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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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績準時準點新鮮出爐,如人所願地糊了對高三還充滿憧憬的學生們一臉血。原本熱熱鬧鬧過了幾天假期的小孩們看見成績單後當即就地吐血暴斃,一時間市一中的“高三樓”橫屍遍野,民不聊生。

校領導和出題人的意思很明確:把你們翹著的尾巴統統給我夾住。

學生夾著尾巴,一個個從野猴子違反進化法則的瞬間變身成了乖巧懂事好少年,上課講卷子時也不挑刺了,拿著紅筆虔誠地往卷子上抄筆記;下課也不急著聊天打屁哥倆好了,半個班的人捧著卷子把老師圍得楞是五分鐘沒挪動一步,有真心實意請教問題的,也有為卷面上兩分三分計較的,總之人人都是鮮艷盛放的祖國花朵,把近視眼的老師晃得眼暈。

柏雲旗沒把自己歸入“祖國的花朵”或者“祖國的棟梁”這一類,依舊坐在位置上不肯挪窩,發下來的卷子和答題卡上沒寫分數,他懶得用手機去校務系統查成績,無聊地把幾張答題卡疊成“面包塊”,扔進抽屜裏繼續做數學卷子。

要真說什麽叫“夾著尾巴做人”,柏雲旗這十幾年的人生就是個完完全全的真實詮釋。這位裝了十幾年孫子,差點就成了個真孫子。

可裝孫子畢竟不是真孫子,遲早有露餡的一天。一向持著“低調做人”和“悶聲作大死”原則給人當孫子的柏雲旗萬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了“大爺”。

導致一切炸鍋的又是物理女神方蕙,這位講著卷子看著講臺下一張張茫然而困惑的臉,恨鐵不成鋼地嘆道:“你們說說,這題型我是不是都講過?說了多少遍,記腦子裏!一個個低頭抄筆記,抄完都記住了嗎?!”

班裏一片默然。

她又問:“我還沒看到正式成績單,但我聽說了,你們知道這次物理全年級最高分是多少嗎?七十六!七十六啊!同學們,我們這幾個物理老師都替你們丟人,咱們班上七十的有幾個?舉起手讓我看看。”

一個學神、一個學霸還有物理課代表加起來三個人心驚膽戰地舉起了手。其餘幾個發揮失常的學生噤若寒蟬,盯著卷子不敢擡頭。

方蕙走下講臺,挨個問了三個人分數,有些失望地說:“這最高分也才七十三,看來這最高分沒出在咱們班啊。”

正當她準備轉身走回講臺時福至心靈,朝最後一排走去,邊走邊問:“柏雲旗,你考了多少分?”

柏雲旗入班時就說了個自己的名字,他人長得俊,俊到鄰班有姑娘聽說後專程趕來圍觀,但再俊的臉也架不住三百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悶性子,短短幾天後就銷聲匿跡在了眾人忙碌的高三生活中,安心躲在最後一排養老。之前因為隨堂考被劉新宇搞出的動靜也只在小範圍之內引起了轟動,班集體都是這樣,不經意間就用成績劃出了一條“三八線”,所以班裏大部分的同學對他的印象也僅停留在了“沈默寡言的帥哥”和“不學好的覆讀生”上。

這會兒方蕙冷不丁提起了柏雲旗,有不知道柏雲旗是誰的交頭接耳著打聽,幾排的學生跟著方蕙轉身,場面蔚為壯觀,劉新宇原本試圖搖醒趴在桌子上蒙頭大睡的柏雲旗,被這動靜嚇得一動不敢動地縮在座位上瑟瑟發抖。

柏雲旗半睡半醒,聽見高跟鞋發出的腳步聲就意識到大事不妙,撐著腦袋坐起身,擡起頭正好撞上了方蕙直徑大於一般人的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麽事。

方蕙也不生氣,問道:“你卷子呢?”

柏雲旗低頭一看,自己桌子上放的還是上上節課的英語書,在一旁的劉新宇崩潰地捂住臉。

當著全班學生和方蕙的面,柏雲旗把一個個“面包塊”從抽屜裏拿出來,再挨個拆開看哪張是物理答題卡。拆一個他就在內心抽當初閑著沒事幹的自己一耳光,拆到第三個時,紙片上剛露出“物理”兩個字,方蕙的九陰白骨爪就一把抓走了答題卡,展開後先是盯著卷面看了幾秒,接著又偏頭看了眼柏雲旗,看完也不說話,對他嫣然一笑,拿著他的答題卡就轉身離開回到了講臺。

“旗子!旗子!”劉新宇等人沒走幾步就玩命去戳柏雲旗,“你他媽考了多少分啊?”

