她講不出愛情,她這輩子的愛一半給了一個男人,一個給了那個男人的女兒,他們一個死了,一個活著不如死了,都讓她失望。

同為那個時代的犧牲品,知道明白的和不知道不明白的都秘而不宣,誰也說不清誰更慘,都比不上一個寡婦坦然,柏雲旗跟著她沾了光。

這個問題並沒有被糾結太久,畢竟聞海無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都是一副準備孤獨終老的樣子,他倒也不關心聞海的春夢對象是男是女——他連自己的都不關心。

國慶假放了一半,在異國他鄉起早貪黑一個多月的柏桐安漂洋過海地榮歸故裏,直接打的去了離機場比較近的聞海家蹭飯。

聞海這幾天在忙那起販毒殺人案,沒時間陪他打游戲,吃完飯就把人趕了出去。臨出門時柏桐安垂死千叮嚀萬囑咐:“蚊子,我把弟弟交給你可不是讓你帶著他在家種蘑菇的,給我走點心。”

聞海一只手撐著門框,隨口說道:“走心了不就出事了。”話剛說完自己臉色就變了,面對表情如常的柏桐安,清清嗓子別開了頭,“我不是那意思。”

柏桐安深深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把聞海的頭發。

平時高貴冷艷的聞警官這時候跟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乖乖低下頭讓柏桐安□□他那頭又軟又滑的毛,估摸著柏桐安也覺得這手感跟他家養的那條金毛有一拼,一不小心上了癮,生生揉了半分鐘,撓了一手頭皮屑,轉眼就抹到了聞海T恤上。

聞海:“……”

柏桐安手不老實,又捏了把聞海的臉:“我知道,你也好好的,別把我弟搞成你這幅德行……哦對了,你那次給我說他書包的事,我給他買了個雙肩包,忘車裏了,你跟我去拿吧。”

聞海點頭,回身準備去拿鑰匙,游移的目光撞上了站在玄關和餐廳走廊拐角的柏雲旗,小孩一副瞇著眼沒睡醒的模樣,打著哈欠往茶幾那邊走,問道:“聞哥你出去?”

“拿點東西。”聞海應了一聲,抓起鑰匙揉揉眉心,感覺有些不對勁。

那場爆炸徹底把聞海的身體底子搞壞了,今年六月份暴雨天蹲點蹲出個急性肺炎,咳嗽咳得吐血差點死在送他去醫院的車上。當時的司機、專業擔驚受怕三十年的柏桐安看他臉色不對,以為他不舒服,條件反射擡手摸他的額頭:“怎麽了?又發燒了?”

聞海拍開他的手,“沒事。”

聞海和柏桐安的腳步聲消失後,柏雲旗沈默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尖。他首先確認了剛剛那一幕不是自己的幻覺,接著握緊拳頭,蒼白的手背上蹦出幾條青筋。

之後他接了杯熱水,端著還冒著滾滾蒸汽的杯子一飲而盡,五臟六腑卻瞬間因為那杯熱水而冷卻。在難言的焦躁中他重重放下水杯,轉身回了書房。

玻璃杯底和木質茶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轉瞬消失在空曠的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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