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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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我大聲喊著站了起來,擦幹眼淚,端起沒被撒掉的米飯,舀了一勺子飯塞進了梁周承嘴巴,我自己也塞了一勺,米粒已經硬了,從喉嚨開始,像塊石子一樣一絲一絲的硌痛感滑向胃部,就算再多的淚水往肚子裏吞也無法消除這種疼痛。

梁周承無言的和我一起把一碗白米飯吃光,哽咽了很久,終於說了一句話,“我媽,她說了什麽嗎?”

“你媽說,該還的……遲早要還的。”胖子無力的回答。

他揚起頭笑著淚流滿面。

原來人是真的可以縮成一小團的,在白色的床單下,沒有了體恤問暖,沒有了盛氣淩人,遮住了羞辱,遮住了傷疤,遮住了無奈,遮住了期盼,唯有留下的是這潔白無暇的白,如到這塵世上一開始的天真無邪。

經過協商,周姨還是在中秋回到了望港的家中,只是這個節分外的安靜,安靜得讓我要想逃跑。

月圓人難圓,亙古不變的唯有長相思。

我站在院子裏,一個人籠罩在十五的月影下,孤單清冷,咬一口捏在手中已經發軟的月餅,甜膩得發苦。

身後梁叔嗷嗷的和梁周承說著什麽,我知道他還是清淡的眼神直直的望著前方,這個表情已經一天了,我也已經失去的對視的耐心。

“是我害死了我媽。”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我連忙回頭,他以一種無以悲壯的眼神望著我,似乎要把我活生生的摳進他的視線裏,轉念又清淡的望向別處。

很多時候語言是那麽的蒼白,不管經歷多少的千山萬壑,或許你永遠都到達不了另一個人心底最最柔軟的地方。

這一刻腦子裏突然劃過很多很多種的可能。

我一直以為周姨是我和梁周承之間最大的障礙,我不是沒有想過若是周姨不存在,我和他就會沒有那麽多的波折,肯定會一開始就在一起,那麽我們應該如何抵禦望港之外的誘惑呢?

沒有阻礙的人生會讓人松懈,懶惰,拿得理所當然,給得無關痛癢,放棄來得太快,滿足來得太慢,眼光越來越挑剔,行動越來越麻木,這些我都曾經有過,但都被周姨冷漠的眼光拉了回來。

可是到今天才發覺我錯了,若沒有周姨或許我和梁周承一開始就不存在。

因為我內心還有小小的征服欲望。

就像是巖石下壓著的種子,不能往上,只能把根深深的更深的往下紮,深到有力量頂破巖石,見到陽光,經歷風雨蹂/躪而無法連根拔起。

我應該感謝周姨,讓我任性的性格外學會了忍耐和包容,學會了等待和堅持,學會了珍惜和舍棄。

現在周姨走了,我卻無以倫比的沈重和失落,並不亞於梁周承的感受。

周姨的最後一程全村人都來送了,不管是為了圍墻多過半米的半世積怨,還是雞吃了菜地的口角爭執,不管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還是見面一言不和就可以咒罵祖宗,不管是像張奶奶一樣的耄耋老人,還是嗷嗷待乳的繈褓小兒,周家多年清冷的院子門庭若市,看著更像是喜事。

張奶奶抓著梁周承的手說:“要開心啊,要開心啊,你媽媽這輩子不容易啊,要開開開心心的送她走啊。”

梁周承哽咽著說:“張奶奶對不起,您的紅包……”

“沒事,沒事,我等著,我等得到的……”

郝英雄和村支書也來了。

郝英雄說著,“其實人不管到哪裏不管變了多少,都沒有我們望港親啊。”

村支書意味深長的笑著。

郝英雄望向我,我朝他擠出了點笑容,他也朝我笑了笑,然後看了一眼梁周承似乎想和他說點什麽,只是梁周承的表情全不在眼前,他也就什麽也沒說的走了。

“我的母親周無雙,她出生在饑寒交迫的年代,天生殘疾,剛出生就險遭遺棄,沒有讀過書,靠勤勞的雙手爭取活下去的資格。在外面她爭強好勝潑辣蠻橫,只希望所有人能平視她把她當健全的人看待。在家她是賢妻良母,和父親生活三十多年舉案齊眉從來就沒有口角之爭,對我她是位體貼入微的好母親,從一個體弱早產嬰兒,一點奶水一點米湯的灌大。小的時候母親讓我吃肉喝湯她都會躲著不讓我看到她自己吃白米飯,偶爾買次水果我讓她咬一口她都會誇我孝順半天,從小到大我的衣服都是撿得別人的可是每件都是洗的幹幹凈凈但從不會有一個補丁,而她自己的衣服卻是補丁累補丁……”

梁周承一邊讀著一邊淚如雨下,哽咽著無法匯成語言,薄薄的一張紙片在他瑟瑟顫抖的手中已經濕透模糊,就那短短的幾行字,看他寫了改了又改,撕了又重寫,我知道無論什麽樣的詞語都道不盡他們母子的感情。

輕輕的捏了下他的肩膀,他紅著眼睛看著我,我接過他手中的紙片,繼續念下去:“母親總希望我像鷹一樣能飛到更高更遠的天空,飛到一個無人知道我是來自一個如此貧賤家庭的地方,她不顧身體的傷痛,病魔的折磨,把我推出千萬裏外,只為了我能不再自卑,在人前能無所顧忌得擡頭挺胸。這就是我的母親,她替我擋風遮雨為我劈荊斬棘而我卻沒能讓她承歡膝下。而今天在我還沒來得及為她做任何事情的時候,卻要送走她,我唯一能對母親說的一句話就是,媽媽:若有下輩子,我一定還做您的兒子,一定好好孝順您……”

