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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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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鐘相暈乎乎地帶著一道聖旨回了家。

而聖上地反擊也終於揭開了冰山一角。

青山寺之會。

名義上說是和平論道,各抒己見。

然而文人的嘴就是殺人的利劍。

大周先祖建朝,越過佛教和道教,重新擡舉起儒家和文臣,風光程度可見一般。

然而百年過去,風光無限的儒家內部又分成了幾支,開宗立派,招攬弟子。

古有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確立了儒家正統地位。

一躍成為諸子百家之首,其餘各家反倒逐漸衰微。

現今,聖上召來諸子大儒論道,安知不是心有想法。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

怎能不讓人心馳神往。

正因此,天下雲集響應,不光是儒家各派前來,佛道兩學都前來湊熱鬧,更不乏所謂的“異端邪說”。

葉斂微服出訪青山寺。

青山寺的老方丈慈眉善目,恭敬地將這位貴客迎到寺中。

卻不料葉斂並沒有去論道會,反倒不懼寒冷來了這青山寺後山。

一盤棋後,老方丈雙手合十,“聖上前來敝寺,可是為論道會?”

葉斂挑揀著棋盤上的棋子。

叮叮當當。

棋子盡數放入棋婁,發出悅耳的響聲。

“是也不是。”葉斂淡淡道。

“阿彌陀佛,”老方丈露出和善的笑容,“聖上胸有溝壑,是有了答案。”

葉斂敲敲桌案,“聽聞方丈擅長看相,可能看出朕的面相。”

“聖上自是逢兇化吉,貴不可言。”老方丈緩聲道。

一代雄主,可惜他佛門沾不上。

葉斂笑了,“方丈竟是這般看相。”

“聖上萬民之主,用不到老衲多言。”老方丈閉眼,“阿彌陀佛。”

葉斂收起笑容,手指撥動棋子,聲音平靜,“方丈果真通透。”

葉斂向山下望去,居高臨下,一覽無餘。

時間已經到了十一月底。

相比前朝的長安洛陽,汴梁位置靠南,卻依舊抵擋不住淩冽的北風。

後山的樹葉皆落,唯有一處,梅花開放,給光禿禿的青山寺增添了活力。

梅花之間,人影閃動。

此處正是論道會所在的地方。

他們所在的涼亭距梅林不遠,隱隱能聽到只言片語。

得益於葉斂日覆一日的“鍛體”,這副身體的聽力和目力較常人要強上許多。

普通人可能聽不清,葉斂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葉斂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暗芒。

鐘相果然深得他心。

青山寺之會,名義上是論道會,各家各派,盡抒己見,以求上位者賞識。

實則聖上早已洞若觀火,端看哪家更合聖意。

想到近來風靡汴梁的理學,以及倍受推崇的“存天理,滅人欲”,老方丈心中搖搖頭。

當學說摻雜太多政治立場後,就很難保持純粹了。

崔翰無論想不想和高門站在一起,當理學和皇權沖突的時候,被舍棄是必然的。

誰讓當今聖上的性子不同尋常。

“時運不濟。”老方丈對著聖駕遠去的背影,不禁感嘆。

不知是為崔翰的理學,還是為佛學。

小沙彌摸摸光溜溜的腦袋,很是疑惑,聽不懂方丈在說什麽。

老方丈和藹地笑了笑,沒有解答這個覆雜的問題。

葉斂只是微服來了青山寺,低調而來,低調而去。

知道此行的不過二三人。

但身處汴梁風波中心的鐘離微卻是萬眾矚目,坦然赴會。

鐘離微是正統儒家出身,經科舉入仕的文人。

中庸端正,光風霽月。

堪稱當代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雖說鐘離微在當今繼位,被提拔成首輔後,屢受攻殲,使得一小部分追隨者“粉轉黑”,但大都還是相信鐘相的人品。

甚至因為鐘相“千夫所指”,更加佩服於他。

攤丁入畝一事,遠見之人皆知利國利民。

敢來這裏論道的眾人看得分明。

文人相輕,對鐘離微卻難得產生敬佩之意。

但這些敬佩不足以讓他們閉嘴,相反他們早對鐘相心有不滿。

鐘離微政務繁忙,抽空前來已經是難得,到時各家已經入座。

眾人含蓄頷首,以示問候。

鐘離微一一回應,暗中掃過場內眾人,沒發現聖上的面容,內心閃過疑惑。

聖上請來的人,竟沒有前來。

鐘離微心懷疑惑,隨意選了一處坐下。

殊不知自己已經成為眾人的焦點。

崔翰眼中閃過異樣。

自數年前他辭官南下,已經很久沒見過這位故人。

崔翰和鐘離微的年歲相仿,經歷也相似。

同為年少成才,免不了被人比較。

“既生瑜,何生亮。”

數年前,崔翰經常聽到這樣的感嘆。

年輕氣盛時,崔翰時常氣悶於這句話。

時過境遷,年過不惑,崔翰已經能夠接受現實。

他確實不如鐘離微純粹。

崔翰的眼睛閃了閃。

“崔先生,知行書院聞名江南,學生早想拜訪。”

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年輕學子形容激動。

崔翰彬彬有禮,謙遜道,“當不得如此盛名。”

送走幾位年輕儒生,崔翰端起案上茶盞,心情恢覆了平靜。

該說不愧是鐘離微嗎?

