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間是賊:花見偶遇

關燈
我在跑步機上散著步,能看到窗外飄飄灑灑的雪花,已經在草地和屋頂鋪了薄薄的一層。馬上就要陰歷年了,室內有暖氣,最多穿兩件薄衫,總讓我錯覺日子過得還沒那麽快,可是回來的確是有大半年了。

望港呢?望港今年會下雪嗎?

小時候的記憶裏沒有雪,只有房檐下掛著長長的冰淩子,陽光一灑晶瑩剔透,那時候穿得棉鼓鼓的,總想著法子把冰淩子摘下來嘗一嘗是不是和冰糖一個味道。長大後倒見過幾次大雪,但大多數時候和東京一樣雖然下但積不起來的小雪,經常是邊下邊化,搞得路面臟兮兮的一片,但有雪總是很開心的,可以找個理由撒歡偷樂,好不容易攢到手心裏的一汪雪就塞進那個人的衣領裏……

“為什麽你種的風信子總是藍色的先開花?”

浩然站在我邊上,我能從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他正望著我的臉,我低頭看窗臺上那一整排的風信子,果然有盆已經露出一點藍色的花苞。

“哦,這個啊,大概藍色它比較心急,總是最先感知到春天要到來吧。但是時間對任何事物都是公平的,開得早敗得也早。”

“也不一定,若是太懶惰錯過了花期,想開也開不出來了。”

“哦,那風信子們,你們可要勤快點哦,一年一次,錯過了要明年了咯。”我微笑著和花朵們打招呼。

“嗯,明年,我很忙……或許會和國外的公司合作。”

“那不是很好啊,你一直期待著這樣的機會啊。”

“是啊,的確是個機會,但是……”話說到一半咽了回去。

本不想接話茬,但沈默著這樣站著更尷尬,“但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有些東西只有走過了才會知道,所以現在……可是現在竟然有些患得患失了。”

“這可不像你哦,若以前錯失了一個小機會你都會痛苦的睡不著覺的。”

“是啊,也只有走過去了才知道我得到了什麽,失去了什麽……”

我低頭微笑,對我而言,他的世界他的夢想已經離我很遠了。

自從做了孕婦後,夢做得少之又少,基本可歸於零,但是夜夜有另一個奇妙的情景,睡到半夜會被自己餓醒,半夢半醒間,浮在半空的我,看著躺在床上的我,兩手摸著肚皮,眼睛盯著天花板,腹部伸出無數細小的觸角,從我的五臟六腑,還有腳趾頭手指尖,一絲一絲的脈絡靚麗閃亮,在汩汩的向著腹部輸送著能量,而我竟然欣慰的看著自己慢慢的萎靡幹枯……

不能不能這樣,手一伸,燈亮了,跌跌撞撞的沖進廚房,加熱半塊披薩,還有一杯牛奶,狼吞虎咽的撐下,打著飽嗝,摸著肚皮說:夠了不?夠了嗎?應該夠了吧。然後又在廚房客廳溜達幾圈返回到床上。

剛開始看到過致遠拿著棒球棍站在走廊上吃驚的瞪著我,幾次後他的房門也沒了動靜,只是夢游的食物就放在了唾手可得的地方,廚房和客廳也減少了不必要的物件擺設。

其實,很想像以前一樣夜夜有夢。

過年前小雯從望城帶來了滿滿一行李箱的特產,從小籠包、鹵汁豆腐幹、醬排骨到自家腌制的魚和肉,我也不問是誰送的,不客氣的全部收下。其實我更希望她帶點望港的消息來,她沒說,我也不問,與其無力的煎熬,不如選擇性的遺忘吧。

當風信子們所有的顏色都一一呈現的時候,後院的櫻花也一夜繽紛起來。

“東京市也無非是這樣,上野的櫻花爛漫的時節,望去卻也像緋紅的輕雲。”

致遠第一次有興致帶著我去公園賞櫻花,游人如織勝於過江之鯽,他一手提著食物籃,一手牽著我小心翼翼翼的說著“借過,借過”。

眉宇間似乎很懊惱這次出游是個餿主意。

雖說我也不是個喜歡湊熱鬧的人,但穿梭在人流中能偶爾一撥又一撥的聽到各式各樣的鄉音,竟然欣喜的讓我湧出了些許淚花。

“盈盈,盈盈……”

人群中似乎有人在這樣呼喚我,我四處張望。

“盈盈,盈盈……”

我又四處張望,人頭攢動,一張張相似的臉。

“盈盈,盈盈……”

我捕捉到聲音的來源,在不遠的人群中有個穿得比櫻花還粉嫩的女人在朝我的方向拼命揮手,眼神一恍惚,仿佛一個熟悉的身影,轉念一想怎麽可能呢?低頭望著腳下。

可是致遠牽著我就往那個方向去了。

“盈盈,盈盈……”

我又朝那個女人望去,真的是……

“文靜。”我大聲的呼喚著,淚洶湧而出。

文靜身邊的短發女人朝我沖了過來,“盈盈啊……”

“金秀。”

金秀畫了點淡妝,此時卻已經被哭花了,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的樣子上下打量著我,緊緊的抓著我的胳膊,似乎這樣還不夠又一把把我抱住。

“這是幹嘛啊?高興,高興,千裏之外都能偶遇,知道怎麽才是高興嗎?”文靜一把把我和金秀分開,她自己的長睫毛上拼命眨著甩出幾滴晶瑩的水珠。

“你們怎麽來啦?”我緊緊的抓住文靜的手。

“跟團來的啊,金秀沒見過世面,我就陪著她來了。”文靜的臉上難掩喜悅。

“幹嘛跟團啊,打電話告訴我啊,什麽時候都可以來啊。”

“打電話,還說呢,你的手機開過機沒有?”

