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還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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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的過,梁周承的氣色慢慢的好了起來,除了不能下地其他似乎都無所不能了,在我心頭的那塊莫名的石頭也松動了。

明天就要中秋了,這個中秋只能在醫院看月亮吃月餅,除了地點有的不合時宜,其實也沒有那麽糟糕。

早上的時候拿了衣物回家清洗,又帶了被褥席子日用品過來,其實我現在已經慢慢習慣醫院的環境了,可是那些日常用品能換的全部換成自己家的。

兩手懷抱著沈甸甸的日用品,想著醫生說了梁周承恢覆得很好,那明天過節把他接回家住一晚上,應該沒問題吧,總好過讓周姨到醫院來。雖然周姨對我的語調是冷了點,好在她若對我熱了我還無法消受,胖子也是個人精,每次都是上午我回家了,他才帶周姨來醫院,省點不必要的口舌,不知道今天周姨他們走了沒有。

走到病房門口,兩個陌生的男子把我攔住了,我又覆看了下病房號“1108”沒錯啊,胖子托關系弄的單人間還帶衛生間,房號都透著他的用心良苦。

我又看了他們一眼,示意自己沒走錯,徑直又邁了一步。

“小姐,不好意思,這是公事,裏面的人現在不方便見客人。”他講得波瀾不驚,我聽得卻心潮澎湃,“對不起,你們站錯地方了吧,再說我也不是什麽客人。”

說著又挪步貼到了門邊上,我瞄到門上的玻璃窗後面有陌生的人影晃動,身後一只手用力的把我拉開,懷裏的東西瞬間松手,剛買的蜂蜜瓶子應聲落地。

“月兒,我沒事。”梁周承從裏面發出悶悶的聲音。

沒事?這怎麽叫沒事?我看不到你怎麽知道你沒事?

我懷裏的那顆以為愈合的心又開始強忍著要破裂,害怕緊張無助抓狂四處蔓延,我的眼神從地上黏糊糊的蜂蜜瓶子上收回,看著面前的兩個陌生男人,不管長得如何的健壯彪形,豎起眉毛抓住靠近我的那個男人的衣襟厲聲道:“你能告訴我你們為什麽要站在病房門口嗎?這是醫院不需要看門狗!不讓我進去也是醫生說了算,就是病危我也有見最後一眼的權利!我不管你們是土匪還是強盜,這是限制人身自由,我有權利……”

“老大。”胖子從後面一把把我抱住,拖到邊上的長椅上。

“他們是什麽人?梁周承怎麽啦?”

胖子難得一見的憂郁,“他們?先不管這些,剛才周姨也來了,在門口被攔住了,結果……”

“結果怎麽了?”我緊張的抓著胖子,指甲都掐到肉裏面去了。

“一緊張背過氣去了,在搶救呢。”

我眼睛直直的盯著表情凝固的胖子,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講完這句話等著我的反應,可是我在他的眼裏找不到我想要的戲謔表情,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是那麽黑,黑得要將我吸入,我放開手朝急救室跑去……

急救室門口,梁叔把臉埋在手掌中,聽到我的腳步聲,連忙擡起頭來,抹幹臉上的眼淚,朝我拼命揮手,我朝他直搖頭,“放心吧,沒事的,沒事的,周姨肯定沒事的……”

可是心裏的祈求還沒有匯成語言,急救室的門已經打開了,只露出兩只眼睛的醫生冰冷的說:“家屬嗎?我們已經盡力了。”

梁叔“哇”的一聲蹲坐在了地上,而後又踉踉蹌蹌的爬起來,沖進了急救室,我感到自己連邁開腳步的力氣也沒有了,靠著墻壁緩緩的癱坐下來。

“我們已經盡力了。”原來一個人走到人生的最後,竟然可以匯成這麽冰冷、沒有平仄、簡單幾個字的一句話。

胖子氣喘籲籲的跑過來,蹲在地上拼命喊著我的名字搖晃著我,我無力的揮揮手,示意他去看看梁叔。而我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勇氣都沒有了,眼前浮現的是多年前坐過山車的場景,一圈又一圈,從高空俯沖到谷底,心和靈魂都快要甩出身體了,我用力捂著心臟的位置,不斷祈禱,馬上就要結束了,馬上就要結束了,沒事的,沒事的,一切都是過眼雲煙。那一次我是和誰一起去玩過山車呢?肯定是有人陪著,要不然我可沒那個膽子……在漩渦的邊緣我看到梁周承在笑著和我招手。

猛然間睜開眼,又沖向梁周承的病房。

門口的那兩個人已經不在了,地面光潔照人,沒有摔碎的玻璃瓶渣,空氣中也沒有一絲蜂蜜的甜膩,有的還是無邊無際的消毒水味道。

我輕輕的推門而進,剛帶來的東西整整齊齊的碼放在沙發上,病床上的梁周承像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樣子,淺笑著有點嗔怪,似乎在埋怨我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裏。

難道我剛才出現了幻覺?輕輕敲打著腦袋,那周姨她……

我轉身又往門外沖,似乎撞到了人,被她一把抓住,“盈盈跑那麽快去哪裏啊?吃飯了。”

我看著一臉親切的金秀,她和平日裏一樣一副賢妻良母的模樣。

我摸了下她的臉,還帶著室外熱浪的溫度,是的,這才是真實的,我從未見過那麽緊張嚴肅的胖子,和那麽痛苦悲傷的梁叔,那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接過金秀手中的便當盒輕聲說,“辛苦你了,金秀。”