崔翰本以為自己能夠心無波瀾,卻是高估了自己。

不過……

崔翰打量著杯中被驚動的茶葉。

鐘離微平步青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鐘相。

他也不差,桃李滿天下,不是嗎?

崔翰捏緊茶盞,又忽然放下。

鐘離微身邊只跟了一位“弟子”。

可以說很低調,甚至於“寒酸”。

鐘離微的地位已經足夠“開宗立派”,和他齊名的幾位當世大儒,身後都跟著徒子徒孫。

唯有鐘離微“淒淒慘慘”。

但他的身份註定無法低調。

崔翰過後,眾人的眼神落到他身上。

“草民拋磚引玉,鐘相可否賜教。”崔翰的態度很是謙遜。

崔翰和鐘離微的往事,在場眾人少有不聞。

眾人對視一眼,閃過一絲趣味。

終於進入正題了。

現在討論的話題是“人性善惡”。

崔翰代表的理學,觀點是人性本惡,因此要“存天理,滅人欲”,將三綱五常提升到天理的高度。

這個觀點鐘離微不能茍同。

尤其所謂的“滅人欲”。

何為“人欲”,人的本性是追求更富裕的生活。

百姓想要吃飽穿暖,吃好穿好,為子孫後代積累財富,這很正常。

“滅人欲”,是愚民的手段,讓百姓甘於貧苦,削減不滿之心。

同時培養出一批“偽君子”。

朝中數萬官員,當初選擇邁入仕途,寒窗苦讀數十載,願意歷經科舉鄉試、會試和殿試等大關,很難是抱著純粹的為民做主的心思。

天下沒有如此多的“聖人”。

光宗耀祖,出人頭地,青史留名……

無不是人欲。

既是如此,又何必羞談人欲。

人欲利用的好,同樣是利器。

張口閉口“滅人欲”,並不能培養聖人。

因此無論是“人性善”,抑或“人性惡”,鐘離微都不同意。

鐘離微的態度更為理性。

在他看來,人性覆雜,無所謂善惡。

人剛出生時,沒有思想,是白紙一張。

是善是惡,全看後天的培養和個人的選擇。

就如同功名利祿。

本身並沒有錯,功名利祿而寒窗苦讀更沒有錯。

往遠了說有“千金買骨”招徠人才的典故。

往近來看,大周先祖建朝之初,提高官員俸祿和待遇。

只要不過分,不貪婪,功名利祿可以是正當的激勵。

科舉激勵天下百姓向學,使人才為朝廷所用,豈非好事。

光禿禿地說“一心為民”,著實虛偽了些。

擴大到百姓身上是同樣的道理。

當人連基本的生活都顧不住的時候,道德的底線就很難約束。

數月前,黃河水患,百姓衣食無著,談何教化。

倉稟實而知禮節。

他們一群文人在這裏空談人性,有什麽用處。

說實話,鐘離微對崔翰的理學有些失望。

但鐘離微為人審慎,話自然不能說得那麽直白。

一旁的“弟子”就沒有這般好脾性。

“小子有問,想要請教崔先生。”

崔翰似是疑惑,“這是鐘相新收的弟子?”

鐘離微停了一瞬,而後點點頭。

眾人不禁上下打量這位有些“冒失”的年輕人。

鐘相少收弟子,算來算去也就先前的李甌一人,後來還因為兒女的婚事,形同陌路。

這年輕人有何可取之處?

這是眾人的想法。

這位“弟子”正是女扮男裝的鐘離熙。

她早就對崔翰的大名好奇。

理學看似無關女子,實則不聲不響地將女子的地位降到最低。

何為理學的“天理”,男尊女卑,父尊子卑,君尊臣卑。

女子成了最底層的存在,最大的作用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正因如此,她成為女官,賑濟災民,幹了男子該幹的事,便成了“大逆不道”。

即便她做的不比男子差。

男女之別就能蓋過所有功勞。

鐘離熙的心中早就憋了一團火。

不吐不快。

“弟子有惑請問崔先生,何為人欲,何為天理?”

“所謂三妻四妾是否為人欲?”

“天理和人欲又如何區分?”

鐘離熙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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