“我不知道還沒查……你多少?”

“二十一。”

“……”

方蕙站在講臺上,深吸一口氣,驕傲而欣喜地說道:“首先我希望各位同學把掌聲送給這次月考的物理年級第一,柏雲旗同學。”

掌聲稀稀拉拉,一大半人伸長脖子去看熱鬧。

“熱鬧”本人高貴冷艷地坐在最後一排,昏昏欲睡地撐著腦袋和遠近聞名的學渣劉新宇“含情脈脈”地對視……桌子上還攤著本英語書。

“但我還是得批評一下你,柏雲旗,我幾次強調步驟和格式的重要性,你這題都做對了還上不了八十因為什麽?嗯?好好給我看看你這幾個計算題,稀稀拉拉幾行,15分的大題公式代入都給我省了,就寫了個結果上去,改卷老師怕是也只給你了個答案分!”方蕙看了眼其餘的學生,到底給他留了個面子,擺了下手,“算了,現在不說這個,你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你現在給我們講講你第九題詳細的解題思路。”

柏雲旗:“……”

他哪裏有什麽詳細的解題思路!愚蠢的地球人就不能一眼看出來答案嗎?!

柏雲旗生怕方蕙又把聞海叫過來“交流溝通”,手忙腳亂地搶過劉新宇的卷子站起來,坐著睡了太久兩腳發麻差點直接原地跪下。盯著第九題的配圖,“嗯嗯啊啊”磕巴了半天,說道:“老師,要不我直接上去寫公式吧。”

方蕙做了個“您請”的手勢,大大方方讓出了講臺。

粉筆摩擦著黑板“吱嘎”一聲,柏雲旗自己聽著都牙根酸軟,他當無名鼠輩當慣了,被幾十道目光盯著,手抖得拿不住粉筆,歪歪扭扭寫了幾串公式,一句話沒說就低頭沖回了座位上。

方蕙看著公式,起先是疑惑,半分鐘後很是驚訝地說:“這個思路老師倒是沒想到過,很好很好,我覺得比原答案給出的方法要簡單很多。”

教室裏柏雲旗在方蕙的誇讚聲中生不如死,在辦公室裏吳廣銘已經和聞海聊上了。

聞海一手拿著新上報過來的各個轄區有關搶劫案的統計報告,一手舉著手機,滿眼都是高低起伏的折線表和縮印地圖,先是敷衍應了幾句,大夢初醒地問道:“什麽?小旗這次月考考了多少?”

“我這邊剛拿到總分成績單,班裏第十一,年級七十多名。”吳廣銘驚喜道,“我給你說啊聞海,柏雲旗這孩子有天分,可惜是耽誤了,要是應屆生,甭管是走競賽還是走高考,現在出息都大了!”

聞海沈思了一會兒,直截了當地問道:“您現在對他有什麽打算?”

“好苗子,是個好苗子,不能再耽誤下去了。”吳廣銘說,“他數學卷子我看了,錯的題都是不該錯的,他知識點掌握沒問題,態度是關鍵,不能讓他自己糟蹋自己了。”

“您放心,這點我已經和他談過了。”聞海指尖在桌子上敲了幾下,“吳老師,您明面上別給他太大壓力,小旗家裏情況比較覆雜,孩子心思重容易多想。”

“這我還能不懂,你放心。”吳廣銘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自己先笑了幾聲,“聞海,也不是我說的,白老師你還記得吧?現在也是柏雲旗的英語老師。我倆剛剛聊了幾句,我倆感覺一樣,柏雲旗和你高中那會兒可真像。”

聞海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失笑道:“您別出息我了,我可是起五更爬半夜才勉強拿了個成績,我要是有小旗這腦子也不至於混成這樣。”

“聞海你啊,太有自己主意了,看不見別人……”吳廣銘不由感慨,“你也是個聰明孩子,自己把自己耽誤了。”

“老師,”聞海的聲音低了幾分,“我覺得我現在挺好的。”

“是了,其實也沒什麽耽誤不耽誤的。人嘛,各有各的活法。”吳廣銘笑笑,“柏雲旗的事你放心,我這邊不會掉鏈子,你做家長的也多註意點兒,我也看出來了,這孩子心思重。半大的孩子,做事哪兒能那麽瞻前顧後的,做好當下事才是要緊的。”