“一家人幹嘛說兩家話啊,我在路上還買了月餅,你看,五仁的,雙黃的,牛肉的,豆沙的,還有這些水果味的,不知道你們喜歡吃什麽口味的,我就各買了一塊,先嘗一嘗喜歡吃哪樣的我下午買了再帶回來哈……”

對,只有這樣才是真實的。

梁周承可以坐起來自己吃飯了,可是他還是賴著要我餵。

“我看這裏面的月餅啊,雙黃的你還會吃一點……”他拿著袋子裏的月餅對比著說。

我朝他笑了一下,我的喜好什麽都瞞不過他。

“月兒,其實剛才沒什麽的,只是例行公事的詢問……”他嘴裏含著一口飯含含糊糊的說。

“啊?”我怔怔的看著他。

“我媽哪,之前我也聽到她的聲音了,她回去了嗎?”他一臉輕松的說。

“啪。”手中的勺子摔到了地上,我看到米粒像碎了的眼淚一樣撒得點點滴滴。連忙俯身去撿,一粒,兩粒……撿也撿不完在眼底衍生了出來。

“怎麽啦?”他伸手抹我腦袋,“是不是我媽又說你了嗎?她身體不好,你別和她計較,千萬不要往心裏去啊,她也是無心的。”

“沒事,沒事……”我撿起勺子去衛生間沖洗。

“沒事,沒事……”我喃喃說著,望著鏡子裏淚流滿面的自己。

“月兒,你別這樣啊,到底怎麽啦……”梁周承說話的聲音一句高過一句,而我還在告訴自己“沒事,沒事……”可是水流的聲音早已掩蓋住我自己的聲音。

這肯定是個夢,只有在夢裏才能讓自己心痛到無法喘息直不起腰來,我狠狠的咬向自己的手臂,沒有痛真的沒有痛,我看著臂彎上兩排清晰可見的牙齒印子,真的沒有痛,一定是在夢裏。可是為什麽這麽心痛我卻無法醒來呢?

“月兒,你不說是吧,那我打電話自己去問我媽,我媽也真是的,怎麽老欺負我老婆……”

我連忙沖回去房間,搶過他的手機,“沒事,沒事……你媽沒事……”

“沒事……”他望著我眼神閃著寒光,讓我無處可遁,“你這個樣子……沒事?難道我媽……我媽怎麽啦?”

“你媽沒事,只是我……只是我……”我百口莫比辨,才發現隨便找個理由是多麽的難。

“把手機給我,我自己去問……”

我緊握著手機退到了墻壁邊上,拼命搖頭,“沒事,真的沒事……”

“你這個樣子是沒事的樣子嗎?把手機給我!”他近乎撕扯著吼。

我抱著手機除了搖頭還是搖頭,在我的印象中我從未看到過他如此近乎瘋狂的表情,像頭嗜血的野獸隨時就要朝我撲過來。

“啪”桌上的米飯被打到了地上,我連忙蹲下來收拾殘局。

“月兒,告訴我,我媽怎麽了,好嗎?”他低聲的祈求。

“沒事,真的沒事……”

“你連騙人都學不會……”

“啪”的一聲湯打在了我身上,我看到油膩膩的液體在我裸露的皮膚上滑過,變紅。

“月兒,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伸出手想要拉我起來,可是我不敢看他,縮成一團直往後退。

“我媽呢!”

“啪”又一個杯子應聲落地。

門口有人進來了,金秀拉起蹲在地上的我,可是我根本沈得站也站不起了。

“老梁,你這是幹什麽?”胖子兇狠的吼了一聲。

“我媽呢!” 梁周承聲音更大的回覆。

“老梁,你……你節哀順變吧。”胖子的聲音低了下來。

“‘節哀順變’?你現在會用四字成語了啊?你難道不知道這個成語是不能瞎用的嗎?”梁周承應該是笑著說的,可是聲音比哭還難聽,“我說,我媽哪?你他媽的聽懂了沒有啊?我媽哪?”

“你媽走了,她走得很安靜。”

“什麽走得很安靜?我之前還聽到她在門口說話來著……”

“你媽死了!”

胖子的這句話一出口,房間裏連喘氣的聲音都沒有,我眼睛直直的盯著地上雪白的瓷磚,原來只有這麽近的距離才能看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黑點。

“我剛剛還聽到她的聲音的……”說著床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我要去找她,她應該還在外面,她看不到我會不放心的……”

“老梁你清醒吧……”床上傳來撕扯的聲音,“你又不是沒斷奶的孩子了,你十年前就知道這一天是遲早會來的,你不是說,你媽能過完今年已經是奇跡了嗎?……金秀快過來按住老梁……”

瓶瓶罐罐落地的聲音不絕於耳。

“月兒,快告訴我,不是這樣的……你是不會和我說謊的……快告訴我不是這樣的……”他拼命的叫著我,聲音近乎哀求。

我已經記不清是如何送走奶奶、媽媽、爸爸的,好像每一次都是這樣縮在角落裏,縮成最小最小的那一團,縮到可以被忽略的小,咬著牙齒默默流淚,不敢出聲。我以為這一切都是夢,夢醒了我一定會好好聽話,做個乖女孩,學會孝順學會順從,可是有用嗎?再也沒有讓你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事實是永遠也爬不過的墻,你永遠都到不了贖罪的彼岸,只有咬著牙齒學會接受,學會面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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