淚水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原以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可是到此刻我才發現心底的那個自己對感情是多麽殘忍的一個人,對待親人一直以為我只是不善表達,可是在有限的時光裏不表達就等於不存在,沒有如果可是,沒有下一次再來一次。

我的喉嚨嗚咽著,再也無法出聲,我為自己而哭泣。

梁周承平靜的繼續念下去:“這就是我的母親,平凡偉大,她把一生的精力全部都傾註到了這個在外人看來並不無完美的甚至是可憐可悲的家庭上,而事實上我們一家人卻是快樂的幸福的,而且也會一直這樣快樂幸福下去。在這裏感謝大家能夠不計前嫌來送我母親最後一程,她其實是個喜歡熱鬧的人,現在全村人都來送她,她肯定是非常高興的,今天她終於如願了,謝謝大家。”

我向來參加追悼會的賓客深深的鞠躬,悠揚的哀思樂中我能聽到很多人細碎的抽泣聲。

周姨我想你能聽到,這抽泣聲裏不是憐憫,放開懷抱,更多的是不舍。

當周姨最後成了一捧潔白的骨灰,裝在盒子裏被梁周承緊緊的摟在懷裏的時候,我感到他似乎松了口氣,眼裏更多的是我看不懂的如負重釋。

周姨的墓地也選在龍山公墓,在我父母墓地的往上兩排,無論站在上面還是站在下面都可以遙遙相望。這塊墓地有許多望港人長眠,縱然是再也不能串門嘮嗑,但還能一起地老天荒,或許這種關系就叫打斷骨頭連著筋。

周姨的墓地和梁叔的是聯排的夫妻墓穴,周姨的黑字,梁叔的紅字,立碑人兒子周承兒媳謝盈盈,我吃驚的抓住梁周承的手臂,他把另一只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笑容很慘淡,這是自知道周姨去世後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容快得像是幻覺。

何止是笑容,還有語言,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的答覆外,開口顯得格外吝嗇,我只能陪著他默默的無言相對而坐,縱然有時候的擁抱比以往更加的猛烈窒息,但他也是一個人無聲的流淚,我想人總是在一次次迎來送往中長大。

從梁周承出事到周姨葬禮追悼會一系列的事宜都是胖子和文靜一手操辦,兩個人前所未有的配合默契。眼鏡夫婦也匆匆趕了回來,似乎有無盡想要說的話,最後也只能化為一兩句隨大流的寬心話,又匆匆的走了。

曲終人散,最後只剩我和梁周承。

炎熱還在繼續,但已經變成了秋老虎。

知了還在為夏日做最後的歡歌,不知哪裏種植的桂花,隨著微風和波浪一陣一陣的脈脈傳送,無聲無息的縈繞在四周。蘆葦已經變黃,蘆花開始抽穗,心急的已經一簇簇的盛開,白白的柔軟的,像堵著在心口的心事,久久不能釋懷散去。

梁周承出院了,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走在只屬於我們的湖堤。

狗兒們也學乖長大了不少,不用牽著,在我們前後無憂的奔跑著。

“月兒,答應我一件事情呢?”

“好啊。”

梁周承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和我說話了,如此任性的話更是恍如隔世,我欣喜若狂的滿口答應。

“回日本去吧。”

我感到自己雀躍得有點心跳過速了,“好啊,我也正想和你說這事情呢。你知道嗎?別看致遠那家夥默不作聲的樣子,他好多同學都很厲害的,有一個還是骨科專家,他對致遠是相當崇拜的,我們第一次上銷量排行榜啊,他又送花籃,又請我們吃酒,到時我們請他去看了啊,肯定你是一點後遺癥都沒有的。”

“好。”梁周承輕聲說。

“還有啊,我想,我們要搬一次家,現在的房子做工作室還可以,小巧緊湊設施交通都很方便,但我覺得居家過日子就太沒情沒調了,要換個獨門小院,前後有花園的。你說要讓致遠和我們一起住嗎?他沒什麽存在感的,讓他一個人我有點舍不得,畢竟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了,也不知道他願不願和我們一起住,但我會說服他,要挾他。”我腦中幻想著這些畫面,突然覺得很多人住在一起的確是很開心的。

“好啊,按照你的想法做好了。”

我怕他心裏還是有疙瘩又連忙解釋,“到了一個新地方你不要有什麽心裏負擔,有我呢,我會形影不離的陪著你的,日本有好多有趣的小吃,你肯定也會喜歡的。日語其實也沒什麽難的,你看我都這麽笨,東京的口音都可以以假亂真了,你這麽聰明,一年下來的話,基本日常對話一定是沒問題的。”

“你一直都是個好老師。”

“對了,還有你爸也要一起去,我絕不能讓他像我爸一樣一個人留在這裏了,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這個錯誤是絕對不能在犯的。”

“好,我爸一定會願意的。”

“你看什麽時候走呢?我要先告訴致遠一下,不要讓他措手不及,房子也要先找……”

“月兒,不要麻煩致遠了,你先回去安排吧,我已經幫你定好後天一早的機票。”他平靜的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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