他這話聽著是在說柏雲旗,聞海卻隱隱約約聽出了點別的意思,顧左言他應了幾聲,客氣了一兩句就掛了電話。

十月份在這裏是個多雨季,從聞海的角度看過去,窗外的烏雲趕集一樣四面八方匯集過來,天幕愈發低沈,風聲獵獵,空氣裏一把粘稠的水汽。

殺人案出了岔子,刑偵隊原本經過屍檢和調查,認為是死者以販養吸搞人體運毒,因為毒資談不攏,正巧合夥人嗑high了把人殺了就跑路了,前幾天柴凡文帶人跨省抓捕,結果撲了個空,那合夥人用的是個假身份,身份的正主是個收容所裏的流浪漢,家裏人死完了,他自己腦子也時常不清醒,七八年沒踏出過那個逼仄矮小的房間。

這案子成了懸案,“命案必破”四個字壓在刑偵隊上頭,仿佛也預兆著一場山雨欲來。

各種淩亂的線索散在聞海的桌子上,沒關嚴的窗戶被一陣狂風猛然沖開,幾張被隨意扔在一旁的資料簌簌的吹落,晃悠悠地飄落在地,像是一地白色的屍骨。

聞海不耐煩地走過去,蹲下身子逐張撿起那幾頁資料,眼睛順帶掃了幾行字,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從他迷雲密布的心底冒了出來——“這流浪漢怎麽這麽瘦?”

按說這個想法是在扯淡,哪怕這已經不是萬惡的舊社會,普天之下大概也找不出幾個腦滿腸肥的流浪漢,每天刨垃圾桶撿剩飯從生理角度來說也吃不成個三高。聞海在緝毒隊當臥底時起初也是從小混混當起的,蹲在街角口抽煙時還和幾個流浪漢攀過交情。其中有個快構得上“體重超標”的流浪漢告訴他,現在這世道,流浪漢也分兩種:一種是職業型的,這種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能被稱為“流浪漢”了,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有轄區,各自在各自的地盤上晃悠,如果不是真走投無路了絕對不會踏進別的街區內。如今社會都是“人傻錢多”,只要肯放下面子,一個人流浪全家能解決溫飽。

“弟弟你看看啊——”那流浪漢夾著聞海給遞的煙,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揮揮手,“這四條街區都是我的,要東西有東西,要人有人,你以後缺什麽就告訴哥。”

年少無知的聞海:“……”

另一種流浪漢才是真正的流浪漢,居無定所,流離漂泊,沒什麽“小團體”和“規矩”,就他一個人和一件破棉襖,天蓋地廬,風餐露宿,一條馬路牙子都是他家,被人追著打了就換條繼續睡。

聞海曾經也接觸過這種流浪漢,大部分不是活的。這種人幾乎熬不過一個冬天,被人發現時已經凍僵在了某個小角落,來不及看見明年開春的迎春花,沒家人又沒錢,埋都沒地方埋,他自己死了安生,給活著的與他不相幹的人留了一大灘麻煩。

聞海盯著眼前的照片,照片是柴凡文直接電子版傳來的,他喜歡看紙質材料就打印了出來。照片裏的流浪漢麻木地看著鏡頭,幾乎找不出屬於人類的情緒。顴骨高高凸起,額頭上一條蜈蚣一樣的長疤,頭發油膩膩的,看上去收容所的人對這種“老油條”也是愛答不理的態度。

吸引到聞海的是那種極不正常的體型和松弛的皮膚。這人的瘦並不像是長期忍饑挨餓的消瘦,更像是病痛的折磨導致的突然暴瘦,四肢的關節突出分明,周圍皮膚浮腫的同時還有帶著淤血一樣的青紫。

翻到下一張照片,是那個流浪漢的面部特寫,臉色貧血一樣的蒼白,隱隱泛著灰白色的死氣。這張照片把他目光中的空白放大成了一片荒蕪,沒有思念也沒有痛苦,苦難磨盡了他為人的欲望,只剩下一條死路,路口卻還寫著“此路不通”。

“柴哥,你現在在哪兒?”聞海迅速整好了地上的資料,掏出手機給還在當地搜尋線索的柴凡文打電話,“離那個收容所近嗎?”

“什麽?”柴凡文好像是在一個菜市場,各種蘿蔔白菜的叫賣聲幾乎蓋住了他的聲音,“蚊子,你大聲點!我這吵得很!”

聞海飛快地搓了下手指,“回收容所,把那個人接出來!動作快點!”

柴凡文連著兩宿沒睡,腦子和聞海對不上信號,楞楞地“啊”了一聲,“他沒嫌疑啊,找出來幹什麽?”

“動作快點,別讓收容所的人察覺出不對……”聞海下意識壓低聲音,“帶出來給那人做個體檢,看身上少沒少什麽部件。”

柴凡文聽了這話脊梁骨竄起來一股寒氣,“你懷疑……”

“你快趕過去,我去找方隊匯報。”聞海站起身穿上外套,“一定要把他從收容所裏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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