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雨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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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我蹲在他面前,怔怔的看著他,想從他恍惚躲避的眼神裏看到原因,微笑著抓住他的手拼命搖晃,“不是說好一起走的嗎?”

他笑得無比的僵硬,揉著我的頭發,“沒有什麽為什麽,等我這裏的事情處理好了,我自然會過去和你匯合的。”

“那我等你,反正我也沒什麽急的事情非回不可。”

“聽話,你先回去,那裏還有很多工作,不能讓致遠全部扛著,畢竟這也是我們的《SKY》啊。”他雖然笑著說,可是眉頭越來越緊蹙。

“反正他扛著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我用手指輕輕的揉著他的眉心。

“你去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等我這邊好了,我會來找你的。”他緊緊的抓住我的手,不讓我替他按摩。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啊。”

“以前是以前啊,現在情況有點特殊,你回去了就不要再回來,就在日本安心的等我來找你好嗎?”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我要聽實話。”

“實話那就是……我倆需要一點時間,好好的想一下……”

“想什麽?想未來嗎?未來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嗎?”

“現在有的意外,只是一點意外,就像是一段彎路,或許是多走幾公裏,多耗點時間,但還是會按原計劃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永遠都是這樣藏著捏著,不把話講明白。”沒耐心的我盡量壓住內心的氣憤。

“月兒不要任性,你要相信我,無論我做什麽都是為你好,為我們好。”他的眼神盡量保持著輕松和淡定,但我看到一抹不安藏在後面。

“好不好我自己會判斷,不用你來給我指點迷津。”在他面前似乎我的任性來去得總是由不得自己。

站起來不再理他,一個人往回走,我知道他心裏有很多東西憋著,可是他為什麽不想想我呢?當看到墓碑上出現我的名字,我開始真正相信一個人是沒有家的漂泊而不是所謂的灑脫,縱然意外像中彩票一樣的砸到我,但那個概率也不會像雨中奔跑一樣高得離譜。

身後沒有半點聲響,實在忍不住回頭張望,他還是保持原來的姿勢,兩只狗狗站在路中間,猶豫著不知是跟他還是跟我,我又折了回去。

“來是我自己來的,走我也會自己會走,不勞您好人家費心。”我沒好氣的說著,推著他往家走。

回到家中像之前一樣照顧他的飲食洗漱,他又開始像往常一樣逃避我的目光,我知道他不會欺騙我什麽,同樣他也無法隱瞞我什麽。

拎了一大桶溫水,幫他洗頭擦身體。

“你不要想那麽多,先把腿養好了在說。”我輕柔的說著,為剛剛把他一個人丟下深深內疚。

“你說過以後聽我的。”他淡淡的說。

“嗯,我是說過,但你告訴我原因。”

他咬著牙齒沈默了幾秒,“你不是說,我媽說,要麽好得像天仙,要麽仇得和惡魔。”

“嗯,你也說過,我們不要悲劇,我們要喜劇。”

“你不覺得我們這個樣子……已經不可能有喜劇了嗎?”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簡直就是天籟之音,我怔怔的看著他,他眼裏噙著淚水,扭向別處,“是的,我很想和你結婚,很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可是,去領個證,撞斷了腿,住個院,我媽走了,我媽講得對,你就是個狐貍精,我遲早是被你害死的……”

毛巾狠狠的丟進了臉盆裏,濺了一地的水花,我喘著粗氣忍著,讓心跳過速的胸口慢慢平覆。

蹲下來,把他的臉別過來看看著我,“你見過長著圓臉的狐貍精嗎?狐貍精應該長成這樣的啊。”我挑高眉頭,咬著腮幫做給他看。

他忍不住笑了,轉而眼神又暗淡下來,“我不想我爸出事……”

“放心吧,以我千年的修為,連傷兩人都要折損一半壽命了,連傷三人的話,還要再修行千年……”

兩人無話,這樣的對峙,從未有過,言語在齒間徘徊,似乎一松開,字字都可以傷人在血泊。這種傷害,我不想要,他也同樣,可是這個氣壓和這個夜幕一樣,壓得我無法喘氣。

睡到半夜,腦子突然一個激靈,猛得睜開眼,看到梁周承微笑的看著我,就像之前的無數次、更久遠的無數次那樣笑得如此的通透清澈,像個不谙世事的孩童。

這讓我無數次心動的笑容在我睜開眼的瞬間又不翼而飛了,只剩下月光下眼睛緊閉嘴唇緊抿,打著輕微的鼾聲的梁周承。

可是我知道它真實存在過。

這個家夥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藏頭忘記藏尾巴。

指腹輕輕的掃過他的眉毛,眼睛,鼻梁,撥弄他抿緊的嘴唇,然後又沿著下巴,經過臉頰、顴骨、額頭,梳著短而硬的頭發。他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了。

“不要鬧了,睡覺。”他把我的手抓了下來,輕輕握著。

我掙脫他的手掌,在他胸口游走,經過了這一系列的事情,他驟然間瘦了很多,甚至能很清晰的摸到肋骨了,的確是很心疼,尤其是那道疤,看過了無數次,還是讓我觸目驚心,從心口一直到腰下,像是一道山脈阻隔了前生和來世,它就在那裏無法抹平了,無數次的揣摩我已經明了它的走向,就像我的掌紋,既然已經註定了,我就會邁過去,認定我的命運。