的確,回來後,手機沒電了,就一直扔在抽屜裏,我知道要找我的人,不需要手機也能找到我。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低聲道歉。

她們卻不理我說什麽,像過安檢一樣,把我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掃描了一遍。

“盈盈啊,幾個月啦,快生了吧。”金秀迫切的問。

我點點頭,“快了,這個月底。”

“嘖嘖,你現在真的是標準的大阿福。”文靜掩著嘴巴哈哈大笑著說。

我也哈哈笑著,“可是你還是把我認出來了。”

“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能認得出。”文靜說。

“就是,就是。”金秀應著。

致遠招呼我在長椅上坐著,他在邊上的草地鋪上地墊,把食物籃中的點心也也拿了出來,我連忙介紹他們認識,致遠朝她們點頭微笑,她們也朝致遠點頭微笑,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文靜和金秀一人一邊得緊緊的挨著我,又一人抓著我一只手,我說,“大家都還好吧?”

“好,都好著呢。”文靜回答。

金秀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肚子,我說,“比你家胖子的大好多吧?”

“這個怎麽能比呢,他是一肚子油水啊。”金秀不好意思的回答。

“胖子怎麽不來啊,來的話,我們可以比一比誰的油水多。”我笑著說。

“他啊,本來也想來的,可是……”金秀正說著,突然擡頭望了文靜,文靜連忙接著說,“男人嘛,總是要有事做的,你別看平日裏胖子不著調的樣子,但是大事小事都要他坐鎮的,沒那麽輕易脫身的。”

我點點頭,“忙點好啊,忙點就不會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金秀根本就無心聽我說話,還是盯著我的肚皮。

我抓著她的手放在我的肚皮上,“小心點啊,他會把你踢飛的。”

果然沒幾秒鐘,肚子有了動靜,金秀大叫著笑了起來,“腳好有勁哦。”

文靜也連忙把手放在肚皮上,又被結結實實的踢了一腳,三個女人笑成了一團。

“當然厲害啦,豬都吃了幾頭了。”我誇張的說。

金秀無限愛憐的看著我,“要是在望港啊……”我感到文靜又在使眼色個金秀,金秀結巴了一下,“……你是辛苦了,什麽樣的辛苦都比不上懷孕辛苦啊,吃不好,睡不好,站也不好,坐也不好,躺也不好,還沒人照顧……真的難為你了……”說著又開始擦眼淚。

“不辛苦,不辛苦,我命很好的,能吃能睡走路也是蹬蹬蹬的有勁,跟豬一樣,不,比豬命好,我放風的時候還有保鏢跟著。”

我哈哈的笑著,眼睛不自覺的去尋找致遠,他端坐在地墊上,面帶微笑,一手拿著小茶杯輕輕的抿著。

“致遠,幫我把我做的便當拿過來。”

致遠點點頭,把便當盒遞給了我,我打開盒子,裏面碼放著整整齊齊的壽司,金秀驚得張大了嘴巴,“盈盈,這是你做的啊?”

“是啊,那肯定的啊。”在她們眼裏我永遠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君子不入庖廚的那種人,那只是在望港有人依靠,而在日本上天下地都要依靠自己,下廚那可和溫飽有關。

“嘗嘗我的手藝。”

文靜和金秀小心翼翼的各拿了一個,我也拿了一個,滿滿的塞在嘴巴裏,大口大口的咀嚼,她們看著我吃的樣子,邊吃邊笑。

“還有還有呢,我還做了芝麻小餅幹。”

致遠又把一個食品袋遞給了我,她們都各捏了一塊,嘗著直點頭,卻不再動手了,“快吃啦,是不是噎著啦,有熱茶,還有草莓呢。”

文靜直搖頭,“我們嘗一下就可以了,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你要多吃點。”

“有呢,我還有私人珍藏了,籃子底下還有一塊小牛肉的披薩呢。”我嘴巴塞得滿滿的含含糊糊的說,“你們沒看到我家的冰箱,裏面全是塞得滿滿當當的,我現在不是吃東西,簡直就是過濾東西,永遠也吃不膩,永遠也吃不飽,更要命的是隨時隨地都會餓……”

我開始講述我懷孕期間的好多趣事,尤其是飲食上面逆天的變化,完全可以洋洋灑灑寫本書來歌頌一下,她們聽著笑得前撲後仰。

在夕陽的餘暉裏,我能看到她們每個人臉上都因為笑容而變得紅潤光亮,粉色的櫻花花瓣輕輕的灑落在她們的頭頂衣衫上,更顯得人面嫵媚嬌艷,仿佛今年的“花見”是專門為我們而設的。

文靜時不時的看手表,我說,“怎麽啦?”

“集合的時間到了,我們要走了。”文靜低著頭輕聲說。

“和領隊說一聲啊,今天住我家去,我還有好多話要講呢。”我連忙抓住她的手。

“明天我們就回國了,還有機會,還有機會的……”文靜輕輕的抽出手臂,拉著仍舊坐著不忍站起來的金秀。

我連忙站了起來,金秀把我按住,“不用送,不用送,我們會回來看你的……”話還沒說完,文靜就已經拉著金秀走出了幾米遠。

我真的還有很多話沒說完,有很多問題不知道怎麽問啊。為什麽連再見也不說呢?

久久地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手中的壽司卷已經發硬,而我的喉嚨裏像堵著什麽東西無法吞咽。

致遠輕輕的我肩上披了件衣服。

一簇簇的花瓣競相飄落,不一會長椅上就積了薄薄的一層粉紅。

天幕漸暗,華燈初上,他們講賞櫻花最美時間是在夜晚……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