他又抓住了我的手,緊緊的。

掙脫間,我感到了他的身下有了反應,忍不住笑了起來,湊過去,緊緊的貼了上去,他猶豫著推了一下,可是又怕跑掉似的,更緊的回抱了我。

熟悉的氣息,輾轉的纏綿,月光下的歡愉,我竟然不知道這是最後的溫柔。

第二天一早,他又和我提走的事情。

“等你腳好了再說。”我不想和他胡攪蠻纏。

“啪”他手一推碗碎了,稀飯灑了一地。

我看著他倔強的把頭扭到了一邊,“你不走的話,我不會吃任何東西。”

“要不這樣吧,我今天和尚道士各請一撥到你家去做做法,若我是狐貍精抓個現行,免得以後再害別人;若我不是,你趕我走了,那個真的狐貍精還是會害你。”我手中拿著想要遞給他的筷子揮舞著說。

“你就是。”他伸著食指指著我的鼻子。

這是我最討厭的罵人方式。

“梁周承,你玩夠了沒有。”我的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剛捧在手中的碗舉到了半空,又放回到桌上。

“就是你,就是你,我後悔沒聽我媽的,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媽對我最好……”

我不管他說什麽,給自己舀了碗稀飯自顧自的吃起來。

“你不走是吧?反正我遲早都要被你害死的,我這條腿……這條腿不要也罷……”說著抓起桌邊一個空的啤酒瓶子就朝腿上砸。

我尖叫著撲了過去,緊緊的抓住他的手,“你這是何苦呢?腿如果覆原不好的話,那可是一輩子的事情。我知道你媽走了你很難過,你說什麽我都不生氣,真的不生氣,可是你不能這樣傷害自己啊。”說著眼裏不自覺的充滿了淚水。

他把頭扭到一邊,決絕的說,“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我不想死在你面前。”

我抓著他的手僵持著,等著他轉過來看我一眼,可是他一直沒有。

“梁周承,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裏沒有你那麽多彎彎饒繞,我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我走可以,我之前一直說是要走的,望港對我來說早已就不過是我人生路途上的一個站點了。是你一直挽留著我,告訴我這是我們的家,離得再遠也是我們的家,總是要回家。可是你今天要趕我走,把我趕出家門,我可以無所謂,反正這也不是你第一次趕我走了,我在外面生活的一直很好,很開心,以後也會更好,因為,的確,再也沒有牽掛了,再也沒有家了。”

我說著突然笑了,“你媽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你身上的兩道疤都是我留的,我又怎麽忍心讓你再留第三道疤呢?俗話說事不過三,我能等到那個‘三’發生在眼前再去懺悔嗎?”

說著我站了起來,他卻緊緊的抓住我的手,很低很低的聲音說,“等我處理好事情,我就來找你。”

“我已經等過十年了,已經沒有那麽多時間再等了,我們說好吧,我走了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會換電話,換地址,去一個你私家偵探找不到的地方。”

跨出家門,身後一片寂寥,他追不出來了,不敢、不願、不能的追不出來了。

一個人坐在湖邊的巖石上,望著對面搖曳的小島,感到自己像是坐在腳盆裏隨波逐浪的嬰兒,和著小島一起在搖擺飄蕩,心情也像嬰兒一樣放松了許多。

這是我們的島,最終是一相情願的,島上的那些刻字記錄的是曾經,永遠也到達不了的未來,一道疤刺在心上,不是痊愈就是掩埋,曾經年少的快樂和無知,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經歷,我的就是如此,已經可以隨風淡去了。

面對這茫茫的望湖,其實很可笑,我本來就是涸轍之鮒,以為靠近了湖,就能擺脫困在幹涸水窪的命運嗎?我連這個不敢告訴他,又何以要求他為我做什麽呢?各自經歷了太多,他有他不齒和我訴說的秘密,我也同樣有無法和他分享的經歷,太多的無法交叉只能小心翼翼的避讓,我心裏很清楚他讓我走是為我好,可是我有足夠的時間等嗎?人挪活樹挪死,分開或許真的對我們都好。

突然感覺自己這段日子太沒有珍惜了,沒有珍惜這眼前的景色,沒有珍惜朋友間的情意,甚至和他在一起也能感到付出的沒他多,每次笑靨如花,而內心卻淡得一筆帶過。這樣也好,離開後傷心也會少,為什麽不呢,沿著原來的目標前行,我還要去看更多的風景,縱然只是到此一游……

“老大你一個人在這裏啊。”身後胖子樂呵呵的說。

“你是來給我送行的嗎?”我睨著眼睛看他。

“這個,不是這樣的……這個,我明天會送你……這個……”他難得的期期艾艾。

“這個,還給他。”我取下左手的戒指遞個他。

胖子直直的盯著戒指不敢收。

梁周承是個笨拙的人,他的決絕也是如此的幼稚,而我呢?我能做到嗎?

“算了,反正也沒用了。”手一揮戒指一道銀色的弧線扔進了望湖,蕩起小得完全可以忽略的漣漪。

人生的大多事情或許最終歸納成一句話: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個夏天很漫長,但終究是要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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